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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李水琴是真不好意思,毕竟赵洪波是她介绍给江欣认识的。

    俗话说,不做中不做媒,她就是太过热心去给年轻同志们扯红线了。

    谁知道会遇到了江欣和赵洪波这样最后分道扬镳的情况。

    如果是不明事理的人,指不定得责怪她这个媒人。

    可江家也没人对她说句不好听的话,说明这家人值得交往。

    所以江淮来找赵主任请假的时候,李水琴遇上了,就自己掏钱掏票,买了一斤红糖和十个鸡蛋给他带回去。

    江欣翻出这些记忆,觉得李水琴也太过小心了,这种事情,怪谁也怪不到媒人头上去,可也说明她是个善良的好人。

    在她朴素的价值观里,好人就值得被好好对待。

    “行,那就麻烦琴姐了。”江欣礼貌又客气,拿起鸡毛掸子站到自己负责的货架那头去扫灰尘。

    “那我明天和后天休息!”王慧珠马上跳出来,指着排班表上的日期说。

    李水琴也没和她计较:“好,明后天就排你休息。”

    供销社不大,大概几十个平米,前面是卖货的地方,后头有个小仓库,放着几个零散的空木箱子。

    货架东西不多,卖些杂货布料日常用品,只消一眼就看完了,倒像个个体小店。

    早上来的人不多,李水琴拉着江欣闲聊,江欣也没拒绝,多年的职场生涯,让她习惯了和各种人打交道。

    王慧珠也没事做,在纳鞋底,她新近认识一个对象,是电影院售票员,两人正打的火热,听说已经见过家长了。

    说起来,从前江欣和王慧珠不对付,江欣也要负几分责任。

    两人年纪差不多,江欣的面相看着就比王慧珠要和善许多,来供销社买东西的人都爱找江欣,不找王慧珠,久而久之,周边的人嚼舌头,说王慧珠长得不如江欣,心地也不如江欣。

    江欣年轻,听了这些话很自得。

    何况当时和赵洪波感情好,他去了省城上大学,前途看着就光明远大,江欣就多少有些斜着眼睛看人的意思。

    而且王慧珠因为长相不突出,相亲了好多次不成功,有些嘴碎的人就传闲话出来,再加上两人在同一个地方上班,难免有口角纷争。

    一开始不过是别人的闲话,日积月累,最后反而闹得她们两个不对付。

    江心真是庆幸,原主江欣不是个爱惹事爱交际的人,圈子干净,不然她得把她的记忆分门别类安放起来,以便随时翻找。

    “哎,江欣,这个口子,你帮我缝缝吧,我缝得不好。”王慧珠拿着两块碎布过来,递给她。

    完了!

    江欣这才发现,原主居然做得一手好针线,缝出来的针脚细细密密,好多人都爱找她帮着缝个小图案,或者打个补丁。

    她硬着头皮想接过那两块碎布,可,可她不会啊!

    江心本人能一晚上背下一整本陌生的专业书,可她两只手却挥舞不动一根银针。

    见江欣一脸为难,怎么都不肯接她的布,王慧珠不高兴:“不肯就拉倒!”气哼哼转身走开了。

    行吧,又把人得罪了,江欣叹口气,她刚还决定往后要跟同事和睦相处呢。

    江欣只是撑着下巴,苦恼地挥舞着眼前的鸡毛掸子。

    她又仔细把江欣原来的记忆翻了一遍,还好,这只是个普通的小城姑娘,除了缝补,没有其他突出的专长,再来一个她完全不擅长的东西,那就真的身上长八张嘴都解释不清楚了。

    江欣再次叹了口气。

    李水琴过来,以为两人又闹起来了,正准备劝架,看江欣大概只是无聊了,就把报纸递给她:“无聊就看看报。”

    江欣打开报纸,发现都是一些伟光正又红又专的报道,要不就斗来斗去的,你批评我,我批评你,没意思,她扫了几眼就没再看。

    回头看看自己负责的货架,干脆整理了一番,把罐头摆成金字塔形,把算盘一把叠一把地立起来,又把一些农产品摆成简单的小动物的形状,看着十分新奇。

    王慧珠看到,嗤笑一声:“就你能,就你显摆。”

    江欣不讲话,自动屏蔽王慧珠的嘲讽,她的原则是,工作的时候尽量不要带私人情绪。

    李水琴觉得有意思,还和她商量,能不能摆个今年的生肖出来。

    ......

    霍一忠进来的时候,江欣和李水琴正说得欢,都没看到客人进来。

    “你好,同志,我要一斤大白兔奶糖,一罐麦乳精,还有两支水笔。”霍一忠低沉的声音在江欣面前响起。

    江欣眼前投下的一大片阴影,抬起头,看到一张眼熟的黑脸,这不是昨天在卖水果的供销社见过的人吗?

    霍一忠也认出了江欣,笑笑:“同志你好,又见面了。”

    江欣从货架上拿下一瓶麦乳精,称了一斤奶糖递给他,露出一张圆圆的笑脸:“好巧啊!”

    霍一忠:“你是在这儿上班吗?。”

    江欣:“对。”

    “水笔只剩下一支了,要明天才有新的到。”李水琴把一支水笔拿出来,“一支要吗?”

    霍一忠有些犹豫,他今晚要去陈钢锋家做客吃饭,两支水笔是送给他两个上初中的孩子的。

    “是要送人还是自己用的?”江欣问。

    “送人的,”霍一忠告诉她,又说,“送学生的。”

    “那送两个本子吧,封面还挺不错,也不贵。”江欣从玻璃柜里拿出两本印着闪闪红星的本子递给霍一忠。

    霍一忠又笑:“同志,你又帮我解决了一回麻烦。”

    “小事情。”江欣也笑。

    霍一忠付了钱和票,对江欣挥手:“同志,再见。”

    “再见。”江欣也朝他挥手。

    ......

    李水琴凑前来问:“江欣,你认识他啊?”

    “谁啊?个子这么高!”王慧珠也好奇。

    江欣摇头:“不认识。”

    王慧珠不信:“骗谁呢?人家都说你又帮他解决了问题。”

    “真的不认识,就昨天买水果的时候见过他,帮他挑了个瓜。”江欣没有细说昨天遇见的事。

    王慧珠这才甩甩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还以为是你新对象呢。”

    李水琴见不得王慧珠这种刻薄样儿,明明知道江欣刚离婚,心里说不定怎么难过呢,王慧珠还哪壶不该提哪壶,一点关爱同志的觉悟都没有:“慧珠你也真是,是个男的就要是谁的对象不成。”

    王慧珠撇撇嘴,也不稀罕李水琴老做老好人:“我也就说说嘛。而且这男的看起来就比原先的赵洪波正派,那个赵洪波...”

    她看一眼江欣,江欣也正转头看她,想听她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王慧珠也不怕,瞪回去:“你看我也没用,谁不知道赵洪波是个马屁精。跟赵主任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居然好意思说回去查了族谱,论辈分得叫人家大伯,好不好笑!”

    “赵主任再老十年也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来,还大伯!幸好赵主任不吃这一套,把人轰出去了!”

    王慧珠今天像是专门想揭江欣的老底和伤疤,不怕得罪她,这些话说得很不留情。?S?

    可换了灵魂的江欣其实并不在乎,国人爱认亲戚,以示亲近,如果是她想拍谁的马屁达成目标,那也会想尽办法贴上去,别说叫大伯,21世纪的人可都是叫金主爸爸的。

    不过赵洪波也真舍得下身段,赵主任不过是个小小的供销社主任而已,他都能这么上赶着认亲。

    所以,这个人,不控制好,肯定是个后患,她得早点行动,不能让他有发展起来的势头。

    倒是李水琴急了起来,:“王慧珠,你也是个进步的同志,怎么这么爱在背后嚼人舌根!”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了,何况是出自她这个老好人的嘴里,分量就显得更重。

    王慧珠哪里受过李水琴这样明面上的指责,把手里的鞋垫子往旁边的货架用力一甩,站起来指着李水琴就骂:“琴姐,我知道你是怕江欣责怪你,给她介绍了个那样的对象,可你不能拿我来给人当出气筒啊,又不是我让他们离婚,又不是我让江欣流产,不能再有孩子的。”

    “而且赵洪波是不是白眼狼,是不是马屁精,你不也知道吗?”

    李水琴被戳中心事,眼泪立刻就出来了,话也说不利索,指着王慧珠,嘴里只会发出单调的“你你你...”几个字,就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琴姐战斗力也太弱了,说不赢就哭,江欣扶额,又不是她们自己家的事情,至于这么激动吗?何况这是多大的事儿啊,也值得两个日日相对的同事吵起来。

    “好了好了,两位大姐,听我一言,都少说一句。”江欣只能自己站起来熄灭战火,“事儿都已经过去了,婚也离了,大家就没必要再拿出来炒冷饭了,何况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志亲人,为了我和赵洪波吵起来,多没有意思呀。”

    王慧珠坐下,没好气:“就你爱当好人!”事情还不是因你而起的!

    江欣也不管两人肚子里在打什么算盘,她只想安静地上班,为了杜绝这件事继续被提起,她干脆说:“既然大家把话说到这儿了,我是当事人,我来讲。”

    “琴姐,我一点都不怪你这个媒人,就是月老也不能保证,他牵线的每一对夫妻都能顺利到白头啊,对不对?赵洪波这人,又积极又上进,也还挺有迷惑性的,不是我方实力弱,是敌人太狡猾。所以他和我离婚,把我推到流产,都和你没关系,你也不要自责。何况你还买了红糖和鸡蛋给我,我们一家人都记你的情呢。”

    李水琴把眼泪擦干,有些哽咽,听了江欣的话,心里的负担才轻了些。

    “王慧珠,我们都是同事,有过很多摩擦,以前我也有不懂事的时候,肯定有得罪你的地方,我给你道歉,请你原谅。”江欣还站起来给她鞠了个躬。

    王慧珠赶紧站起来撇到一边,有些紧张:“你干嘛?说话就说话,鞠什么躬?”

    她和江欣往日里,那可真是连喝口水都能有话头吵起来的,今天江欣是吃错药了,居然给她道歉鞠躬,不怪得她慌乱起来。

    “我这段时间躺在床上,想了很多,觉得过去自己做错了很多事情。就像你说的,连枕边人赵洪波是个什么样的人都看不清,这不是猪油蒙了心吗?你刚说的也没错,人人都知道他不是个东西,就我没看出来,吃了亏也活该。”

    这些话对江欣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从前每周一的例会,不用腹稿,她能不喝一口水讲一个小时,这几句话简直是小儿科,今天就当是开个小例会了。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希望这件事就停在这里,不要再提起了。更希望以后我们三位女同志能好好相处,团结起来,共同进步!为社里多做贡献!”

    李水琴简直要为今天的江欣鼓掌,江欣同志实在太有觉悟了!人家生病了都是意志消沉的,她还能从中总结经验教训,年底她一定要把“积极分子”的荣誉票投给江欣!

    王慧珠哼哼,还是有点不甘心,可江欣释放出善意,也让她觉得自己得表示点:“虽然我的话不好听,但我也没说错。当时听说你和赵洪波离婚了,我还挺为你高兴的,觉得你离开了一个阴险小人。”

    可要她像江欣那样低姿态地道歉认错,那是不可能的!

    “好好好,社员之间就应该有话直说,和谐相处。不能老掰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赵主任顶着那个稀疏的发顶进来,今天的穿着体面了些,换上了一套灰扑扑的中山装。

    三人马上站起来,此起彼伏地叫了声:“赵主任。”

    赵主任把手交叉在背后,踱步进来:“咱们供销社,销量不是整个新庆市最好的,但是我刚刚听了你们的话,觉得我们社里风气好,同志们互帮互助,年底也是有可能拿到市里‘进步供销社’流动红旗的。”

    “江欣说的很对,大家要团结起来,共同进步!不能让人看笑话。”

    尤其不能让其他几个供销社看笑话!

    从前他就烦江欣和王慧珠,年轻的女同志不知轻重,管不住自己的嘴,有时候当着顾客的面都能吵起来,让他这个赵主任很没面子。

    刚刚听了几个人的话,赵主任又觉得,这三个女同志还是很有觉悟的,供销社的工作还能再进步一些。

    很好,很好!

    第

    7

    章

    赵主任对着社里三位女同志又说了一通冠冕堂皇的话,勉励一番,转身回办公室去了。

    李水琴和江欣,还有王慧珠三人两两相望,也消停下来了,供销社零星有客人来,其他时间都很安静。J??

    快到中午时,李水琴站起来,说要回去做饭。

    王慧珠住得也不远,要回家吃饭,她还约了电影院的对象呢。

    江欣没问题:“行,你们回去吧,我会好好看着的。”

    江淮来的时候,就看到江欣独自一人在整理货架,她把所有的库存都拿出来摆上,整个供销社看起来不再空荡,而是有种琳琅满目的感觉。

    “小妹,别忙了,来吃饭。”江淮从一个打了补丁的军绿包里拿出两个铝制饭盒。

    江欣叫了句小哥,出去公共洗手池洗手,进来吃饭。

    见江淮晒得一身汗,又拿出一瓶汽水递给他:“小哥,请你喝汽水。”

    打开饭盒,里面居然有炒肉片和两个煎得流油的荷包蛋,肯定是江母的手笔。

    “妈这样,大嫂没意见吗?”江欣都不好意思了,总是享受家里的额外特权,家里还有个小孩江平呢,他才应该吃好点。

    现在的普通工人家庭,几乎都是喝米汤就咸菜,哪像她,顿顿吃得实实在在。

    “没事儿,你吃吧。”江淮仰头喝汽水,“大嫂也疼你。”

    江欣咳一声,觉得江淮有些单纯,婆媳关系,姑嫂关系,他没直面过,看不懂中间的弯弯绕绕,算了,既然这样,就让他暂时快活这几年,保持这份简单,等他结了婚,当夹心人的时候,她再提醒提醒。

    “对了,小哥,你能不能帮我去打听一下赵洪波的事儿?”江欣吞下一口饭,准备和江淮说说离婚的蹊跷。

    江淮差点噎住,他瞪着一双和江欣一模一样的大眼睛:“小妹,你还记着赵洪波?”

    好不容易才养好的妹妹,还要往火坑里跳?

    江欣知道江淮误会了:“不是,小哥你听我说。他是骗我跟他离婚的,好像很着急的样子,我就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是的,江心的计划,要逐渐启动了。

    “反正都离婚了,还计较他着不着急干什么。”江淮不解,“你不会还想着和他复婚吧?”

    他第一个就反对!

    小妹那天在火车站流了一腿血的画面,现在还清清楚楚刻在他脑子里呢!

    “瞎说什么呢,我傻呀。”江欣伸出手推了一下江淮,“我是说,他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你妹妹我总不能白吃这个亏吧?你想啊,离婚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他是个功利心很重的人,我猜,一定是那个好处大到他没办法拒绝,以至于不惜离婚也要去得到那个机会。”

    江淮放下手上的饮料瓶,仔细思考小妹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那你想怎么去打听?”

    “他离婚前,给了我两百块钱,说是他们赵家的全副身家。”江欣放下筷子,慢慢回忆,“你也知道,他们家在底下的县里,父母都是郊区贫下中农,吃的是集体公分,弟妹都在读高中,不干活。赵家就他一个人工作,为了上大学,疏通关系时还借了一笔钱,平时还要我补贴钱和粮票,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存款。”

    “那他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江淮忍不住伸出拇指给小妹点了个赞:“小妹,你都赶上电影里抓间谍的老党员了。”居然把事情分析得头头是道。

    江欣笑出来,然后又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我们要打听清楚,他到底在急什么?”

    江淮还是不懂:“打听清楚又怎么样?”

    江欣看了江淮一眼,年轻人,你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啊!

    “打听清楚了。看他要什么,咱们就毁什么!”

    江淮被江欣眼睛里的狠绝吓了一跳:“小妹,你别干傻事。”

    “有你这么当哥的吗?怎么老说我干傻事。”江欣不高兴。

    江淮一脸“你干的傻事还少吗”的表情,让江欣极度不爽:“你帮还是不帮?”

    “帮!”小妹说的没错,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赵洪波,他们老江家可不是认人揉圆搓扁的软柿子。

    “你要我怎么做?直接去他大学找他吗?”

    “不,你先去他父母和他两个弟妹那里打听一下,看看最近他们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尤其是在用钱方面,有没有突然豪爽大方起来。”

    得了好处不说,就是衣锦夜行,赵洪波一家都不是什么老实隐忍的人,偶尔煮个面都要端到门口吃,告诉邻居他家伙食好,她不相信若真有蛛丝马迹,他们不会露出马脚。

    江淮点头:“他们家在五津口,从我们这里骑自行车过去,快的话要三四个小时,我去找人借个车。”

    以前给小妹送嫁的时候,他去过。

    “你别一个人去,那是人家的地盘。”江欣叮嘱道,“别太高调,悄悄打听。”

    “放心,我叫侯三和大狗跟我一起去,得多借一辆自行车。”江淮已经计划好了。

    江欣从兜里掏出昨天江父给的十块钱:“给你的出差补贴。”

    江淮倒是没和小妹客气,他们小时候就老是窜钱花,笑嘻嘻的:“去看那里有什么好吃的,回头换点回来。”

    “我现在就去找他们,你等着。”江淮站起来就要走。

    江欣把他叫住,又给他递了两瓶汽水:“求人办事,哪能空手去。今天太晚了,明早再去,当天来回,别引起人的注意。”

    江淮接过另一瓶汽水:“放心,你哥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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