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这是实话,就算是江潮生,也不能说百分之百的了解他。谈屿辞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江潮生才从他爸那里得知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不知道怎么的,谈贤常突然决定让谈屿辞回首都,被谈屿辞拒绝了。
江潮生自小跟着谈屿辞长大,连带着对谈屿辞这个毫无责任心的父亲也没什么好印象。
但事情已经落幕,他不再多言,只想起那一晚谈屿辞语焉不详地问他,他心情不好,会很明显吗。
江潮生不懂谈屿辞为何会突然说这么一句。
那会儿,他们正好都在天台。还有点湿的夕阳铺满大地,谈屿辞点了烟,却没抽,只夹着,给了他回复,“我那天遇到个小姑娘,她问我是不是心情不好。”
江潮生顿了下:“那你真的心情不好吗?”
谈屿辞沉默了一小会儿,回:“可能吧。”
时间已经不早了,他们下了天台。
江潮生丢烟头,落后一步,再抬眼的时候,看到了谈屿辞的背影。
他连背影都是个不咸不淡的模样,心情好坏也无人能看出来。
但江潮生和他认识那么多年,心里还是有个大概,追上去几步:“走吧,我们去吃奶茶。”
谈屿辞看他:“我不爱甜。”
江潮生笑:“走嘛走嘛,吃甜的心情能变好。”
……
那天的那杯奶茶太甜了,甜得谈屿辞把这股甜味潜意识里把它和温逾雨划分在一起。
人的大脑有的时候会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勾连在一起。
比如漫长的雨季和总是赶不走的困意。
当他再度睁眼时,敏感地感受到身后有道视线。
转过身,看到了个小姑娘正看着他。
她眼眸大,仰头愣愣看人的时候总有股不自知的憨态,像只不算聪明的小动物。
谈屿辞记得她。
“是你啊。”温逾雨。
温逾雨看着他,挺慢挺慢地点头,不太反应过来的样子。
谈屿辞不知为何就觉得,这小姑娘有种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笨蛋的矛盾感。
明明能很准确地说出他心情不太好,但转眼又呆呼呼的。
……
人对人的印象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比如他对温逾雨。
虽然数学成绩有点笨蛋以外,她应该是个很努力的小姑娘。
谈屿辞每次回座位,总能看到她坐在自己位置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她人瘦,很单薄,但背脊总挺得笔直。
什么都压垮不了她一样。
像只孱弱却挺拔的青竹。
那段时间,附中风气变得有些浮躁。
上一次月考,他们和一个市重点高中一起联考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附中却连市重点高中都没考过。
不可避免的,有些人会谈到这个。,尽在晋江文学城
“努力有什么用啊,还不如直接摆烂呢。”
“我们天天早出晚归的,结果连个市重点都没考过,要我说,学习这种东西还是要看天赋的。”
话题不知道怎么的,就绕到了谈屿辞身上。
“我们谈哥就不一样了,做什么都可以成功。果然啊,天赋还是最重要的。”
“就是就是,我们班上不是有几个每天头都不抬,一直学习的书呆子吗?那么努力,也没见他们考过我们谈哥啊,不说谈哥,他们也连我们都没考过。要我是他们,我还努力什么啊,趁早摆烂算了。”
他们言语中藏着点轻蔑,好像能通过贬低这些人,获得一些优越感。
谈屿辞一贯是个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会去争辩的性子。
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人和人是不同的。大部分人都是趋同的灰色。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橡皮泥,随时随地都可以被外界塑造。
可那天他就是出口了。
话也不多,也就轻飘飘一句,“什么时候,努力成了贬义词。”
他们闻弦知意,很快又变了话头,说没人说我努力是个错的,他们只是开玩笑。
却不知道谈屿辞说完,自己都有些后悔,不知为何会说了这么一句话。
更不知为何,看着他们这样,比起后悔,更多的是兴致阑珊。
庸庸碌碌的人,被什么东西一拍,就化作粘在地上的一团泥,过了会儿,又自己变成了别的形状。
找不到他们身上的那根支撑的脊梁。
潮市又下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雨,谈屿辞总容易在雨季犯困,情绪也一直平平,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江潮生还老是喜欢问他一些问题。
比如“炎丽娜那么漂亮的妹子,你都没有兴趣吗?你是不是性冷淡啊?”
……
谈屿辞回得不多。
稍微有精神的时候,是温逾雨问他问题的瞬间。
她还是每天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停写写画画,很少见她抬头,也很少看她和别人一样丧气。
谈屿辞有关注过她的成绩,她进步应该是不大的,像只蜗牛,慢吞吞地爬。
偶尔课间十分钟,她放下笔,揉揉手腕,简直就像蜗牛探出自己的触角,打量着世界。
有种忙里偷闲的闲适和轻松。
但是转眼问他问题的时候,触角又收回去了,总战战兢兢的,多问他一个问题,都不敢。
为此,谈屿辞不得不放慢自己的教学步奏。
还特意找了许沓薇,让她听。
许沓薇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人,她成绩差,理解能力一般,态度还嚣张。
总听一会儿,就问,为什么让她听这些。
徐清渝看到这一切,还特意问谈屿辞,他是不是在学校碰到喜欢的女生。
他们对谈屿辞的恋情问题并不反对,甚至因为谈贤常的关系,害怕他是不是对感情有什么阴影,所以,对这个事情相反是很支持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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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谈屿辞给出的答案都是“没有。”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立马回答,而且想了下什么叫喜欢,才回:“没有。”
外婆看出他没有之前那么坚决,又偷偷地找他问了一遍,还说:“小辞,你知道的,我和你外公都不会反对。”
谈屿辞这次沉默得更久一点。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甚至到后来,温逾雨和他打招呼,他也没有拒绝,反而放任她一次又一次,和他生涩地说句早上好。
这个问题没有困扰谈屿辞很久。
因为,谈贤常这次没有顾及他自己的脸面,几乎是图穷匕见,要他听自己的安排。
谈屿辞不出所料地拒绝了。
但这件事一定还有后续。
后续果然来了,许国巍被人举报学术造假,多年清誉即将毁于一旦。
谁都知道,背后是谈贤常,可是谁也不敢和他作对。
就算是谈屿辞,也不可避免地因为,这不受控制的种种觉得丧气。
生平第一次怀疑起自己。
那天晚上,流星划过天际。
温逾雨和他说,他能做成任何事。
谈屿辞第一个想法也不是感动,而是觉得怀疑。
怀疑她怎么会有这样离谱的想法。
可她语调太认真了,认真得好像在说一个既定事实。
让谈屿辞记这个瞬间记了很久。
后来,调查组调查完许国巍,确定这只是一场莫须有的污蔑。
可紧接着徐清渝被撤职调查,理由是滥用职权,私自售卖医疗器械。
那段时间,谈屿辞经常抽烟,也经常想起温逾雨说那句话的神情。
从谈家出来,是江潮生给他发消息,问他来不来寺庙祈福。
谈屿辞回:来。
出门时,保镖拦他,谈屿辞话淡,只看他们一眼:“什么时候我连出去都不行了?”
到寺庙,谈屿辞先看到的江潮生。
他却没找他,只往前。
在里面的一棵银杏树下,看到了温逾雨。
她又瘦了不少,就算穿得比别人都厚,可人还是很单薄,攥着根红绸,抬着脑袋看着树枝,似乎在忧愁怎么把红绸挂上去。
谈屿辞帮她挂了。
其实是很顺手的一件事,也不算什么,但谈屿辞就是觉得空茫茫的灵魂,好像顺着红绸被系牢,而落实了一瞬。
那天,久久没等到谈屿辞过来的江潮生,打过来电话。
“哥,你来了没有?我等你好久了。”
谈屿辞说:“来过了。”
江潮生惊讶:“你来过了?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看见你了。”
江潮生“啊”了一声,“那你没来找我。”
谈屿辞话淡:“忘了。”
话语说完,临近挂电话,谈屿辞却忽地问:“喜欢是什么样的。”
江潮生没想到他会有问这个问题的一天:“喜欢啊,喜欢就是想见到她,总会想着她,因为她的一个举动就开心好久。”
“你问这个问题干嘛?是有喜欢的人了吗?是我们学校的吗?”江潮生紧接着问。
谈屿辞却没回,只说“再联系。”
那晚,因为他白天的出门,别墅里又增加了不少保安。
刚换班下去的一批保安正聚在角落沉默着抽烟,猩红火光灼热夜晚。
谈屿辞站在二楼,看着他们,五官隐在暗处,明灭交织。
再次出门是拍毕业照那天。
江潮生注意到谈屿辞虽然一样话少,但情绪比往日里更低点。
刻意说了些他会感兴趣的话题。
谈屿辞回得不多,主要是他和别的朋友在说。
江潮生注意到不远处的温逾雨和许从唯,嘲笑道:“果然许从唯那小子不安好心。他什么时候笑成这样过,平日里总是一副清高得不得了的德行。”
“就是,我可没见过他主动找过哪个女生的,还和人说这么久。”
“谈哥,她是不是你同学?我之前看到她和你打招呼,那个紧张的,可把逗死了,像你逼她似的。不过她和许从唯站在一起倒是挺自然的……”
谈屿辞看了他们良久,才出声:“她和我站在一起不自然?”
“自然个什么啊,你可别把人吓哭了,一看人小姑娘就怕你这种。”
剩下的话,谈屿辞没有再怎么听。
因为回想起来,温逾雨在他面前,确实和自然没有什么关系。
……
谈屿辞接受谈贤常的安排,出发去纽约的那天,潮市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雨。
坐在机场里,外面水漫金山。
所有的航班都晚点了,提示屏上赤红的航班信息不停地在闪动。
徐清渝打过来电话,他们彼此都没有开口。
静默了好小会儿,徐清渝声音带点哽:“小辞,是我们连累了你。”
谈屿辞看着丝毫不见停的雨,“没有这回事。我是自愿去的,您不是也知道,哥大挺好的吗。”
徐清渝被他安慰了点,又打起精神,交代了几句,让他在那边好好学习,又说,谈贤常终究是他爸,肯定是护着他的,他不要太和他逆者来了。
比任何时候都漫长的等待后,总算有第一辆飞机冲破云层,降落下来,随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谈屿辞登上飞机,机翼向前滑行好一阵儿,慢慢地到达天际。
还未褪尽的乌云就在眼下,像被烟燎过的棉。
到制高点,飞机保持平稳。
机舱内无人说话。
谈屿辞看着越来越远的乌云,想起江潮生问他的问题。
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有范围吗。
这次谈屿辞可以描述出来了。
他喜欢在人潮庸碌中,有韧劲有傲骨的女生。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她柔弱单薄,但努力坚韧。
她胆子有点小,在数学上有点笨蛋,但从来没想过放弃。
她和他打招呼时,会鼓足十二分的勇气,也不过说一句“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