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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平平也跳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陶瓷小狗:“姑姑最疼我,这是姑姑给我买的小狗狗和糖果!”说完又跑过去亲了江欣一口:“我和姑姑最好了!”

    江母笑呵呵的,拍了拍平平的头:“那你以后可得对姑姑好。”

    “我对姑姑天下第一好!”小小的平平嘴里豪言壮语不断。???

    江淮过来捏他鼻子:“小鬼头,你的小狗狗是二叔我给你挑的,要怎么谢谢叔叔?”

    小江平圆圆的眼睛里一片澄澈:“我和二叔也天下第一好!”

    “不算不算,你和姑姑第一好,就不能和二叔第一好了。”江淮逗他。

    江平蒙了:“不可以吗?”小脸上一片纠结,他和楼下的小朋友们全都是天下第一好,小小声说,“那我还是和姑姑好。”

    “嘿!你这个小崽子,二叔我对你不好吗?”江淮不服气,轻捏江平的小脸蛋,“快说跟二叔才最好!”

    屋里正热闹着,江父也一头汗进门了,见到两个孩子回家,总算放下心。

    欣欣两天前突然说供销社要派她去省城出差,他忙着陪老妻出院,还担心她一个人去会不会有危险,二儿子江淮说让侯三去搞到了介绍信,可以陪妹妹一起去,他们心里才松一些,现在两个孩子都没事,平平安安回来了,他提着的那颗心也就放下了。

    “老头子,快过来!”江母朝他招手,“这是你的宝贝幺女在省城给你带的长裤和短裤,给你做体面呢!”

    江父的老脸上笑出了褶子,女儿的孝敬总能让他的高兴再多上三分:“拿来我看看。”又忍不住咧嘴笑:“这筒子楼里谁不知道我老江养了个好女儿!”江父粗糙的手,拿着裤子往身上比划。

    “长了点,我给爸改改裤脚。”万晓娥站在旁边笑,头发上别了个粉色的新发夹。

    江河从房间里出来,换上新衬衫的他干净又精神,像是回到了刚结婚的那时候,万晓娥看着十分满意。

    “你去上班就别穿了,白色容易脏,不好洗。”她上前去替江河解开上面的扣扣子,“这儿有点皱,脱下来我给你用搪瓷缸子熨平。”

    “下个月去我舅公家喝娶亲喜酒,就穿这个去!”也好给她长长面子,嫁了个城里多俊的后生!

    江欣偷笑,大嫂真有意思。

    江母见江欣偷笑,捏捏她的手,让她收敛点,哪个女人过日子没点小心思,差不多就行了。

    “小妹,你怎么光记着给我们买东西,难得出一趟门,没给自己添置点?”万晓娥转头问她。

    江欣从包里掏出五条新帕子,又给江母和大嫂各自递了一条:“我挑了几条新手帕,也给你们带了。”

    现在卫生纸没有普及,几乎人人都带条帕子,擦嘴擦汗都是它,洗得勤,换得也勤。

    万晓娥拿着那块白色的帕子,笑得八字眉都平了,小姑子和小叔子一样,都是这点好,有点什么东西都往家里搬,见者有份。

    “这是什么?”

    江河指了指门口两个叠在一起的黑色塑料袋问,说着又把白衬衣脱下来,交给万晓娥,天儿太热,回到家就想光着膀子。

    那是霍一忠给的东西。

    江欣脑子真是白了一下,想想还是实话实说:“这是一个当兵的朋友送的。”

    “还是个营长!”江淮对霍一忠的崇敬之情还没散去,江欣的话刚落音,他就抢话头了。

    “营长?小妹,你还认识军官?”万晓娥好奇。

    倒是江母有几分心眼儿:“你是怎么认识这人的?”

    江淮察觉到江母的语气不对,想起这可是小妹的相亲对象,前阵子爸妈为了这个还吵架的事儿,他跳起来:“太热了,我去洗个冷水澡!”说完就提着门口的铁桶冲去了楼尽头的水房。

    江欣心里骂他一句:胆小鬼!

    “欣欣,妈问你话。”江母怕把话说重了,又推了推江父,“老江!”

    “对,欣欣,怎么回事?无缘无故的,人家干嘛给咱们送东西?”老江立即就理解了老妻的意思。

    江欣硬着头皮说:“这人,我觉得,还挺不错的,往后可以再见见。”

    言下之意,就是觉得有发展的可能,才收了人家的东西。

    江父江母两两对看一眼,还是江母说:“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他和肖婶子认识,有一回他们说话,我们遇上了,打了声招呼,大家就认识了。”江欣半谎话半真话,说得犹犹豫豫。

    万晓娥此时不作声,把发夹拿下,把江河的衬衣收好,悄悄拿进房间藏在被子底下,生怕这些东西也是那个霍营长送的,婆婆要让她还回去。

    江父不快,还有什么不明白,就是隔壁肖大姐原来说要介绍给欣欣的离异军官,不是已经拒绝了吗?怎么又牵扯上了?现在欣欣还收了人家的东西,让人误会了可怎么好?

    这个肖大姐,尽是给人出难题!???

    江母也不见得高兴到哪里去:“你们接触多久了?”

    “也没多久,就说过几次话。”江欣吞吞吐吐的,更让人怀疑。

    “欣欣,这件事,咱们得商量,不能乱收别人的东西。”江母点点她额头,又舍不得用力,“女孩子,最要不得的就是小恩小惠。”

    “知道了妈。”江欣吐吐舌头。

    江父还想说什么,想了想,又不说了,肯定是那个霍营长太油嘴滑舌,哄了单纯的欣欣,才让欣欣为他说好话。

    江淮洗了澡出来,挨了守在水房门口的小妹一记拧:“留下我一个人面对辣椒水老虎凳,你不是个忠诚的好同志!”

    “小妹同志,冤枉啊!”江淮夸张地发出嘶嘶叫声,“爸妈舍不得打你,他们发起火来可是会揍我的!”

    “罚你给我烧热水洗头!”昨晚在火车没条件洗澡洗头,江欣出了一身汗,身上全都黏黏的。???

    万晓娥听着这两兄妹嘀嘀咕咕,觉得好笑,走过来说:“小妹,用刚晒好的这桶水洗澡,先冲一下。”

    筒子楼的人为了节省煤块,到了夏天,家家户户都会装一两桶水放在过道里,让太阳晒几个小时,到了下午就可以直接洗澡,不用再烧水了。

    江淮帮她把水提到水房:“小妹同志,我要回去接受爸妈的辣椒水了。”

    “活该,谁让你刚刚跑那么快!”江欣对他做了个鬼脸。

    果然,江淮左脚刚踏进家里,老江就让他坐下,好好交代欣欣和那个营长的事。

    “爸妈,冤枉啊!”江淮觉得自己真不该多嘴,“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又嘟囔着说,“欣欣不说,我都不知道。”???

    “你好好说,见面就见面,怎么还能要人家东西?”江父最不乐意,他的幺女好不容易才从离婚和流产的事情中缓过来,这要是再遇上一个不靠谱的,他们绝不能同意!

    于是江淮就把昨天在火车站怎么遇到霍一忠,三人怎么一同回新庆,到站了霍一忠又是如何坚持要他们拿这些东西的事情交代清楚。

    除去了他们兄妹敲诈赵洪波的事,江淮把昨天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都说了。

    “爸妈,那个霍营长不油腻,挺正经的一个人。”江淮替霍一忠不忿,“人家还上过战场,杀过敌人呢,是个英雄。”

    “对了,他这回出任务,手受伤了,还打了石膏。”看起来有点可怜,江淮想起那个单手提行李的可怜背影。

    江父和江母追问道:“严重吗?”

    当父母的就是这样,无论这事儿成不成,但对方若是身有残疾,条件再好,来和江欣相亲,他们也介意。

    “他说过两天,等拆了石膏就好了。”霍一忠是这么和他说的。

    “那他对你妹妹态度怎么样?”江母问。

    “挺好的。”江淮没处过对象,他觉得霍一忠对他们兄妹都一样友好,没有区别对待,而且对他的好奇心有问必答,是个好人。

    江父江母看这个愣头青儿子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只好让他去摆桌子,让大儿媳妇炒菜吃饭。

    “你下午去探探肖大姐的口风。”江父趁着大家不注意,交代江母。

    江母点头,脸上有些忧虑,这可是她巴心巴肝养大的女儿。

    江欣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人也舒爽了很多,见家里人都盯着她,脸有点热,看来和霍一忠相亲的事情,还是在江家掀起了波浪。

    她有些纠结,要不要把事情再说彻底一些,一步步让江父江母看到她的决心。

    可接下来他们都不再提这件事,让江欣觉得自己再把话头提起来,就显得很奇怪。

    吃了饭,江淮背着他的新背包跑得比兔子还快,江欣洗了碗,定了个时间,和江母说:“妈,我下午还得去找赵主任,到码头把昨天买的布接回来,您到点儿了就把我叫起来。”

    江母答应:“昨晚在火车上没睡好吧?快去睡,到时间了妈就叫你。”

    “对了,大嫂,这回我们进了一批粉色和蓝色的的确良,下午登记入库。你看筒子楼里谁想做新衣裳的,明天一早就能去买。”江欣想起这个,转头对万晓娥说。

    万晓娥眼睛一眯:“行,我就下楼和她们说说,上回小张还问我来着。”

    到了时间,江欣起来,顶着夏天下午热辣辣的太阳,热出一身汗,去找赵主任,赵主任骑了供销社的自行车,载着她,两人一起去渡口,找了两个挑工,一人八毛钱,把十几匹布挑了回来。

    两个挑工都是底下县里来讨生活的男人,大字不识,只能卖苦力,八毛钱跑两趟,热得一身是汗水,江欣把钱结了,和他们说:“门口有个公共洗手池,两位大哥去洗个脸,凉快凉快。”

    挑工们点头哈腰:“姑娘下回有活儿记得还找我们。”

    “我叫李老四,他是我本家阿才叔。”一个年轻嘴快的挑工见江欣面善,脸上露出恳求的笑容。

    江欣不忍:“好说好说。”又把他们两人的名字记在本子上。

    回到供销社,李水琴和王慧珠上前来,问她这趟省城之旅怎么样。

    江欣掏出两条新帕子,给了她们一人一条。

    “江欣,你可真大方!”王慧珠小眼睛笑得眯起来,“谢谢了啊!”

    李水琴脸皮薄,拉着江心小声说:“明天你早点来,我给你带老家的米糕。”

    江欣笑:“琴姐,你也太客气了。”

    ?

    第

    23

    章

    江欣和李水琴、王慧珠三人把这批布料测量好,

    登记在册。

    赵主任顶着个稀疏的发顶进来,大发慈悲:“你们三个先挑一段,不拘什么颜色,

    不要票,

    给进货价钱就行。”

    王慧珠最高兴:“那我要红色的,

    你们可别跟我抢!”

    “慧珠这是好事将近了?”李水琴打趣她,

    知道她和李俊宝两人感情稳定,也就今年的事儿了。

    王慧珠难得脸红:“琴姐,你别笑我。”

    赵主任先挑了一段白色的,李水琴要了个蓝色的,江欣想想江淮那两条换来换去的裤子,

    选了黑色的,

    四个人皆大欢喜。

    “江欣这回进的货不错。”回办公室之前,赵主任拿着那段白色的确良,赞扬了下属一句。

    等忙得差不多了,江欣也闲下来了,

    她今天本来不用上班,是为了把货提回来才来供销社的。

    快下班时,

    关美兰来供销社找江欣。

    王慧珠看到她,眼神里有种奇异的神采,说不上是好奇还是猎奇,

    总之,

    她对这个曾经是大地主的儿媳妇很感兴趣,

    却又端着不愿意和人说话,只转头对库房里的江欣喊:“江欣,

    有人找!”

    江欣出来,

    见到一脸愁容的关美兰,

    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早上江淮说唐医生丢粮票的事情。

    和李水琴交接了手上的工作,江欣带着唐关美兰往外走。

    “江欣...”关美兰很是愁苦,眼泪噙在眼里,她掏出三十块钱,“我想和你换十五斤全国粮票。”

    “唐太太,这是怎么回事?”唐医生的补贴里肯定是有粮票的。

    关美兰脸上的神色有痛,也有恨,还有一丝麻木:“江欣,你说,人这辈子得受多少苦才能到头?”

    江欣吓了一跳,担心关美兰想不开,现在是1974年,这场运动很快就要结束了,可千万别倒在黎明前夕了,她正想开口劝解,关美兰又自嘲道:“你年纪轻轻的,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江欣,和我换换吧。”关美兰手里拿着三十块钱,恳求她。

    关美兰也知道其实每个人的粮票都紧巴巴的,可她实在没办法了,再不找人换粮票,家里明天就得断粮了。

    “唐太太,你要的话,明天再来找我,今天我没带在身上。”江欣还是答应了,江家三口人有工作,粮票虽然没有盈余,但不至于十五斤也空不出来。

    关美兰这才勉强露出一个笑,把那三十块钱塞到江欣手里:“你先拿着!”

    “唐太太,到底怎么回事?唐医生的补贴呢?”江欣拉住要走关美兰,带着她到树荫底下站着说话,躲开落日的余威。

    关美兰的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了,怎么也断不掉,比第一次来找她时哭得更厉害。

    “启年他...他的票都被人拿走了!”关美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周强,今年以来,每个月都用我和慧慧的出身去要挟启年,要启年每个月把各种票都给他,否则...。”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江欣气得浑身发抖,一是气那个可恶的周强扯虎皮拉大旗恐吓人,二是气唐医生没办法站起来保护家里妇孺。

    他是医生,江欣不信他看不出来唐慧慧已经是个营养不良的儿童了,怎么还能再缺吃的?

    江欣抖着手:“没有去报公安吗?”

    “不敢啊,我们不敢啊!”关美兰用那点仅剩的自尊,苦苦维持自己的仪态,“周强现在是革委会底下的人,指哪儿打哪儿,我们唐家,还有以前的曾家,都被他们掏空了!”

    “那你们怎么办?以后都让人这样捏着脖子过日子吗?”江欣很激动。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关美兰用那双曾经弹琴的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中流出,她自小是接受旧时闺秀培养的女子,家中只教她如何相夫教子,管家读书,没有教她如何对抗险恶。

    “大不了,学我们的大学老师,一瓶农药把一家人灌死!”关美兰扯自己的头发,痛苦的脸上很是狰狞。

    江欣忙伸手去抚她的背,让她平复下来:“唐太太千万别想左了,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办法渡过的!您想想还在西南的儿子,你们有个万一,他回来找不到家门怎么办?”

    这时候的江欣痛恨自己刚刚嘴快,把人逼到墙角,好话歹话轮着说,把自己上辈子哄人买房的耐心和口才都拿出来了:“明天一早你就来找我拿粮票,咱们先把眼前的困境解决了,再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就不信坏人还能登天了!”

    “一定有办法治那个周强!”

    “唐太太放心吧,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自有天收拾!”

    这些话,江欣自己都不相信,可她还是说了。

    好一阵之后,关美兰哭够了,从江欣身边退后了一步,很是难为情:“让你笑话了。”

    “唐太太,每个人都有难堪的时候。”江欣把最后一条新买的帕子给了她,“拿去哄慧慧玩儿。”

    那条帕子上绣了两只慵懒的小猫,她特意给自己留的,现在给慧慧好了。

    关美兰推让不要:“早上你给的饼干,慧慧很喜欢,还问什么时候再来找你玩儿。”

    “那就拿着吧。”江欣收了她的钱,把手帕塞给关美兰,“只要有时间,什么时候都可以。”

    “对了,筒子楼附近有个小公园,我看到有个老阿婆时不时会到那里卖鸡蛋,六分钱一个,不要票。您要是有时候票紧张了,就去那个小公园转转,说不定能碰上她。”江欣又补充道,“您知道怎么走吗?”

    关美兰脸上忽然有个浅笑:“知道,那是我们家的一个小花园,家翁从前说要给慧慧读书的地方。”

    江欣这下说不出话来了,她似乎刺了人家一刀又一刀,可关美兰毕竟打起了精神。

    “你说得对,我得给儿子留个家门,不能就这样崩溃。”关美兰挺直了腰,擦干泪,“江欣,给你添麻烦了。”

    江欣摇头,可惜没帮上太多忙。

    和关美兰分别后,江欣有些垂头丧气,路过一个写着巨大“打倒”标语的单位门口时,心情糟糕得无以复加,她不喜欢这种压抑和无法解决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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