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58章

    “那就谢谢蔡大姐!”江心把在市里买的蛤蜊油给了她一小瓶,“也不是多贵的东西,我看你双手泡冷水都皲裂了,晚上回去泡泡热水,睡觉前涂一涂,好得快。”

    蔡大姐推两下,就收下了,江嫂子做人厚道大方,她挺乐意和她交往的。

    回家后,看到霍一忠和忆苦思甜兄弟在,正拿了砍柴刀和绳子扁担,准备上山去砍柴火,姚政委和警卫员小曹不在这儿,霍一忠就帮忙给他们家也囤点儿柴火,不然光靠后勤发的那点柴火,过冬得冻坏他们兄弟。

    “去吧,早点儿回,今晚吃小鱼儿面。”江心叮嘱他们上山小心,别滑倒了。

    两个小的也想跟着去玩,被江心拦下了,虎着脸道:“今天的字写完了吗?我看看。”

    霍明和霍岩立即就哑火了,妈什么事情都好商量,唯独练字读书这两件事,把他们管的死死的,定的规矩雷打不动,哪天没完成,说罚写大字就在旁边盯着他们写完,想偷一会儿懒都不行。

    ......

    还有两日就是小常哥来风林镇的日子,江心已经联络上卖牛肉干的人,刚见面,他说自己是个粗人,说话容易得罪人,让江嫂子别介意,确实粗,粗声粗气,五大三粗,粗服乱头,是个面红脖子粗的屠户。

    粗人叫大柱,他刚出生时长得瘦弱,跟个老鼠崽子似的,他娘没奶,怕拴不住他,就叫他大柱,谁知道大柱长大后能长这么大只,真像根直筒筒的粗柱子。

    江心说要二十斤,口水都说干了,才谈定在五块钱一斤,先给他四十,剩下的写了欠条,说好腊八之前肯定给他。

    也就是蔡大姐的弟弟在中间做中人,大柱才答应让她欠钱。

    主要是前段时间他不肯降价,有人闹他,还说要举报他,大柱急着把牛肉干出完,不然真给举报到镇上去,他估计过年前就得进去,这才肯给她写欠条的机会,不过大柱也说了:“江嫂子,你要是不给钱,我肯定要去你家里找你要钱的,你也知道我嗓门大,到时候嚷两嗓子你的邻居们全都知道了,那可不好看。”

    “行!”江心也不怕,摁了手印,腊八前,无论如何,小哥和侯三应该会把一部分钱汇过来了。

    过了两日,就是和小常哥约好的日子,霍一忠上班,江心照例做好一天的饭才出门,让郑婶子和苗嫂子帮忙看着两个孩子,黄嫂子的嘴巴没有门栏,她有顾忌,所以照看孩子的事儿,她就不太爱找黄嫂子,做完这些,自己就背着二十斤牛肉干和一个旧袋子坐上汽车,往风林镇去了。

    到了镇上,江心来不及喝口水,就去邮政局把钱取出来,小心放好,怕落入有心人的眼里,走路去火车站的时候,她还折了根木棍子拿在手上,以防万一。

    上了火车站站台,江心看着墙上的那个破旧的时钟,“常治国”的火车半小时前就该到了,怎么没见着人呢?

    半小时前,许杏林从永源市火车站出发,用江心给的钱买了火车票,上车时搬着一个木箱子,一路警惕不敢放松,提心吊胆,又怕列车员查行李,还生怕江心耍他,到了风林镇火车站,他把那箱子扛下来,找了附近一个草堆藏好。

    藏好货,就出来和值班室的人坐下吹牛,给值班员发了个根烟,和他打听西山屯在风林镇的哪个地儿,南边儿来的知青多不多。

    江心绕着风林镇那个不大的站台走了一圈,就是没找到“常治国”,那人说话时就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不会放她鸽子吧?那她的五块钱车票就太可惜了!

    “这不是西山屯儿的小何知青吗?”正想着,那个懒懒散散的声音就出现了,来人正是“常治国”。

    江心猛地回头一看,见是他本人,还好,没让她跑空。人来了,可是东西呢?

    “西山屯儿?小常哥我你都敢骗!”许杏林脸上有几分凶气,他刚打听过了,这儿有个东山屯儿,就没叫西山屯儿的,何知云那名字肯定也是骗人的,正怕自己被骗白跑一趟,就看到江心远远地走来了,让她一顿好找,见她似乎要放弃了,自己才慢悠悠出来。

    “常委员,今天不开会,有空来我们风林镇视察?”江心被戳穿也不怕,手上拿着张报纸,把报纸送到他眼前,上面赫然印着一张市里领导开会的照片,小字写着某某委会常治国委员,对应的是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和她面前的“常治国”长得两模两样,一点关系没有。

    这张报纸是当时“常治国”给江心包那瓶苏联酒时的报纸,江心把酒拿出来时候,看到这张照片下的名字,才发现自己被这人给骗了,不禁笑了出来,简直像两个江湖骗子相遇了。

    “常委员,我的巧克力带来了吗?”江心把报纸收起来,示意他坐到角落去。

    许杏林被揭穿,一开始还惊愕了一下,没想到这女的这么细心,他当时就是在报纸上看到这人,随口胡诌的名儿,反正互相都有把柄,那就坐下来谈吧。

    “那半张条子呢?”许杏林开口问她。

    江心把他们签字的半张条子拿出来,两人对上,许杏林立即拿了盒火柴出来,把条子烧了。

    “什么意思?”江心问他。

    “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和你做这笔生意了。”许杏林一脸无所谓,当是自己今天白来一趟。

    江心正想上火,特意跑来耍她呢!看他两手空空,东西也没带的样子,不过也难说,有的人就是爱坐地起价,想着估计是这人的计谋,嗓门都要提高了,这么一想,那股火气又压下去:“也行,反正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那你坐下一班车回去吧,当是来我们风林镇采风了,‘常委员’。”江心比他更无所谓,反正她脚边还用十几层的报纸包着二十斤牛肉干,今天怎么着也能给新庆寄回点东西去。

    许杏林转头看她:“你这女的,怎么连个良心都不长?专门跑到市里骗我,还让我给你收那么多货,我说不做这笔生意了,你就真不要了?”

    “小常哥,有病就去看医生吃药,别跟我来这一套!”江心这下是确定这人要倒打一耙了,“我就问你一句,这货你收到没有,要不要跟我完成这笔交易?你不做就赶紧回你的市里去,别耽误我时间!”

    许杏林一噎,没想到江心这么强硬,哼哼唧唧的,这才说收货多难多不容易,半道上还差点被人给劫了,临时要江心多给他二十,他才把货拿出来。

    江心冷冷看他一眼:“难怪一来就烧了那个条子,敢情是在这儿等着我。你说得对,刚刚是你不想和我做这笔生意,现在到我不想了。反正条子也烧了,大家没瓜没葛,你赶紧带着你一落地就涨价的货回市里去吧,我看谁能吃下你这么多巧克力!”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许杏林从后头追上来,站在江心眼前,把人拦下,“我这不是...这不是,想...”

    “想试探试探我的底线,是吗?”江心停下脚步,心中窃喜一下,但仍用一张冷冰冰的脸看着他,“常委员,我脾气不好,开不起玩笑。”

    许杏林咬着牙:“好,就当是我的错。咱们可以坐下来谈谈了吧,你还欠我三块酒钱呢。”

    江心又不是真的要走,两人又倒回刚刚的角落去,许杏林沉默了一下,才说:“巧克力没收够,只收到一百三六支,补了五十根大香肠给你,按我们上回说的价格,一共两百八十七块钱六毛五分,四舍五入,你给我两百八十八。”

    “我给你个整数,两百九十,包括那三块酒钱。”江心和他算数。

    “行行行!”许杏林就没这么憋屈过,“那你先把钱给我!”

    “我先验货。”江心让他把货拿出来。

    许杏林惊讶:“在这儿?”他们就站在站台上,这是个小站,值班室里的人一眼就能看到他们两个在干嘛。

    “你把货放哪儿了?”江心握紧手上那根棍子,让他带路。

    “常治国”要是敢埋伏她,她手里这根棍子可不会和他客气,就算打不赢,也让他吃点痛。

    说许杏林大胆,他也真是有点傻大胆,把货放在火车站外头一个少人经过的草丛里,用几把枯草挡住了,真要是有眼尖的人路过,一把力气搬走,那可真是分分钟的事情。

    江心拿着棍子拨开那些干草,让他撬开木箱子,随机抽取了几块巧克力和几根大香肠,拆了其中两个,货真价实,没有假,把拆过的放进自己的包里,又让许杏林整理了一下那个木箱子,抽出一些干草,把二十斤牛肉干将将塞了进去,再用钉子钉上。

    “走,我和你一起把这箱子搬到站台上去。”太重了,江心搬不动的,只能求助于他。

    许杏林不用她动手,自己吭哧吭哧把货搬到站台,刚放下东西,手就伸出来了:“钱!”

    江心把早上取出来的三百块钱扣掉十块,厚厚几叠大团结,用那张印着“常委员”的报纸包给他了:“外头有厕所,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你去点点数,我就在这儿等你。”

    许杏林拿着钱,往厕所跑去,把钱分别藏在怀里和两条腿上,用绳子绑好,不一会儿又跑回来,见江心还守在站台上,旁边搁着一个木箱子。

    收了钱,这女的没点他,他心里就踏实了。

    “哎,有吃的没有?”许杏林问他,他就早上吃了碗汤面,经历这一早上一中午的焦躁忙慌,一松下来就饿了,这小火车站又没人卖吃的,只好问江心。

    江心看他一眼,踢了踢脚边的木箱子:“商店卖六块钱一根的巧克力,你卖四块钱两根的大香肠,我这儿多的是,你要吗?”

    许杏林吃瘪,这女人真是白眼狼,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他可是大老远从市里给她送东西来呢。

    江心见他有口难言,出了一点气,从包里掏出两个肉包子:“给你吃一个。”

    她要等下午两点多的那趟到南边儿的火车,给他一个,自己也吃了一个,当是午饭了。

    许杏林望着空荡荡的火车站,一中午了,除了那个在值班室打瞌睡的值班员,总共就他们两个人在等车,不禁嗤笑:“你们这儿可真穷!”

    “是你们这儿。”江心纠正他,“我是外地人,这地儿是归你们永源市管的,常委员。”

    “常委员”再次吃瘪,打量江心:“哎,你到底叫啥名儿?何知云是你瞎写的吧?”

    “你先说,常委员。”江心也看他,看他嘴里能不能说几句真话出来,如果可以就最好,下回进货她还想再找他呢,能把这条渠道稳定下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妈姓常,你叫我小常哥也行。”许杏林这点没说谎,他妈是姓常,他的小名儿就是小常哥。

    “我妈姓金,那你叫我小金姐吧。”江心也很真诚。

    “你这人真没意思,这么较真,以后能找到婆家吗?”许杏林上下扫视她,二十来岁,长得也还过得去,细皮嫩肉的,怎么那张嘴就那么厉害呢,跟把刀子似的,胆子也大,一个女人跑到市里找人拿货,被人跟踪了还敢住招待所,他要是人再恶劣一点,说不定在市里就把她钱给抢了,让她哭都没地儿哭去。?S?

    不是说南方的姑娘都温柔如水吗?收音机里都是骗人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江心心里美滋滋,想起霍一忠和两个孩子,我家不知道多甜蜜。

    “那下回你还要货吗?你提前一个月和我说,我能给你弄更多。”许杏林不纠缠名字的事,还是做生意要紧,想把下笔单子定下来。

    “你还给我落地涨价吗?”江心还记恨刚刚的事儿,她最讨厌人家不遵守合同条例,没有契约精神了,凡是说好又变卦的,在她心里都能划个大叉叉!

    “我...我这不是爱开玩笑吗?你这人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许杏林打哈哈过去。

    江心白他一眼:“你的火车几点的?”

    “一点五十。”许杏林把火车票掏出来给她看,时间快到了。

    “我下回还要货,就给你发电报,你把地址和姓名留给我。”江心预估着,过年前肯定还要再走一波,依照小哥的本事和侯三的野心,这回估计要的更多,“你先收着货,别留痕迹,我会提前五天给你发电报,约了时间你就安排送过来。”

    许杏林给江心写了真实的地址,姓名写的还是常治国:“放心,邮递员叔叔认识我!”

    江心无语,又白了他一眼,把地址收好:“反正你确定能收到电报就成。永源市也不止你一个人卖东西,但遇上我这样大主顾的机会肯定少,你自己想,要不要长期做下去。”

    许杏林若说原来不知道江心是要转这一倒的货,现在也猜出来的,从这儿进货,再发到她的家乡去,中间多少细节要操作,哪一个环节出了错都不行,她可真敢啊!

    “好,我就跟你干了!”许杏林也知道,平常一根一根巧克力香肠地卖,赚那三毛五毛,得卖到天荒地老去,还是得找人打开场面,他血液里那股遗传自先祖的冒险精神又冒了出来,“除了飞机大炮,大街上只要你能看得到的苏联货,我都能给你找出来。”

    江心见这人是尝到甜头了,笑问他:“你的货都是从哪儿来的?”

    这下轮到许杏林斜眼看她:“怎么吃水还想着挖井人呢?我收货,你买货,不就成了,知道那么多干嘛?”

    得了,这是人家吃饭的渠道,江心也不问,知道了她也不能亲自去收货:“行,只要货好,你来送货,我都给你出往返车票钱,还请你吃肉包子。”

    “我要是能从南方弄点东西来这儿,你能卖出去吗?”江心有些想法,但不知道能不能付诸实践。

    “是工业品吗?手表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这些就行,不愁卖不出去。”许杏林数着那些电器,“要是吃的就算了,你们那儿的东西我们这儿吃不惯,有人买来尝个鲜儿,但卖不动多少。”

    江心就闭嘴了,他列举的那几样,新庆一概没有,她家也没有。

    两人又说了几句,火车来了,许杏林就去检票上车,江心踮起脚尖,往那封介绍信上看,只扫到一个“许”字,原来是小许哥,不是小常哥。

    等到了两点多,江心等的那一趟车到了,这趟从最北的火车站出发的列车,途径了风林镇,只停留二十分钟,江心拖着那个木箱子,一列列扫过去,到第八节车厢,终于见到那个叫老水的人,两人还对了下暗号。

    老水:“长江水,长江长,长江水里翻起浪。”

    江心:“翻了浪,吃了鱼,摇着小船回乡里。”

    难得听到乡音,江心朝他笑了笑:“像见到我哥了。”新庆的口音挺有特色,老水一听就是当地人。

    一开始江心听这人叫老水,还以为至少是个中年人,结果人家不过是二十五六的模样,很斯文秀气,老水也很腼腆,帮江心把木箱搬上车,还给她开了张货运单,江心给了五块运费。

    “那老水同志,就麻烦你了。”江心把货运单收好,等会儿要去邮局给侯三发电报的。

    “没事儿,我和侯三是开裆裤的交情了。”老水朝她挥手,也不问里头是什么东西,火车慢慢开动,远离了她的视线。

    这一趟车到华中一个中转站转一趟,到了江城再转一趟,货不直接到新庆,而是到新庆往下一个叫新水的小站,小哥说他们会派人去接,再做安排。

    江心怀着一颗忧心,到邮局给侯三发了电报,让他们十天后接货,希望中间不会出岔子。

    回风林镇坐车到家属村,霍一忠带着两个小的在村口等她,江心一下车就飞奔过去,先被霍一忠抱着亲了一下,她又蹲下抱了抱两个孩子,掏出袋子里的巧克力掰了一小半给他们尝尝,这回是另一种口味的。

    “今天去镇上干嘛了?”霍一忠问她,心心最近往外头跑得勤快。

    “去买了吃的,还偷偷买了大香肠和巧克力。”江心挽着他的手臂,悄咪咪凑到他耳边说,“等会儿我们就回去加菜。”

    霍一忠心里有疑虑,但也压了下去,心心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交际圈就在家属村,镇上就认识一个徐满仓,那徐满仓距离镇上还有一公里多的路途,以心心偷懒的习惯,她可不会走过去找人说话,可能就是在家属村太闷了,带孩子烦了,独自跑去镇上看电影了也不一定。

    “对了,上回我带霍明霍岩去拍的照片也拿到了。”江心把照片掏出来,一张是她和两个孩子的合照,一张是姐弟二人的照片,“他们俩儿的,你寄给孩子的妈妈。”

    霍一忠心情又复杂了起来,心心是真不介意林秀和两个孩子联络啊。

    “她是孩子的妈妈,她要是在乎两个孩子,那小孩儿就多一个人疼爱,有什么不好?”江心不理解霍一忠的心思。

    江心小时候就渴望父母把眼睛都落在她身上,可她的亲生父母离异后,各自组成家庭,又有了其他的孩子,没一个人顾得上她,双方不愿意带着她,所以她才自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那种亲密无间的父爱母爱在她上一世的生命中,是一种严重的缺失,尽管那时活到三十了,她还时常很羡慕别人的家庭,更渴望爱,养成了先付出再收获的习惯,就像现在的她和霍一忠还有两个孩子的相处模式。

    “累吗?要我背你吗?”霍一忠看她打了个哈欠,以为她犯困。

    其实江心不困,她今天刚刚完成一笔小生意,脑子里十分亢奋,话都多了起来:“霍一忠,你知道我最喜欢做什么事吗?”

    “什么?”这么说起来,霍一忠就知道她喜欢在家写字,做菜时很享受,闲下来时读,其他的他还真不知道。

    “数钱。”江心笑得眯起大眼睛,“当然还有爱你,被你爱着。”把头靠近他的肩膀,亲密依偎。

    霍一忠一下子就被这句糖衣炮弹、甜言蜜语给虏获了心,什么疑虑都给摁了下去,暮色中他牵着江心,看着两个吃巧克力停不下来,打打闹闹的孩子,又感受到了那阵强烈温暖的太阳光:“嗯,这样很好,我也喜欢。”

    ?

    第

    84

    章

    日子摇着摇着就到了十一月,

    家属村已经下过好几场雪了,下在院子里的雪把矮的青菜都盖住了,一些高点儿的辣椒树也挂了一层雪,

    看着有些田园雪景的意思,

    但是下在外头路上的雪,

    则被来去的路人踩踏践踢,

    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脏兮兮的,令人不忍多看。

    江心这个南方人对北方冬天雪景近看的幻想,可以说是就此幻灭了,原来白雪染上泥土,

    反而脏得更明显。

    但是一下雪,

    家属村的孩子们就玩疯了,堆几个丑雪人,打出溜滑,拖着木板到处滑雪,

    从缓坡往下滑,霍明霍岩每日都玩得不亦乐乎,

    也不觉得冷,还能热出一头汗。

    她忍不住把这个事情写在信里,告诉江家人,

    顺便给他们画了一下自己这头的雪景和房屋情况,

    连同剪了几张报纸上刊登的黑白雪景图一起塞在信封里,

    让他们放心,自己冬天过得好好的。

    霍一忠也说到做到,

    上山砍了木柴让她在家烤火,

    家里缺什么,

    都是他踏着雪,吹着北风出去买的,经过那次吵架后,他明显说话更小心,思虑得更多,也承担了更多家务,尤其是碰冷水的活儿,江心很满意,具体表现是,晚上两人在被窝里更亲热了。

    一下雪,霍明的头发长长了,江心按原来的约定给她买了头绳,拿着剪刀给她剪了个童花头,霍明天天早上起来让江心给她在脸上涂香香,再绑两根辫子,臭美地甩来甩去,连帽子都不肯戴。

    霍岩则是被霍一忠带去剪了个小平头,现在父子两个站在一起,除了霍岩脸上长出二两肉,白白净净,有些肉团团的可爱,那轮廓那身板儿,看着更像了。

    迎着一场雪,抖着手,在十月的最后一天,江心去集市,把手头最后两块八分钱花完,总算在一号晚上迎来了霍一忠的工资。

    往日里,霍一忠对工资和钱的态度,加起来都没有这个月的期待,在一楼烧热了炕,传到二楼的房间,两个孩子盖着江心在延锋买的毛毯,睡得两张小脸红扑扑,夫妻两个在客厅披着毯子,点了火盆,开始算钱。

    江心让他去拿几个信封过来,分别写上霍明、霍岩、家庭存款,往写着霍明的信封里装了三十块钱,往家里存款那个信封装了二十,一百五十一下就去掉了五十块,霍岩的则还空着。

    “这是干什么?”霍一忠不懂。

    “写着霍明的,是给霍明存的嫁妆钱。写着家庭存款的,就是家里的存款,往后家里要买大件的东西,年节要给亲戚送礼,就从这儿拿钱。霍岩娶媳妇的钱下个月再给他存,这个月先存霍明的。这三笔钱,是绝对不能随意乱动的。”江心拿着笔边记边算,把这一百五十块钱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霍一忠一脸僵硬:“你说什么?嫁妆钱?娶媳妇的钱?”他忍不住站起来,打开房间的门,看着两个熟睡的,还不到他大腿高的小豆芽,猛吸一口气,关上门,黑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控制不住,“他们一个过了年才六岁,一个才四岁,就要开始操心婚嫁的事了?”

    江心抬眼看他,瞪眼:“大惊小怪干什么。坐下,给你发这个月的零花钱,十五,拿着。”

    霍一忠机械地接过那三张崭新的大团结,还是不敢相信:“心心,是不是太早了?他们才多大?”

    “不早了,十八年一晃就过去了,反正先把钱给他们存上,到时候不管他们是想结婚还是想读书,都随他们,只要他们想干什么,咱们能拿出钱来就行。”江心说着,划了三十五到日常生活费那边的账上,那就还剩下五十。

    又让霍一忠拿了一个信封,写上机动用钱四个字,放了十块钱进去:“往后每个月我都往里头放十块钱,你想给任何人钱,帮助任何人,延锋那边也好,你战友也好,你前妻也好,都可以在这里拿钱,他们还不还随便他们。一年有一百二十块钱,足够你用来表达情义的。”

    “剩下四十,是建房子要给回我的钱,等给到一千,这四十块钱就可以停了,之后再转入家庭存款。如果你后面升职提工资了,那霍明霍岩那两个信封的钱也要随之增加。”江心一下子就把钱都分好了,“除去工业票要补上前阵子咱们的欠债,你所有的粮油补贴票全部用在家里,改善家庭伙食,同意吗?”

    霍一忠手上拿着十五块钱,愣愣地点头,他还有不同意的余地吗?

    就在这个冬夜,他感觉自己的人生被这一百五十块钱支配得清清楚楚,霍一忠不知道,原来日子是可以这么过的,往日里他拿了工资,别说计划和存款,能花到月底就不错了,哪个人找他开口,他都能给出去,收回来就得是一两年之后,或者干脆就是不了了之了。

    “那,心心,这十五块钱,我能用来资助战友吗?”霍一忠其实平时在家属村很少花钱,除非去镇上给两个孩子买点吃的玩的,偶尔买点小玩意儿哄哄江心,不然一个月能花五块钱就不错了。

    “可以,帮助你前妻都行,但仅限于这十五块钱,过了线就不行。”江心提醒他,上回因为这个事情,他们吵得多严重。

    “我有一个战友,腿伤了,原来是前线,现在转入后勤了,他受伤后,家里状况就不太好。”霍一忠说的是几个月前在火车上遇到的蔡大头,他的双腿受伤,救治不及时,在医院修养了几个月,前段时间才能站起来,还是曹正在军医总院遇见,给他写信提起的,说是准备给他筹点钱,问霍一忠的意思,霍一忠当仁不让。

    “你看着办。”不是江心冷血,是她总得平衡着家里的花费,不能再像前三个月那般过日子了。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