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到筒子楼,江父和江河还没下班,江欣拿出那段黑布递给江母:“给小哥做条裤子。”
江母接过黑布,见女儿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由怜惜:“欣欣是累了吗?”
万晓娥从二楼上来,头上换了个新发夹:“小妹别是中暑了,这几天日头大,她又在外边跑来跑去的。”
江欣想说自己没事,可手脚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坐在小客厅的凳子上,眼神呆愣愣的,想着关美兰那双绝望的眼睛,脑袋发疼。
江母赶紧放下手里的布,去探江欣的额头,没发烧:“快进去躺会儿。”转头对万晓娥说,“老大媳妇,煲个去暑的汤,晚上一家人都喝一喝。”
万晓娥应下,翻箱倒柜找乡下收来的土药材。
肖婶子在隔壁听着江家的动静,像是江欣中暑了还是怎么着,想着要不要过去问候一声,可一想起下午金小翠的话,她这心里头又不得劲,好心做个媒人,还做出错来了。
下午江欣出去之后,江母就找到肖婶子,说起霍一忠和江欣相亲的事儿。
江母不高兴,语气也生硬:“我和老江就一个女儿,吃了一回亏,哪儿还能再上一次当?”
都说把这件事儿回了,怎么还私下找江欣了呢?
肖婶子心里一下就不高兴了,好好的一个军官,怎么就是上当了?这条件还配不上江欣了?
刚开始她还劝着:“小翠妹子,我看他们两个年轻人倒像是挺看得上对方的,反正结婚这种事情,也不急于一时,不如先让他们接触接触,你和老江也观察观察。”
“不用观察,我们就把女儿养到老了!”江母想到女儿若是嫁给霍一忠,就要离她那么远,心就要痛起来,“肖大姐,反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也别再撮合他们见面了!”
这三五句话下来,把几十年的邻居情分都给破坏掉了。
肖婶子气得够呛,甚至想去质问一下江欣,你们江家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下说好,一下反对,怎么家里就不能团结一点,对外的口径统一一点呢?
江欣躺在床上,晕晕乎乎的,她闭着眼,一下想到21世纪的自己,一下想到那个飘然而去的女郎,一下想到关美兰那双带泪的双眼,甚至还有霍一忠那个黑黑的大高个儿。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将会到何处去。
江欣把那床旧旧的薄毯子盖住脑袋,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醒来后,江母守在她床边,拿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欣欣,这几天天热,暑气重,来把这碗解暑汤喝了,喝完就好了。”
江欣看一眼那碗解暑汤就要拒绝,江母这回没让着她:“快喝下去。”
中暑可大可小,江母可不能让女儿冒这个险。
江欣只好眼睛一闭,把那碗汤灌了下去,又苦又呛口,差点吐出来,摸索着从兜里掏出两颗霍一忠昨晚给的糖放进嘴里,才把那阵苦给压下去。
“苦口良药,你乖乖坐会儿,很快就好了。”江母看汤药见底,满意地摸摸她额头,掀开帘子出去了。
江欣坐了会儿,感觉好点了,又站起来喝了口水,出门帮大嫂洗菜做饭。
洗菜的时候,遇到肖婶子,她笑着打了声招呼,肖婶子不咸不淡的,态度不太好。
江欣被摆了脸色,身体和心情都不太舒坦,但本着有效沟通的原则,还是问:“婶子是怎么了?天儿太热不利爽吗?”
肖婶子见江欣确实不知道情况的样子,一双眼睛里尽是关切,有火也发不出来,想想又不是江欣的错,何必把气撒在小辈身上。
“欣欣啊,你怎么不和婶子说,你爸妈不同意你和霍营长见面的事儿呢?”说是不抱怨,可话一出口,难免还有两分怨气,“你原来说霍营长人挺好的,我还以为你已经和你爸妈通气了。”
江欣马上就明白过来了,看来是江父江母去找肖婶子说了不好听的话,她有些不好意思:“婶子,这事儿怪我,拖拖拉拉的没和你们都说清楚。您也知道前阵子我妈在医院,我前天又去省城了,今天才回来,事赶事,都挤在一起了,我来不及和我爸妈细说。”
“要是我爸妈说了什么话让您委屈了,您别怪他们,都是我的不好。”
肖婶子见江欣态度诚恳,憋了一下午的那口气舒坦了:“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你爸妈心急,怕你受委屈,才把话说到我这儿来的。”
“婶子您真是深明大义,不愧是妇女主任!”江欣夸她大人大量。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肖婶子又重新愉快起来,见周围没邻居了,靠近问她:“和小霍还见过面吗?咋样?”
江欣低着头洗青菜,仔细想霍一忠的一切,她发现自己对这个人有好奇心,但说出来,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后面还见过一两回。婶子,他人很好。”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好奇心,就是一个好的开端。
肖婶子这回笑容更深,这杯媒人酒,不管老江夫妻怎么反对,她怕是都能喝得上了:“欣欣,你真是长大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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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第二天,
关美兰很早就在供销社门口等着江欣,江欣把十五斤全国粮票给她,她谢过江欣,
很快就走了,
拿了粮票,
她还得回医院去打扫卫生。
两人都没有再多说其他,
诉苦的话说破天了,也解决不了长久问题。
江欣这几日大概是在日头下跑多了,尽管喝了药,身上还是有暑气,浑身酸软提不起劲,
一整个早上都没精神。
直到中午江淮给她送饭,
她脑子都钝钝的。
除了江母的爱心炒肉片午餐,还有一碗和昨晚一样,用乡下土药熬的去暑汤。
江淮打开那碗苦药汁让她喝:“妈让你一定要喝完。”
江欣狠狠皱着眉头咽了下去,喝完又把霍一忠给的那几颗糖拿出来,
压住这一阵苦。
还别说,这碗汤灌下去,
她就感觉清醒了不少,人也恢复了点力气。
吃饭吃了一半,江欣把李水琴早上带的几块糕递给江淮:“拿回去给妈和平平吃,
天热,
不耐放。”
苦夏苦夏,
加上心里有事,她这两天吃的东西都不多。
江淮接了年糕,
自己拈了一块来吃:“好甜,
你真不吃吗?”
江欣摇头:“快回去吧,
别在太阳底下乱晃。看看你小妹我就知道了,小心妈也让你喝中药。”
江淮收好米糕,还背着他那个迷彩包:“我身体比你好多了!瞎操心!”
“小妹,我把钱放你这儿吧。”江淮和她打商量,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平日里这里睡一晚,那里睡一晚,都没个定点的地儿。
江欣想想也是:“那你找个小的饼干盒子装好,放我箱子里。”
江淮应了,拿着江欣吃完的饭盒往外走:“我回家一趟,替你拿回去。”
到了下午,陆续有人来买东西,江欣忙忙碌碌的,记记账,点点货,和李水琴闲聊几句,日子也不算太难熬。
霍一忠进来的时候,江欣刚送走几个顾客,坐下喝口水。
“江欣同志,在忙呢?”才两天不见,霍一忠的石膏已经拆了。
江欣抬起头,用帕子擦了一下额头的细汗:“霍一忠同志,你好。”指了指他还涂着红药水的右手,“好了吗?”
霍一忠是肩膀和大臂受伤,小臂是可以动的,他轻轻动一动手:“大夫说恢复得不错,让我拆了石膏,正常上药就好。”
“那你可得小心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江欣提醒道。
霍一忠只是看着她笑:“很快就会好了。”从前更重的伤也受过。
江欣把刚刚弄得散乱的货品摆好,抬头问他:“今天来,是要买点什么吗?”
霍一忠看着她忙碌的双手,露出一点笑意:“江欣同志,我来是想请你吃晚饭的。”
江欣停下手上的活儿,拨了拨颊边的碎发:“好,我五点半下班。”
“还是上回的国营饭店?”霍一忠没想到江欣一点都不扭捏,爽爽快快就答应了,他看起来很愉快,“我来接你,我们一起走过去。”
江欣笑,大眼睛弯弯:“好,我等你来。”
李水琴在那头拨算盘,等霍一忠走了,才过来和她说话:“江欣,他是?”她显然对这个黑黑的大高个儿还有印象。
“琴姐,这是我的相亲对象。”江欣也没瞒着,反正她迟早要把这件事公开的,不过,她看着李水琴,“现在八字没一撇,也才刚见几次面,你看...”
李水琴连连答应:“我懂我懂,这事儿一天没定下来就算没成。放心吧,我嘴严,不会乱说的。”
年轻同志面皮薄,新庆地方又小,胡乱说话容易引起谣言,尤其不能跟王慧珠讲,她都懂。
“琴姐,你人真好!”江欣夸人的话随口就来。
李水琴不好意思笑笑,她还介意着赵洪波的事情:“江欣,能看到你往前走,我真的很高兴。”
“琴姐,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着眼未来。”江欣不想多说什么,她既然已经决意要离开新庆,离开江家人,重新做回江心,那就快刀斩乱麻,别再迟疑不决。
幸运的是,霍一忠对她似乎也很有好感。
到了下班时分,霍一忠准时到供销社门口,夕阳中,这块大黑炭脸上被铺上一层夕阳金光,高额琼鼻大耳,眼睛里看到她出来有别样的神采,像是庙里慈悲的黑面菩萨,江欣看得愣了一会儿,霍黑炭还挺耐看。
直到李水琴接过她手上的钥匙:“去吃饭吧,我来锁门。”
霍一忠和江欣两人并肩走去国营饭店吃饭,这回江欣点了一碗汤米粉,上面铺了个煎蛋,霍一忠则还是跟上回一样,面条馒头和一碟肉片。
江欣估算着他的食量,大个子夏天吃得不少,冬天不知道会不会吃得更多。
霍一忠被她盯得有些脸红,把那碟肉片推到她面前:“江欣同志,你吃肉。”
江欣把煎蛋分成两半,夹了一半,放到他碗里,问:“霍一忠,喜欢我吗?”
霍一忠看着眼前的半块煎蛋,听到这个问题,呛了好大一口,咳得隔壁桌的人都扭头看他,他急急喝了几口水,把那口气喝顺,一时不知是逃避好,还是直面问题好。
可看着对面圆脸面善的江欣此时一脸正经,他意识到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嗯。”虽然没有镜子,但霍一忠知道自己脸肯定是黑红黑红的。
“嗯是什么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江欣又问,不打算让他糊弄过去。
霍一忠下意识就点头:“喜欢。”说完脸和手心都热了。
江欣就笑起来:“吃面吧。吃完咱们去走走。”
这回霍一忠没有慢慢吃,而是三两口就把东西吃完了,他吃完,江欣还在慢慢扒她那碗米粉,下午还是没什么胃口。
“吃不下了。”还剩下一小半,江欣放下了筷子。
霍一忠看了江欣一眼,拿起筷子,把她眼前的碗拿过来:“我来吃。”
江欣还没和人这样亲密接触过,以前总有人开玩笑,同喝一杯水就是间接接吻了,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江欣脸红了,红得自己都能感觉出来。
“以后你吃不下的东西,我都能吃。”霍一忠埋头吃的间隙,忽然又冒出这一句。
江欣发现自己耳朵也开始热起来。
这个霍一忠!
两人吃饱喝足,走在小城新庆郊外的小路上,太阳还未落山,照在人身上热乎乎又懒洋洋的。
江欣那半碗米线被霍一忠吃了之后,心情又有些微妙起来,原来准备好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还是霍一忠先开的口:“江欣同志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这已经是很直白的问法了。
“你呢?”江欣反问他。
“好好工作,报答国家。好好养孩子,照顾家庭。”霍一忠对未来的计划很简单朴素。
江欣心里竟掠过一阵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失望,就这样吗?
“还有,对那个女人好。”霍一忠的眼睛平视前方,可他很紧张,双手握拳贴在腿边,想看江欣一眼,又不敢看,最后还是轻微斜斜看了一下。
江欣的那阵失望“咻”一下就散了,自己都不由弯了嘴角,望着逐渐荒芜的路边,发现他们二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城市边缘。
周围有一段废弃的铁路,人迹罕至,长满了野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仍残留着没有拆除的旧河岸木栏杆。
她停下来,站在一块破旧的栏杆边上,望着西落的太阳,眯着眼,有一阵带着热气的晚风吹过。
霍一忠看着她懒猫般的模样,顺从自己的心和手,轻轻抚摸她零散飘在空中的长发,还是没有勇气摸上那根辫子。
江欣看着地上两个交叠的影子,一只大手克制地放在她脑后,像在感受轻柔的晚风,一动不动,她的心静了下来,这两日的那阵暑热仿佛也在温柔的晚风中慢慢散去。
“我看过很多次日落,在闷热的火车厢里,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和战友躺在战场上。太阳照着,我身上很暖,可每一次我都觉得太阳离我很远。”
江欣被他低沉的嗓子吸引住,抬头看他,霍一忠恰好也低头看住她:“今天和你在一起,我觉得身上很热,我们和太阳都很近。”
这短短的几句话,让江欣几乎要陷入霍一忠的那双眼睛里,几分深沉,几分孤独,几分倾诉的欲望。
一只小飞虫从旁边飞出来,“嗡”地叫了一声,才让她回过神来。
江欣不擅长谈恋爱,但是她确定,刚才她感受到一阵浓烈的爱意,或许是冲动,或许是真诚。
“霍一忠,你是个诗人。”江欣想了很久,才和霍一忠说话。
“我只学习过三年军事理论,不会写诗。”老实如霍一忠,竟直愣愣这样回答江欣。
江欣笑出声来,真是个傻瓜。
“你看天上的飞机,不知道它会飞去哪里。”江欣不好意思再和霍一忠对视,只好转移话题。
天上有一阵飞机声传过,红色的信号灯一闪一闪,很微弱,但人眼能捕捉到。
霍一忠也抬头望向仍明亮的天空,他看得比江欣认真,手指在木头栏杆上时不时点一点,过了一阵才和江欣说:“那辆应该是物资飞机,要飞到东南军区去的。”
江欣看看天上的飞机,又看看身边的霍一忠,笑得比刚刚更甜,把霍一忠笑得愣住,江欣同志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儿,让人忍不住想跟她一起笑。
他的声音平平的,估计还是有些紧张:“我不是空军,不会接触战机。你要是喜欢飞机,到时候有任务要去空军基地,我可以申请带你去看看。”
“不过,就站在机场外头看,不能进去摸。飞机很珍贵,管理很严格的。”他怕江欣不高兴,甚至想把物资和武器管理条例都背出来给江欣听。
江欣笑得更厉害了,她忍不住动手去点了点霍一忠的胸口:“霍营长,你真有意思。”
霍一忠想起那个梦,梦里的江欣跟现在一样,娇俏地笑,伸手推他的胸口,还问他:“要怎么对那个女人好?你倒是说呀!”
他手心出了汗,汗渍渍的,明明刚刚喝过水,却觉得口干舌燥,可嘴巴比脑子动得更快:“江欣同志,你和我随军,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你相信我,我一定对你比对自己还好。”
江欣这下不敢笑了,任何时候都不能嘲笑一个人的真心,她眼睛亮晶晶的,有羞有期待:“离家那么远的地方,我害怕。”
“我,我是军人,我比你高大,我会保护你的!”霍一忠急起来,额头和鼻头都是汗,“我一定对你好!把糖和肉包子都给你吃!”
江欣又笑出了声,姑且相信他,她想。
“好,我和你去随军!”江欣没有再退缩考虑,她必须要把自己推到这条路上,才会踏出下一步。
霍一忠那张黑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很多,像是有喜悦,又掺杂着羞和笑,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快乐得像个孩子。
“不过,”江欣还是开了口,她也知道这些话有些卑鄙,“和你随军可以,照顾孩子也没问题,我不要彩礼和三转一响,可我希望你能把我小哥的户口和工作落实一下。”
太阳落山了,还有余晖照在大地上,两人的头发眉毛都染上一层金光,草里有虫子在吱吱叫,天地间安静又吵闹。
“霍营长,我相信你有办法的。是吗?”江欣低着头,问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