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声音融化在空气里,让人分不清是随口敷衍,还是带有别的意味。下一瞬。
“不早了,回去吧。”
是他在说话。
温逾雨便什么都顾不得了,背着书包,匆匆下了楼。
每一步心跳都极其剧烈,砰砰作响。
到了一楼,离他远得不成样子,杂乱的呼吸才渐渐顺畅。
身体舒服了,某种后知后觉的冲动便涌上脑海。
她没有往外走,而且捏着书包背带,站在一楼的走廊,小心翼翼抬头,往楼梯望去。
那一瞬。
教学楼的灯光忽地灭了。
世界黑了。
她看见,二楼楼梯上,唯有被夕阳拓引的挺拔身影是亮的,正一步一步向下迈步。
乍然之下,竟像是,向她走来。
像鱼
但是很快,
温逾雨就回到了现实,认清了眼前的一切。
她只是刚好站在楼下,他只是刚好往楼下走。
所以造成了那么一瞬的,
他向她走来的错觉。
事实上,他们之间依旧相隔甚远,
远得甚至看不清到底有多远。
就像一本翻不到尽头的书,
她求知若渴地看几眼,
提取了里面几个文字,奉为经典,
暗自窃喜。
但理智回笼,
她才发现,
其实从头到尾,
她都没看清过这本书的样子。
连他是不是心情不好,她都如隔岸观花,
看不清说不明。
温逾雨捏紧书包背带,停步,
躲在楼梯间,屏住呼吸。
耳廓里,
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放大,
她的心跳声也越来越重。
直到某一个瞬间,一切声音都停了,
世界化为空茫的一片。
他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帘。
依旧是她熟悉的线条,肩膀挺阔,骨骼凛冽,长腿往外迈步。
天色黑,
校园里的路灯开着,落了几点昏黄的痕迹在他肩膀上。他脑袋微垂,
没回头。
自然也不知道,有个人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有些时刻,温逾雨莫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比如,与人相见是有次数的。
见一次,就少一次。
他,也是这样。
·
她依旧不想回家,更不想面对一切,步伐自然能慢就慢。
有的时候,她很荒诞地想,要是她是一只小狗就好了,不用考虑那么多,饿了就去找的,困了就去睡觉,没神经没大脑最好。
她不用觉得愧疚,不用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她其实,也想,温恭良回来一趟,能开开心心的。
可是直接或间接的,因为自己,这一切都毁了。
她不可避免地,觉得愧疚,觉得自己不好。
也不可避免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一切。
理智告诉她,除了回家,又一次接受赵逢青的批判,承认自己错了以外,她没有任何解决事情的办法。
可情感上,她却极其排斥那个家,排斥家里的一切,排斥连喘息都不给她的分分秒秒。
每一次迈步往前,她都觉得自己像一个无处可去的异类,找不到方向。
“逾雨。”忽地一声,叫她的名字。
温逾雨顺着声音看去,看到温恭良的身影。
夕阳下,男人依旧穿着中午那件白衬衫,风尘仆仆的橙调,站在校门口,他一贯的削瘦,笑着叫她名字。
好像对她中午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感想一样。
原本悬空的心,好像一瞬间落了点地,她竟然感受到一种,眼泪上泛的苦楚。
好像短暂地看见了一点光明。
他愿意来接她,他是不是没觉得,她不好,她不懂事。
但是又马上反应过来,温逾雨不相信这种好事能落在自己身上,停下脚步,侧过脸,声音发闷,“……你怎么来了?”
温恭良几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脑袋,声音温和,“来接我家姑娘回家。”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拍她的脑袋,手掌热热的,力气也大,导致她的颈脖不受控制地往下弯。
人的界限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和人生疏时,会无意识地处于防备状态,连多一分的接近都显得冒犯。
可是与人亲近时,便会打破这个泾渭分明的界限。
在她因为他这个动作而踉t跄的短暂瞬间里,胸腔却涌起一阵不为人知的暗涌。
如温水般,把她的心泡开,化为一簇绽放的木耳,麻麻木木的,随后是控制不住的怪异感觉。
好像,他真的没生气。
也还愿意,亲近她。
身子站定,温逾雨指尖发木,没能回神。
“中午吃饭没?”温恭良问。
温逾雨看着温恭良的脸,鬼使神差地说了实话,“……没。”
“怎么不吃饭,干什么都不能把身体饿坏了。万一胃病,得去做胃镜,还得天天吃药,多难受啊。”
“下次不会了……”
“对了,监控那个事,我已经说你妈了,谁都需要隐私,怎么能直接在你房里装监控的……”
絮絮叨叨的声音,却莫名让她不觉得难受压抑,相反觉得鼻酸。
她走后,他没有听信赵逢青的一面之词。,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是,了解真相。告诉她,她没错,错的是赵逢青。
所以他没认为,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也愿意亲近她。
一瞬间,所有的委屈和难受如浪潮般涌上来。
那些无数次难受积累起来的,从来没人愿意相信她的瞬间,在胸腔里泛滥成河。
把她浸泡在里面。
她好像习惯了,不被人原谅,不被人信任,不被人理解。
可是,温恭良却告诉她,真相也是能被人看到的。
·
监控一如温恭良所说,被拆掉了。
而且不知道是她的错觉,家里的气氛好像变了点。
有温恭良在,赵逢青连发脾气的次数都少了点,也不会在温恭良的视线里,随意闯进她的卧室。
,尽在晋江文学城
虽然在暗地里,她仍对她很不满,会认为,她有人撑腰,越来越不像话了。
但是温逾雨却因为这难得平和的时刻,觉得满足,甚至不觉得这个家是布满雷的龙潭虎穴,还是有短暂的,一方净土。
·
期中考试也随之到来。
这次虽然不是三校联考,但规模同样不小。
他们照例地进行了大扫除,照例地把所有的书搬到了办公室,照例地在课桌边角贴上座位表。
一切准备就绪,考试如期到来。
温逾雨和慕纤纤一样,都在9班考试。
告别了慕纤纤,她走到座位。这次她刚好坐在窗边,雨后香樟树,隐隐绰绰地探进教室,一片难得的青绿。
第一节考试照例是语文。
就算她已经把要背的古诗句背得如火纯青,在等待监考老师到来的这段时间里,仍把小册子拿在手里,一字一句地背着。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
某个瞬间,她前方座位的凳子忽地被一只大手拉开。
那手冷白削瘦,骨节分明,卫衣的袖口挡住手背,虎口处嵌了一颗小痣,这一切应该是一闪而过的。可是在她眼里,却莫名其妙地以极慢的速度,一寸寸地拓引下来。
要出口的诗句悄无声息地梗在嗓子里,再也不能出口半个字。
“你坐这儿?”
有人问,声音耳熟。
“嗯。”
是他在回复。
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坐下了。
他腿长,座位容不下,背脊便抵得后,卫衣与她的桌边仅缝隙之间。
他的体温、他的气息,清晰可闻。
从未没有这么近过,仿佛她只要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他,温逾雨捏着小册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纸张揉乱。
懊恼于,自己为什么不看看,前后左右的座位表。
所以导致,这一切发生得这么突然,让她没有一点思想准备。
视线前方,他摸了摸口袋,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朝他身边站着的那人说话。
“有笔么?”
那人抬起头,是江潮生,“哇去,不会吧,考试你笔都不带。”
“忘了。”
“服了你,不过我也没有,出来找你,哪里还记得带笔。”
谈屿辞顿了两秒,站起身,“走吧。去趟便利店。”
“快考试了,没时间去了。”江潮生往周围望了一圈,看到她,眼睛忽地一亮,“这不是你们班同学吗?她应该有,你找她借。”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原来离话题中心很远的她,一瞬间成了话题中心。
温逾雨不知道江潮生怎么会知道她是他同班同学的。
更不知道在他侧眸看过来的目光里,该如何反应。
谈屿辞撩起眼皮,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询。
“可以借支笔么?”
“可、可以。”
温逾雨大脑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都不记得,在笔盒里抓起所有的笔,一把举到他跟前。
意为都在这里,随他选。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因为江潮生指着她,笑得直不起身。
“你在干嘛啊,他要借一支,你给他一把,选妃呢……”
耳廓通红
,她举着笔的手不稳。
明明只需要,挑选一支合适的笔,递给他就够了。
她却弄成这样,笨拙得不成样子。
正着急收回笔,他却伸手,指尖点上她举得快天女散花的笔,以一种不太重,却让她无意识屏息的力道抽出一支。,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这支。谢了。”
“…不客气。”
他转过身,那支笔,被他随意地放在右手边,江潮生低下身不知道和他说了什么,他脸上多了几分极淡的笑意。
一切已经结束了,她的心却依旧跳得分明。
因为江潮生时不时看她两眼,她一方面觉得难熬,想逃离,一方面却竖起耳朵,想知道他是不是在说她。
毕竟,江潮生曾亲眼看过,她在人群里偷看谈屿辞的背影。
但还好,江潮生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和谈屿辞道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