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一次拉灯绳的时候,没有亮,估计是线路有错,江心揪着心,还以为是技术不过关,拉电线的技术兵更慌,他来之前就听了不少关于江嫂子的坏话,生怕挨一顿骂。好在江嫂子没说任何不中听的话,只是请他再看一看哪里有问题,技术兵擦擦额头的汗,出去门口,爬上三角木梯,观察了一下,拿了工具把线重新接好。
霍明在屋里探头看了一眼,趁着人不注意,搬了张凳子踩上去,拉了一下那条绳子,灯泡发出一阵无声柔和的白光,把半黑的屋子照亮。
江心惊愕了一下,随之抱起霍明猛亲几口:“宝贝你真棒,不愧叫明明!你就是家里的明灯!”
“我也要玩!我也要玩!”霍岩这几日和家属村其他的孩子玩在一起,口齿伶俐了许多,说话也完整了不少。
霍一忠就把霍岩抱起来,让他拉灯绳,姐弟俩儿轮流玩得不亦乐乎。
总之装上电线电灯第一天,两个大人负责招呼上门的邻居,两个孩子就负责给他们表演开灯关灯。
这鲜亮的新房、温馨的灯光、新打的还飘着桐油的崭新家具,还有那个奇怪的蹲厕,可把家属村的人看得眼热不已,房子建不起,家具可以用旧的,拉电线就三百块钱,咬咬牙,是不是自己家也能去申请申请呢?
只是这么想的人多,去做的人几乎没有,大家在被窝里把这些话讨论了个底朝天,但最终都选择捂着兜里的钱,主要是觉得为公家的房子搭钱进去不值得。
有人还好奇地朝江心问她娘家是不是城里的大领导,咋钱怎么都用不完呢?
这话就问得诛心了,现在的领导哪个是有钱的?祸从口出,这人也真敢讲。
大家都以为他们兜里有做金山银山,可谁知道为了拉电线,他们已经欠了部队两个月的工资了,江心笑而不语,把邻居一个个送走,回头看着自己通明透亮的家,有种说不出来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等家具厂的人把桌子送来,又把一大两小的床分别抬上去装好,江心带着霍明霍岩去摘了好多野花儿,扎成一束,找了个汽水瓶子,摆在屋里头。
到了夜里,霍家小院儿开了电灯,灯下映着花儿,一家人说说笑笑,在客厅灯下吃着滚烫烫的汤面,这有奔头的好日子,任是神仙老爷来也不换。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
?
第
69
章
炎热的处暑一过,
就是白露,蝉鸣渐稀,太阳依旧猛烈,
只是早晨起来,
发现阳光逐渐变得更加金黄,
照在一排排白杨树上,
秋风吹过,有种秋水静默的气息,农人们开始赶收玉米和高粱,地里每日都是热火朝天的干劲。
市集上也逐渐有新鲜的玉米在卖,郑婶子和苗嫂子这些有老经验的人,
带着江心去买了不少玉米,
在院子里晒干后磨成玉米粉,说是冬天猫在家时泡几勺喝一喝,加点糖,别提多舒服了。
霍家的房子建好,
成了家属村的独一份儿,头几日大家都贪新鲜,
时不时在吃饭的时候,端着个碗出来看看,有嘴里发酸心里发苦的人竟说霍营长好大的胆子,
住的房子竟比鲁师长和姚政委的还好,
管他是谁出的钱,
他们就应该把这房子让出来,给更高的领导住。
幸好这话没被江心听到,
不然抓襟见肘的江心得和人打架!
近日心烦气躁,
皆是因为她兜里没钱了。
前两日买了三个腌制的羊腿,
和一大包当地的干货寄回新庆老家,算是给江家人的中秋节礼,出嫁的女儿,是要给娘家送东西的。
羊腿刚寄出去不久,她就收到了新庆的包裹,就是前阵子江家人说的六斤棉花、五斤白糖还有两块蓝色的棉布,从邮递员手里交到了她手上,打开包裹,里头夹着一封短信,是让她用蓝布给两个孩子缝身棉衣棉裤,孩子不经冻,趁冬天还没到,得先准备起来。
江心心里很触动,这必然是江母的主意,她怕女儿生不下孩子,那小霍的两个孩子可能就是她以后的倚靠了,孩子跟猫儿狗儿一样,得从小带着、疼着,先付出,才能有收获。
霍一忠回到家,江心把那封短信给他看,霍一忠看完,把两个孩子招呼到身前:“过段日子,你们两个学会写字,就给新庆的外公外婆写信,谢谢他们给你们寄棉花。”
“什么是外公外婆?”霍岩问。
林秀的父母死在他们出生前,霍明霍岩没见过这两个亲人。
“我知道!就是小江的爸妈!”霍明年纪大一些,最近和附近的小朋友玩在一起,已经知道了很多亲属关系是怎么称呼的,家属村有的人家,如果男方父母不在了,就是请了外公外婆来帮忙带孩子。
“外公外婆跟爷奶一样吗?”霍明又沉静下来,默默看了看江心和霍一忠二人一眼。
霍一忠被问得心里堵,想起江心那个一直被疼爱长大的侄子江平,对他客客气气的老丈人和岳母:“外公外婆是好人,很疼孩子。”
“那外公外婆什么时候来我们家住?”霍明可神气了,和他们姐弟玩的小孩儿家里,都不如自己家里气派新颖,语气里颇有幼稚的炫耀,“等他们来了,我的新房间可以给他们住!”???
“你先把今天从一到十的字写了,写好了,我再告诉外公外婆,看他们来不来和你玩。”江心头疼不已。
她最近在教霍明霍岩姐弟认数字,霍明学得快忘得快,霍岩学得慢忘得快,他一个人玩的时候,又能从他嘴里时不时听到完整的数字,好像也没忘全乎。
而他们的床自从安装好后,江心就把三个房间安排好了,想试着培养霍明独自入睡的习惯,谁知道到了夜里,灯一拉,姐弟俩儿又聚到他们大床上,不肯回自己房间,硬要和两个大人睡在一起。
霍一忠想做坏事,就只能等,等两个孩子睡着,轻手轻脚把他们抱走,才能回房抱着自己的老婆亲亲摸摸,做那件洞房花烛夜就该做,却一直被推迟至今的事儿。
每当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霍家小院儿二楼大房间都会传来江心半推拒半吟哦的气声。
“不行,明天我又起不来,霍明要笑话我了。”
“霍一忠,耳朵痒,不要亲...”
“压到我头发了,唔,你轻点..”
“昨晚不是已经来过一回了...你今天训练那么久,怎么就不会累?”
但大多数的话,都被勤勤恳恳的霍一忠堵在了嘴里,最后只剩下两个交缠在一起的喘息声和压抑的低喘声。
江心每次都坚持把门栓插上,万一两个孩子半夜醒来找人,发现两个大人在床上“打架”,霍明爱说话,和人家玩的时候不小心说了出去,那就太丢人了!
反正新房建好,大床装好,是霍一忠这阵子最顺心最快活的事儿了,每天早上都春光满面出门去,晚上带着期待和不为人知的憨笑回家来。
日子将将从白露过到秋分,这段时间江心没闲着,满家属村乱转,偶尔还跑到人家屯子里去,兜里没钱心里没底,她得到处晃晃,找找机会,想办法弄点钱。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霍一忠前段时间拿了张部队家属小学招聘后勤人员的通知回了家,因为当时在忙着弄家具的事,夫妻两个每天都忙忙乱乱,顾头不顾尾的,他就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了。
江心也是翻东西的时候看到的,她拿出来一看,招聘日期都过了,这霍一忠,办事儿咋这么不靠谱。
他们两个反复商量过,让江心试着在当地找个班上的事情,其实江心肯定是愿意有份工作的,就算知道未来的政策走向,难道这几年就要开始和大环境对着干了吗?还是先苟着,不折腾自己,也不连累家人,东风一来,总有自己发挥的那天的。
等霍一忠回家吃饭的时候,她拿出那张招聘通知问他怎么回事。
霍一忠这才说:“虽然日期过了,但人还没定下来,只招一个人,主要工作是学校和老师们的杂事,原来那个老太太退休了,空了个位置出来。”
江心问要工资多少,怎么报名,有什么要求。
“工资一个月大概二十块钱,有粮油票。”霍一忠把自己打听来的话告诉江心,“现在好像是一团有个营长的爱人报了名,二团团长的妹妹好像也报了名,还有个谁家的儿子女儿,一共有三四个人。”
“你们团长呢?家里没人需要工作吗?”江心问他,霍一忠是三团的。
“你以后就知道了,我们团长和他爱人是一对妙人,心眼儿大的,那能装下一个水缸。”霍一忠想起张伟达团长和他爱人赵桂花赵嫂子就觉得好笑,那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欢喜冤家。
“那你帮我报个名,我去试试。”江心思忖着,后勤工作她完全可以胜任,家里得再有一份收入才行,管他什么工作,做了再说。
“我没给你报名,就是觉得部队应该不会考虑你。”霍一忠这才把话说出来。
“为什么?”江心愣住。
“就是...”霍一忠恨不得能把自己埋进碗里,“最终决策人是柴主任,他们今年还搞了个候选人风评测试出来,好像还要把对报名人的调查给贴出来。”
霍一忠也知道江心在家属村已经“多”战成名,因为是匿名评论,无论说得是真是假,大家嘴里肯定不积德,他舍不得江心被人用言语那么糟蹋,而且这种岗位,通常会优先考虑家里比较困难的人,比如一团底下那个连长的爱人,他们这种大张旗鼓的“富户”,估计早就被排除在外了。
江心心烦,饭都不想吃了:“霍一忠,家里只剩下五六十块钱了。”
五六十块钱,抠抠搜搜过一两个月可以,但为了拉电线,霍一忠两个月工资压在部队,再拿到钱的时候就得到十一月了,总不能等下雪了再来准备过冬的东西呀。
霍一忠也没办法,他只有工资这项收入来源,只好说:“要不咱们再省省?”
江心拿着筷子不动,看着两个好不容易养起一点儿肉的孩子,怎么样都不能省他们的口粮。
不行,节流是有限的,还是得开源,她得动动脑子。
下午郑婶子和苗嫂子过来,帮她给霍明霍岩裁棉衣棉裤的时候,江心说起家属村小学招后勤这件事。
苗嫂子撇撇嘴:“小霍说的,是一团小周连长的爱人玉兰吧?”???
“嫂子你知道她?”江心手笨脚笨地帮着穿针引线,这种精细活儿好难啊!
郑婶子少去村口家属楼,和那边的小媳妇儿们不熟,但苗嫂子因为和来顺有往来,时不时会去一趟,估计就知道这个人。
“哎哟,那女的,啧啧啧。”苗嫂子咬断一个结头,又再穿起另一根线,一脸嫌弃,“那人你可得小心,见着男人就摆出一副可怜相,话说不到两句就掉眼泪,男的最受不了这样可怜兮兮的女人,说着就把自己兜里的钱和票给她掏几张。我家老于都给她掏过钱,口口声声说要还,两年了也没还!”
“还有这样的人?”江心见附近的嫂子们个个都勤快贤惠,人前也是好说话端庄的模样,还以为大家都这样呢。
“你等着吧,她要是听说你也想去报名,肯定会在小霍下班时,上门跟你讲她家里多困难,上有老下有小,还要拉拔两个残疾的兄弟,她一个女人千里迢迢到部队寻夫,和小周的革命友谊多么坚贞。不单要把你衬托得一文不值,还要让你和你男人为她吵上一顿才好。
“要我说,这人就是心眼儿不正,好像就她吃过苦,别人一生下来就在福窝里一样。”苗嫂子说着都有些义愤填膺起来,她胆小不敢得罪人,一码归一码,但人是正派的,最看不得女人利用男人的同情心,大家都是新时代的妇女,家里家外一把手,弄这些给谁看呢!
江心尊重人各有活法,但还真不愿意和这样的人对上,谁知天不遂人愿。
两日过后,棉衣棉裤做好了,江心让两个孩子过来试穿,发现霍明长高了点,裤脚得改长,又只好麻烦苗嫂子帮她拆了再缝,苗嫂子细心地指导她怎么拆线头,两人说话的缝隙间,那个叫玉兰的就上门了。
江心还以为玉兰对着谁眼泪都多,长得至少是个楚楚可怜、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子才对,谁知道人家也不是,就是一个平凡普通人,手脚还有些粗糙,要怎么形容呢,就是这人身高中等,五官都在。
但是,玉兰一开腔,那股子柔弱的嗓子就出来了,她若是去唱情歌,估计也是个苦情歌手。
人家上门是客,苗嫂子可以不招呼她,江心不行,就把人请下来坐着。
玉兰用一把娇柔的,和她长相完全不相配的嗓子说话,把霍营长这小院儿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说比市里领导住的房子还好。
江心讪笑,你再夸,我看你是嫌我还不够个色。
见江心半天不接她的话,玉兰的眼泪竟说来就来,抹着眼睛说自己家里的困难,和小周的孩子又如何多病多痛,每个月要给双方老家都寄钱回去,还真说起了她的两个瘸腿兄弟,她一个女人家如何走路坐车,不远万里来找小周的,云云。
玉兰眼泪正盛的时候,霍一忠推门进家了。
苗嫂子在江心家里磨磨蹭蹭的,两条小小的裤脚改半天,等霍一忠一进门,她就对着江心龇了一下牙,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江心在人家流了半天泪的时候,看到苗嫂子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玉兰的哭声完全没受到江心笑声的影响,霍一忠一进门,她就更加哭得梨花带雨了。
霍一忠见家里多了个陌生人在哭,有些莫名其妙,脱下军帽,露出一个宽阔带汗的额头,接过江心递过来的陶瓷水杯,无声地问怎么回事。
霍明和霍岩在旁边听了全套,没等江心回答,霍明先说了:“这个阿姨说她家里好穷好穷,她想找小江借钱!还想赖在我们家吃午饭!”
这童言童语一出来,包括玉兰在内,所有人都沉默了,过了一阵,玉兰那阵抽泣又继续响起来,那哭得叫一个肝肠寸断啊,江心作为一个女人听了都要心软了。
可霍一忠那块大黑炭,还是站如松:“你没和人家说我们家没钱了,让她上别人家哭去?”
江心无言,人家特意等着你回来做主的,哭了半天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都耽误她做饭了。
那玉兰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不开窍的男人,她那把好嗓子,可是要什么,从小就能哭到人家给的,她站起来走到霍一忠旁边,身子半软,似乎要倒在霍一忠怀里了。
谁知道霍一忠蹲下,一把把霍岩抱起来:“今天在家,有没有听你妈的话?”
霍岩点头,大声说:“我今天能数到二十!妈夸我聪明!”于是又颠三倒四掰着手指头和脚指头数起数来。
尴尬了,屋里就没人爱听人哭的,就连霍岩现在都不爱哭了,他还拿小手指在脸上搓:“羞羞,我妈说好孩子都不哭,哭的人要羞羞脸。”
玉兰见这一家子都不接招,也不客气了,赖在椅子上,继续淌眼抹泪:“江嫂子,你看你家住这么好的房子,孩子们穿新棉衣,家里喝糖水,霍营长长得又高又俊,你何必还要和我去竞争那个岗位呢?您发发好心,把这个岗位让给我不成吗?”
江心呆住,她看着霍一忠:“你帮我报名了?”
霍一忠只是摇头,并没有,要是有人瞎说江心不好的话,还被贴在部队门口,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脾气,气得把人都找出来揍一顿。
“这位玉兰同志,你看,你哭错地方了吧?”江心也懒得招呼她了,“我听说还有几个人报名,你一家一家哭过去,现在哭到我家了?听了你一早上的哭声,我心情都烦躁了,再来一次,我可得收你钱啊。”
“你和小周连长家里兄弟父母这么不容易,日子都过成那样了,还不接到家属村和你们过好日子,你这当姐姐、当女儿、当人儿媳妇,都当得不合格啊。”江心戳穿她的伪善,慷他人之慨,谁不会,“你要是不好开口,我和苗嫂子一起找你爱人小周说说,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啊!”
玉兰一听这些话,眼泪立即就止住了,她好不容易才摆脱那一家子又穷又残的吸血鬼,怎么还肯把人接来,想都别想!
看着那跟水龙头一样的泪水开关,江心叹为观止,这人放在21世纪,可以做个特殊演员。
“反正你仗着自己手里有钱,你欺负人,欺负我们这些下级同志的爱人。”玉兰倒打一耙,给江心栽了个罪名。
江心实在不想和她纠缠下去:“别哭了,你还不回去给你爱人和孩子做饭吗?眼泪也不能当饭吃啊。”
玉兰又哀哀戚戚看了霍一忠一眼,想从他脸上眼睛里得到一丝可怜,最好出于同情心,能给她掏点钱出来,可霍一忠现在兜比脸干净,何况他也没心思去看其他女人,反而坐下来看两个孩子写字去了。
等玉兰走了,苗嫂子两下把裤腿缝好,这才出声:“真是百样米养百样人啊。”
?
第
70
章
没有报名小学后勤岗位的事,
江心以为和玉兰说清楚,事情就算结了,谁知道到了下午,
竟然又有另一场风波等着她。
到了太阳快下山的时候,
江心把饭和洗澡水闷在两口锅里,
在门口叫霍明霍岩回家洗澡吃饭。
最近霍明霍岩在周围混熟了,
江心也偶尔放他们出去玩一下,但不能太久,也不能走太远。
这时候有个穿着军装的男人,气势汹汹地朝她这边来了:“你就是那个利嘴婆子!就是你把我爱人骂哭的?”
江心被吓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
一脸凶相的男人,她没见过,就问:“你是谁啊?”
“你别管我是谁,你今天是不是把我爱人骂哭了?”这人一点道理都不讲,
要找人吵架还不自报家门。
但这两三句吵吵嚷嚷的话,让原本在自家菜园子里浇水的邻居们都靠了过来,
这霍家门口咋就这么热闹?
“我连你都不认识,怎么会认识你爱人?你这人是不是脑子不清楚?”江心可不怕他,这里是家属村,
他还穿着军装,
周围那么多人,
他敢做点什么都吃不了兜着走。
来人正是玉兰的爱人小周周水发。
周围有邻居对着江心喊了一句:“那是一团的小周连长,他爱人就是玉兰!”
江心心里拐过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