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霍明正看着她,江心问怎么了?“你今天还没给我吃糖。”霍明和她算昨晚的账。
“你爸早上说给你和霍岩吃了。”
“他给的是他给的,你答应了,还没给我糖吃。”
江心还是挺喜欢霍明这种有条有理,会表达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她蹲下,和霍明平视:“但是我给你喝了汽水。”
霍明又看了看另外一瓶汽水,咽了咽口水:“我今天不吃糖,还能再喝一瓶汽水吗?”
江心摇头,摸摸她的小光头:“不行,这瓶是给你们明天喝的。”
这两个孩子一直在霍家待着,吃的东西又少又寡淡,江心不敢一下子让他们吃太多杂乱的食物,接下来几天都要坐火车,要是闹肚子了,她对照顾这种小龄儿童一窍不通,霍一忠对带孩子也很手生的样子,火车上可没有医生。
霍明听了江心的话很失望,低头继续玩新玩具:“你明明说过的。”
是个会较真的孩子,林秀其实把她教得很不错。
“那我欠你一颗糖,等到了你爸的驻地再给你。”江心没当过家长,她也在摸索如何当一个“后妈”长辈。
“我可记住了,我到时候会找你要的。”霍明抬起头,怕江心骗她,“还有弟弟的。”
两人煞有其事地拉了钩,江心听霍明用长水县的土话和她说拉钩上吊,又觉得很有意思,这是个聪明的女孩子,要对她更包容些。
霍一忠听了他们全程的对话,发现江心对付小孩真有一套,不由微笑起来,他就搞不定霍明。
江心闻到霍一忠身上有些酒味,皱鼻子:“不是说不喝酒吗?”
“心心,盛情难却。”霍一忠今天见的战友,是上回他发电报问江淮工作的那个战友。
江心了然:“怎么也不叫我去,得当面和人家说谢谢。”江淮毕竟是她哥哥。
“我来就好。”霍一忠没准备让江心去背人情,她愿意照顾两个孩子,他就很感激了,“他知道我们结婚,送了块的确良蓝布,还有一瓶酒。”
“你们交情可真好。”江心由衷感慨,这已经是大礼了。
“我们是一起结伴走着去西南边境的战友,他是眼睛受了伤才退回原籍的,不然现在大小也是个营长了。”霍一忠很感慨,从前一同并肩过的战友,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身体原因退出了军队,剩下的那些,都分散在天南海北,想再聚,难了。
两人说了两句,就准备收拾东西上火车,江心带着两个孩子,身上背着两个行李袋,一手牵一个小光头,这回霍岩哭也空不出手来抱了,一路上又是汗又是尘,没有红绿灯的年代,还要避开人和自行车,这一路走过去,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霍明几乎是双手牵住江心的手,一刻也不敢放开,还要分神盯着小小的霍岩,她怕江心撒谎,不带他们上火车,还把他们送回爷奶家里去。
爸虽然说来接他们,可过了好久才来,这个新妈看着好像很好说话,但也不是事事都依着她,可不饿肚子,有新衣新鞋穿,还不打骂她和弟弟,总归比待着爷奶家里好,她不喜欢那里的所有人!
行李多了一袋,霍一忠就挑了两趟,江心带着两个孩子守在火车站等他,讶异于霍明今日的粘人,她可不是这样的小孩,她今年五岁,过了年就六岁,且又跟着爸妈漂来漂去几回,已经很有自己的想法了。
火车提早进站,一家人风风火火拿着行李上车,这一趟列车到下个地点换乘,要两天两夜,好在霍一忠用军官证买到了三张卧铺的票,总算不用睡九十度的凳子了。
进了卧铺车厢,没看到其他乘客,现在要买卧铺也是要门路的,票价还要比硬座贵一些,很多人舍不得花这个钱。
霍一忠放好行李,伸手帮江心把身上挂着的两个大行李袋拿下来放在脚边,把霍明抱到床上,再要抱霍岩的时候,霍岩哭着推他的手,就要江心抱,江心只好再次把人抱住,拍他背,哄着他:“好了好了,不哭了,小哭包,都三岁了怎么还那么爱哭?我看看鼻子哭掉没有?”
一听江心的话,霍岩就用短短小小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吸吸鼻涕,眼泪停了,江心哭笑不得,擦去他的泪和额头的汗:“对,鼻子还在,没有哭掉。”
霍岩就笑了,又伏在她肩头,伸手抱住她脖子,很亲密,像是真正的母子。
江心想,再没有心肝的人,估计也不能拒绝一个孩子毫无保留的依赖,何况这个孩子还是霍一忠的。
霍一忠见江心把孩子哄住,拿了水壶让他们喝水,等火车开动。
霍岩哭累了,就睡着了,江心把他放在卧铺的床上,盖了件小衣服在他肚子上。
霍一忠坐过去,也靠着眯着眼,中午喝了酒,他没有睡觉,现在反而有些困乏。
江心和霍明坐在一起,靠在中间的小桌子上,拿出下午买的小人书出来看,轻声细语地给她讲上面的故事,顺手拿了把新买的蒲扇扇风,徐徐风中,霍一忠响起了入睡的呼吸声,火车也慢慢动起来,站台上的人越来越远,最后整个站台都逐渐成了一个小点,火车带着他们远离了这个地方。
霍明心里总算放松了,爸和新妈没有把他们姐弟留在爷奶家,而是真的带他们走了。
趁着江心喝口水的时候,霍明转头抬眼看她,眼睛里有点惶惑:“我知道你不是我亲妈。”
“没错,你说的对。”江心没有否认,她的确不是。
“我亲妈叫林秀,她也是长头发,但是她眼睛没你的大。”霍明观察她,很仔细,仿佛要把她记在心里。
“哦?是吗?”江心轻轻抬起眉。
来了,后妈和继女的谈话要来了,比她想象得要早一些,也好,早来早面对。
“她会给我和弟弟唱歌,晚上搂着我们睡觉。”都是半年前的事,霍明都记得,“她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霍明不懂。
江心也想不明白,可她要回答:“或许她有其他事情,来不了。”
“什么是其他事情?”霍明不好糊弄。
“我不知道。”江心一脸真诚,她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真的不知道林秀在想什么。
“我睡觉前会很想她。”霍明的小脸趴在桌子上,“弟弟一下子就睡着了,弟弟不想她。”
江心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只是慢慢给她扇风,车厢里的空气有些闷。
“你不是我妈。”霍明还是那句话,江心依旧没否认,“我以后会跟弟弟一样,不记得她吗?”
“那你想记住她吗?”江心问。???
霍明点头,又摇头,然后又点头,眼睛里迅速聚起了泪:“你会打我吗?”
如果一直记得自己的亲妈,新妈会打她吗?
江心只好把她抱在怀里安抚道:“你可以相信我,我不打孩子。她是你妈,生你的时候肯定很痛,你应该要记得她。”
“那弟弟呢?弟弟也可以吗?”霍明擦泪,又问。
“都可以,她是你们亲妈,当然得记着。”江心摸摸她的小光头,“会认字吗?”
霍明又摇头,林秀教过她写自己的名字,她忘了,但是她知道认字是怎么回事。
江心就找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写下“林秀”两个字:“这是你妈妈的名字,林秀。如果想记得更牢一些,往后就要学会写字,学会了,就记得更多了。”
霍明不哭了,擦干眼泪:“等我学会,就教弟弟写。”
“好。”江心没意见。
“我妈会抱着我们哭,哭到半夜都不睡。”霍明突然把林秀的深夜秘密说了出来,“她是不是不喜欢我和弟弟才哭的?”
江心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她不知道怎么和霍明解释那种成年人的艰辛,何况一想起林秀带着两个孩子住在霍家,别说是林秀,换做是她,她也得半夜痛哭。
哎,这一说起来,霍一忠真不是个好丈夫。
“不是,她只是觉得...”江心想了又想,始终找不出一个恰当的词,“...反正她肯定不是不喜欢你们才哭的。”
霍明像是被安慰到了一点,但她还是很坚持:“你不是我亲妈,我不叫你妈,弟弟也不叫。”
“可以。”江心完全没意见,她本来就没生霍明霍岩姐弟。
“那我该叫你什么?”霍明不懂。
“小江。”江心随口说,“你爸叫我小江,你们也可以这么叫。”
“小江。”霍明找到了个明确的答案,连着叫了好几句,江心都回应了。
“为什么不叫你爸?”江心注意到霍明一直都说你你你,这两天从来没叫过爸。
“我害怕。”霍明往江心怀里缩了缩,“他好高,力气好大,我怕他打我。”
“胡说。”江心揪揪她的小鼻子,“你爸是讲道理的人,怎么会打小孩。”
“大伯就打堂哥堂姐,拿着藤条打。”霍明想起三个堂亲挨打的画面,哇哇乱叫,满院子乱窜的样子,又更害怕了,躲在江心怀里,她有自己的直觉,小江虽然不是她亲妈,可小江好像真的不会打小孩。
“你爸是军人,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你要学着相信他。他这两天不就没打人吗?”江心也抱紧她,尽量给这个小女孩一点点安全感。
“那我可以叫他爸。”霍明拿起蒲扇玩,心情似乎已经明朗了些,“我妈说,要我看好弟弟,爸才会对我好。”
“这句话不对。”江心有点生气,她讨厌这种似是而非的话,“你爸会对你和霍岩一样好,不需要你特意照顾弟弟,你只需要看好自己就好了。”
“可奶奶和大伯母,还有大姑妈都这么说。”霍明不解,她所接触到的女性长辈,都这么告诉她的。
“因为她们都说错了。”江心看着她,仿佛看到了某个时期的自己,被告诫要和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和谐相处,她年纪最大,要让着这些弟妹,她痛恨这些大人,她根本不喜欢那些弟妹们。
“大人们也会说错话。往后你和弟弟开开心心地长大就好,照顾弟弟是你爸和我的事情。”
“小江,你真的不会打人吗?”霍明还是不信。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江心知道霍明已经了解到她想知道的,就跟她玩起了关子。
好在霍明是个聪慧的小孩,她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去处理这些关系,江心也曾惶恐过,万一孩子和她有对抗的心,万一霍一忠夹在中间难做人,万一自己始终没办法投入这样重组家庭的角色,她该何去何从。???
这一家四口,除了霍岩年纪太小还不懂事,大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煎熬吧。
?
第
47
章
火车往前走,
车厢逐渐暗下来,霍一忠眯了一会儿也醒了,霍明怕黑,
就靠着江心,
难掩心里的惶恐,
江心察觉到,
时不时拍拍她的肩,和她说话。
霍岩还没醒,江心怕他睡多了,半夜睡不着一个人醒着反而害怕,让霍一忠把他弄醒。
晚上四人就吃了点干粮,
霍明有了霍岩的陪伴,
总算松了一些,没有再紧绷着,姐弟二人在黑暗中又咕咕地说起话来,主要是霍明在说,
霍岩跟着啊啊喔喔的,大人不懂他们讲什么,
仿佛是小孩的密语交流。
江心觉得奇怪,霍明怎么一直不讲话,照理说三岁了,
应该说得很溜了,
就尝试问他话,
霍岩在黑暗中似乎也有些呆,见江心凑过来,
又要江心抱,
两人贴在一起都热出了汗,
就是不说话。
“小坏蛋,就要抱!”江心拍他屁股,手都抱酸了。
霍一忠这两日抱着霍明和霍岩,心里总不是滋味,想起江心的侄子江平,那个圆头圆脑的平头小男孩,四岁了,个头比五岁多的霍明还高,吃得好穿得好教得也好,脸上肉嘟嘟的,嘴甜有礼貌,反观自己的这两个孩子,原来万秀带着还像个样子,在霍家放了半年,连个人样儿都没了。
霍一忠心里一时间又悔又恨,下定决心,要对两个孩子更好点。
过了一阵,霍明困了,趴在床上睡着了,睡着之前还拉着江心说:“小江,我睡觉了,我睡着的时候,你不能把我和弟弟送回爷奶家里。”
江心摸摸她的头:“睡吧,不送,我们都在这儿呢。”可怜见儿的。
霍岩见姐姐睡了,就趴在她边上玩,拿着个下午买的泥人,喔喔不知道在唱什么歌。
霍一忠让江心躺下睡觉,他看着两个孩子。
在卧铺车厢里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白天的时候,霍明和霍岩在没有乘客的卧铺车厢跑来跑去,跑累了不是吃就是睡,一整日过完,到了晚上一家四口就轮流睡觉,直到后日早上,要下车换乘。
这是第一次换乘,有五个小时的时间等车,江心身上挂了两袋重重的行李,牵着两个孩子,霍一忠把行李拿下来,等下一趟车。
两天没洗澡了,江心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人家,花了五毛钱在她那儿烧热水,给两个孩子洗澡,用药粉洗头,自己也趁机冲洗一遍换了身衣服,人一清爽,总算又活过来了。
霍一忠则是很简单,拿着江心新买的水盆去公共水池装水,在男厕所快速擦身洗澡换衣服。
洗了澡,霍一忠跑着出去买了些干粮包子,等的火车一来,四个人又要上车了。
人多,大家都不排队,挤着上车,江心怕吓着两个孩子,让霍一忠在后头处理行李,自己两手抱着他们两个,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还有这么大的臂力。
这个火车站是个枢纽站,乘车的人多,从外头往里面看,车厢都满人了。
好不容易上了车,又是硬座,有人占了他们的位子,那贼眉鼠眼的男人见江心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出门,以为她好欺负,眼一闭,居然老神在在坐在凳子上装睡,任她怎么叫都不睁眼。
江心把两个孩子放下,拢在身前,敲敲中间的小桌子:“你再不让位子,我就叫列车员来了。”
男人还是不肯睁眼。
这王八蛋,本来挤火车就恼火,四周都是人,落脚都挤,何况她身边还有两个孩子,吵也不是,骂也不是,就怕吓着他们。
霍一忠从后头挤了过来,见江心一脸无奈和火大,对座位上的男人说:“我数三声,你不起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还真有这么理直气壮的人,霍一忠数了三声,那男人就硬是不睁眼。
霍一忠伸出手,拎小鸡似的,把人给拎了起来,那贼溜溜的男人总算舍得睁开一双绿豆小眼了,哎哟哟夸张地乱叫,说霍一忠伤到他手臂了,要他赔钱。
江心也没闲着,手上牵着两个孩子,大声呼叫列车员过来:“这里有人占位置!”
列车员分开人群走过来,了解了事情的过程,检查了男人的介绍信和车票,把那绿豆眼男人批了一顿,“你一个站票的,跑到这里来占女人孩子的位置!好意思吗?”又把他带到另一节车厢,“你的车厢在前头两节,记得是站票,别又坐别人位子了!”
贼头贼脑的男人灰溜溜地跟着列车员走了,霍一忠让江心和孩子坐下,自己去装热水。
火车行驶了三天三夜,听说已经快到首都了,还在往北走。
江心坐得跟个折叠椅一样,时不时就要站起来走走,好在两个孩子还算乖巧,不哭不闹,该吃吃该睡睡该玩玩,没让他们操心太多。
快到下一个换乘站的时候,霍一忠和江心说:“这个换乘时间比较紧,只有一个小时,来不及洗澡出去买干粮了,就在站内等车。”
江心点头:“后面还有三天三夜?”
救命啊!她的腰都要断了!
“对。”霍一忠背过身,挡住别人的眼光,替她揉揉腰,“我在这里约了个战友在站台上见面,说说话就走。”
“你怎么出来一趟,把战友全都见了一遍。”江心还真是佩服他这种见缝插针的能力。??G
“这个战友...”霍一忠停了一下,“比较特殊,一定要见的。”
江心垂着头,靠在椅子上,享受霍一忠的按摩:“好,我带着霍明霍岩在旁边等你们?”
“也好。”霍一忠想了想,这个人,确实不太适合两个孩子见。
车到站,江心带着孩子,霍一忠挑行李,一起下了车,找个空地方待着,这个站是小站,越往北,人越少。
过了一阵,霍一忠环绕一圈,走到一个角落,和蹲在地上的一个矮个子男人说话,矮个子男人站起来,两人握手,互相敬礼,然后就蹲坐在地上说起话来。
矮个子男人叫长兴,脖子连着脸上有三分之二的烧伤,看起来非常吓人,只有左脸一小块皮是好的,他的两只眼睛异常视力差,只模模糊糊看到霍一忠这个大高个儿在眼前,再细节的表情就要靠猜了。
他也知道自己脸上的烧伤令人害怕,大热天还戴着帽子,在脸上围了块布,就是为了挡住这一大块疤痕。
“这是我们自己种的红薯和香芋,你拿去吃。”长兴把脚边满满当当的蛇皮袋推到霍一忠跟前,他什么都没有,也就这点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能送人了。
霍一忠原本想拒绝,长兴不高兴:“你是不是看我现在脸残了,就手脚也残了?”
自从长兴毁容后,自尊心和自卑心就特别强烈,人家多看他一眼他就生气,别人要是拒绝他,那就是看不起他。
霍一忠只好接过,但给他递了个信封:“这是我们从前几个兄弟的心意。”
长兴推开,不要他们的钱:“你们就是看不起我。”
“你家老四是不是出生了?”霍一忠问他。
长兴点头,想起两个月前刚出生,小小点儿的幼女,抱在怀里比个小猫崽儿大不少,有力的小手抓紧他的手指就不放,心里是欢喜的,又觉得苦,家里那么穷,还有个毁容的爸,往后的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