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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可漫漫人生路并非皆是坦途。

    未来之途并非都是欢欣。

    不得所喜,失之所爱,自是平常。

    他也不例外。

    像鱼

    一八年春节当天,

    谈屿辞没有回国,而是留在纽约。

    房东太太是个有些富态的和善美国女人,出门之前用绕口的汉语,特意和他说了“中国新年快乐。”

    谈屿辞道了谢。

    晚一点的时候,

    江潮生打电话过来:“你在那边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那会儿谈屿辞正站在窗边,

    看窗外。

    和数万里之远的正热热闹闹的国内不一样。纽约天气不好,

    阴沉逼仄,配上古建筑群,

    让一切不像在自由奔放的美国,

    反而像在阴郁克制的古老英国。

    “还好。”

    江潮生给他听鞭炮声,

    声音也不大,

    毕竟市区大多数地方都禁鞭,

    但江潮生就是给他听了好一会儿。

    谈屿辞没打断,

    待最后一缕鞭炮声歇了,

    江潮生问:“你和谈叔最近关系怎么样?”

    江潮生是在谈屿辞去了纽约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里面有谈贤常的手笔。

    谈屿辞话依旧是少的,“和之前一样。”

    这话说了没说一样,

    江潮生还想问,但是想到谈屿辞的性格,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想了想,

    又说:“我爸说谈叔最近身体很不好,你们之间的事也不着急解决的。”

    他这意思是想让谈屿辞再等等,

    毕竟现在他羽翼未满,和谈贤常硬碰硬,

    也落不得什么好处。

    但谈屿辞只回了句“我知道的”。

    话太短了,

    让江潮生分不清楚他是不是懂自己的意思,也弄不清楚他现在在纽约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江潮生心中有疑惑,

    特意和他爸侧敲旁及了好一会儿,才从他爸那儿知道,谈屿辞和谈贤常闹掰了好一阵儿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当晚,江潮生买了去纽约的飞机票,下了飞机后,又循着之前谈屿辞提过一次的地址找过去。

    在个挺偏僻的地儿,看到了谈屿辞说的房子。

    那会儿正下雪,还不是小雪,而是鹅毛大雪。雪把房子门前的地面都覆盖了,但依旧能看到破旧的街角、堆满垃圾的垃圾桶,以及落了漆的房门。

    江潮生站在等了一会儿,夜空中又飘起小雪的时候,才看到谈屿辞的身影。

    天气冷,谈屿辞穿着件黑色大衣,系了驼色条围巾,没撑伞,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身上,连眼睫都渡了一声凄冷的寒光。

    谈屿辞步伐不快,还是江潮生习惯的频率,只在发现江潮生的时候,顿了下,像是没意识到他会突然过来。

    花了几秒,走到江潮生身边,谈屿辞问:“你怎么来了?”

    江潮生侧过脸,没看他,心里才好想些:“过来看看你。”

    谈屿辞带他进了房子,江潮生就看到体态丰腴的妇人问他是谁,谈屿辞答了,那妇人便态度亲切,让江潮生玩好。

    到了房间,这里有点太小了,江潮生的行李没地儿放,拿在手里,又问谈屿辞,“你住这里住很久了吗?”

    其实也不需要问了,毕竟肉眼可见的,他和那妇人那么熟,也不像是一时半会儿能培养出来的。

    但江潮生不死心,还是问了。

    谈屿辞给他倒了杯热水,“嗯,挺久了。”

    江潮生接过水,喝了两口,想顺手放下,才发现连放的地方都没有。

    还是谈屿辞拿过来,放在他那边的书桌上。

    谈屿辞问,“吃饭了吗?”

    江潮生:“吃了。”

    回复完,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到发硬的雪拍打窗户,婆婆娑娑的。

    江潮生慢慢在房间内看了一圈。

    又小又挤,江潮生记忆里,就没见过谈屿辞住过这种房子,也没见过他吃过这种苦。

    谈屿辞看出他的所思所想,先一步开口:“我住的挺好的。”

    江潮生没说话,他没待多久,很快就回到国内。

    但是打那以后,江潮生对谈屿辞说的话,认识得更清,知道就算他过得再不好,他的嘴里吐不出半点苦字。

    江潮生也养成习惯,时不时给谈屿辞打电话,和他说一些国内的事。

    说到了许从唯,江潮生笑得很大声:“你是不知道,他在朋友圈里发什么酸言酸语,说什么等待花开,都是学文的怎么就他这么矫情。”

    “不就是和温逾雨吃了顿饭吗?可把他高兴的。”江潮生继续,“不过他也在宁大,我们这一届就他和温逾雨在宁大。我说他是追着温逾雨跑去的,他还不承认。”

    谈屿辞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和温逾雨都在宁大?”

    “嗯。”江潮生回,“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看他们迟早好事将近了。”

    这件事说了也就过了,可当晚,江潮生诡异地看到,万年不发朋友圈的谈屿辞突然发了一条动态。

    一张从窗外往外拍的雪景图。

    雪格外大,大得几乎覆盖全世界,路灯在雪中有种银白的萧瑟感。这张照片便显得清冷压抑。

    江潮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了一会儿,给这张照片点了个赞,又评论:哥,我等你回国。

    ·

    这件事过了没多久,江潮生遇到许从唯了,那会儿他们都在附中看望班主任。

    江潮生拿朋友圈这事取笑许从唯,说他总算铁树开花了一回,有没有得偿所愿啊。

    许从唯笑着摇头解释,说都是没有的事,他和温逾雨还只是同学,更何况他马上都要去安城调研去了,哪有时间说这些。

    江潮生才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

    过了几个月,江潮生和谈屿辞打电话的时候,无意说起这件事。

    本来只是当个话题的,谁知谈屿辞又问了他一遍。

    “嗯……真没在一起。谁知道许从唯那小子在那儿悲怀伤秋什么呢。”江潮生笑,“不过在没在一起,我们也管不着就是了。宁大和我们离多远啊,要不是在附中遇见了,我和许从唯都不会见面。”

    他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毕竟,宁大确实距离他们太远,不论是江潮生,还是谈屿辞,都远。

    那距离,远得几乎是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程度。

    那通电话之后,江潮生隔了一个月,照例和谈屿辞联系。

    却没想到,那会儿谈屿辞告诉他,他现在在首都机场,正准备飞宁城。

    江潮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看了眼外面的天。

    那天天气也不好,难得的暴雨天气,打雷和闪电交相辉映,雨大得世界都像被洗涤了一遍。

    谈屿辞走的那天。

    以及他和谈屿辞第一次来到潮市那天,都是这样的天气。

    ……

    多年之后,江潮生回忆起一切,才发现,那是时隔多年后,名为谈屿辞和温逾雨的两条平行线又一次相交。

    而他在其中,也不知不觉地充当了一个角色。

    江潮生直起身,他是请假过来的,只来得及逗了山楂一会儿,就得赶回去。

    谈屿辞送他下楼。

    江潮生想起之前,不由得叹息:“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不论是谈屿辞的心意,还是这一切的结局。

    谈屿辞和他认识多年,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嗯”了声。

    外面正在下大雨,江潮生叫好车,没让谈屿辞送,进了车,摇下车窗,“你上去,陪逾雨她们吧。”

    就这么一句话的时间,千丝万缕的雨线飘进车窗,谈屿辞还站在那儿,身影被雨幕挡住,让人看不清深浅。

    江潮生莫名眼眶有点热,明知道他应该是看不见的,还是冲着车窗挥了好几下手,待到彻底看不到谈屿辞的身影才回头。,尽在晋江文学城

    司机是个地地道道的首都人,操着一口京片子:“小伙子,那是谁啊?”

    江潮生反问:“您觉得呢。”

    司机嘿嘿笑了两下,“你兄弟吧。”

    “怎么说?”

    司机道:“冲着你们这个劲儿,指定是兄弟了。”

    江潮生笑:“是的。有句话不是说,不能见得身边人好吗。但是我和他就是,哪怕他好了,不理我了,我也希望他越来越好的那种兄弟。”

    ……

    等完全看不到车影,谈屿辞才上去。

    他还没开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温逾雨探出脑袋,冲他比“嘘”,又小声说:“山楂睡了。”

    谈屿辞放轻脚步,先去婴儿房里看了眼山楂,她攥紧拳头,睡得乱七八糟的,整个身子横在床上,像在做什么高难度体操。

    谈屿辞没惊动山楂,让她睡,轻声阖上房门。

    温逾雨早就在沙发上等他,见他过来,拍了拍沙发,示意让他坐这儿。

    谈屿辞人还没过来,温逾雨已经等不及似的,拉过他的手臂:“快点快点。我们一起看电影,好久都没看了。”

    看到的是老电影《海上钢琴师》。

    怕吵醒山楂,投影声音开得小小的。

    正看着,身边传来几声小小的抽泣,谈屿辞低头看,就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温逾雨眼眶红了。

    见他看过来,温逾雨侧过脸,不太好意思。

    谈屿辞把纸递给她,又问:“怎么了?”

    既然被他看到了,难为情的坎便过了,温逾雨擦干眼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很莫名其妙的。”

    可能只是电影的某一个瞬间,可能只是某一句台词,她的情绪一下子就容易被撑得很满,满得溢出来了。

    她吸了下鼻子,小小声评价自己:“丢脸。”

    谈屿辞揉了揉她的额发:“不丢脸,这是好事。”

    “为什么?”温逾雨不解。

    “共情能力高的人,可以更好地感知世界,而且更容易勇敢。”

    他说得好认真,让温逾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好会安慰人。”

    谈屿辞笑:“那你被我安慰到没?”

    “嗯。”温逾雨钻进他的怀里,又拿抱枕挡住自己的脸,“安慰到了。”

    起码,她现在觉得,在谈屿辞面前因为这种事情流眼泪,不再是一个丢人的事。

    山楂出世后,他们很少有这种私人相处时间。

    山楂那个看不懂人眼色的小屁孩只要看到他们站在一起,就会哇哇大叫,好像知道自己被大人落下一样。

    电影看完,他们没人起来,换一部或者关闭投影仪。

    投影屏幕上便出现一个大大的结束符。

    他们窝在一起,连话都没说,却一直到好晚好晚了,窗外没再下雨,温逾雨才从他的怀里起来,突发奇想:“你画一张我吧。”

    她眼眸亮亮的,诚心为难谈屿辞:“你不看我,就用自己的记忆画。”

    也不等谈屿辞回复,温逾雨跑进书房,拿了纸笔出来,“工具用这个。”

    避免谈屿辞看见她,温逾雨还特意进了卧室。

    等了一会儿,温逾雨好奇,打开房门,透过缝隙看,谈屿辞真的拿了纸笔,不知道在画什么。

    她踮着脚,轻轻地走到谈屿辞身侧,就看到纸上面,出现一个高马尾小女孩。

    能看出是高马尾是因为,她头上顶了一个一束好的泡面,能看出是个小女孩是因为,她穿了件梯形的小裙子,完完全全就是小孩画。

    温逾雨捂住嘴,小声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我长这样吗?”

    谈屿辞没看她。

    温逾雨拿着画,凑到他跟前,又问:“我真的长这样吗?”

    她拿得太近让他看,谈屿辞躲避不及,终于看了那张画,自己也皱了下眉。

    觉得这画确实太埋汰了,好像是幼儿园孩子画的。

    谈屿辞想丢,温逾雨没让。

    毕竟,谁都没想到,谈屿辞的画技能差成这样,特别值得收藏。

    谈屿辞就看到她像藏宝贝一样,先去了书房,又掩耳盗铃地去了卧室,绕了几圈之后,确定自己背着他藏好了。

    干咳一声,说:“十年之后我们再把它找出来。”

    他们好像轻而易举地说了十年之后的事。

    但他们却知道,这一切一定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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