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天考完了主三科,考试结束铃声敲响,整栋教学楼便沸腾起来,俱是拖动桌椅的声响和聊天声。温逾雨怕自己占了别人的座位,收拾东西的速度加快,抱着书,走出了11班。
昨夜开始下的一场雨,到现在才将将停。
雨后暮阳斜切着,照入走廊,人影幢幢,混着未散尽的水雾,缱绻成一副柔美的画卷。
温逾雨和人擦肩而过,耳朵在不自觉地捕捉旁人的对话。
俱是讨论,刚刚结束的英语考试。
和数学相比,这次的英语虽然也难,但是却没有让她觉得下不了手。
别人的话语中,也有同样感受。
所以,她的感觉没错。
温逾雨松了口气,原本下坠的心上升了点。
敲响考试结束铃声的十分钟后,放学铃声也敲响了。
拥挤的人潮里,她是为数不多的逆行者。
他们向校外走去,唯有她一人,是朝班级走去。
她脚步不快,走到5班走廊,能听到教室里已经没有多少动静。
他想必也已经离开了吧。
脑中这么想,视线却依旧越过窗户,往自己的座位上看过去。
意外地看见他的身影。
他依旧还坐在她的座位上,不算有精神地收着试卷。
心跳快了少许,步子也顿住。
其实那就是她的座位,她走过去,站在座位边,等着他离开合情合理。
但是她却不敢。
怕她的存在,让他觉得,她在催促他。
便一个人抱着书,倚在门口等。
好像这种无意义的时刻,都变得有意义。
·
等待时间渐长,5班更静,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少。
但都不是他。
温逾雨悄悄松了口气,又马上提起。
虽然不是他,但是他却随时会出来。
唯有几个倒数而已。
她算不上期待,也算不上紧张,只觉得心情又重又轻盈,如日暮西垂时的重量。
某一个瞬间。
可能当时觉得很漫长,但淹没在岁月长河里,也就短短一瞬。
在那日的夕阳里,她看见他低着脑袋,从5班门口走出来。
周围的一切如抽帧般褪去,唯有光线从下到上,打在男生流畅的下颚线上,斜切出片片浓重又虚幻的阴影。
许是她的存在突兀。
余光中,他眼皮慢慢撩起来,朝这边看过来。
呼吸停滞一瞬,温逾雨抱紧怀里的书,在他看过来之前,盯向地面。装作自己只是在等人,或者偶然出现在这里。
其实,她应该是看不到他的视线的,毕竟她低着头,僵硬如悬崖峭壁上的磐石。
但她却觉得,他的目光正扫过她。
于是暴露在他视线里的皮肤控制不住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感受大过世界上一切的事物。
她听到,心跳快速跳动的鼓噪声,明明急促却被刻意隐藏的不自然呼吸声,以及风拂过她的额发。
是他走过她的身侧,带起的风流。
幸好。
暗恋无声。
否则将震耳欲聋。
直到那个拉长的瞬间到达尾端,温逾雨才如梦初醒,记起呼吸。
风送来男声,“你就在本班考吗?”
声音清越,尾调上扬。
声音的主人,正在和谈屿辞对话。
“嗯。”谈屿辞的声音。
他一贯话少,显得冷淡。
她就像被操纵的木偶,明知不应该,却依旧寻声望去。
是还伞那天,她见过的男生。
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总和谈屿辞出现在一起,叫江潮生,是文科班的。
他们一起往外走,两人都高,气质却不同。
江潮生似乎是个好奇心重的性格,侧过脸问,“怎么样?在本班考试的感觉好吗?”
谈屿辞垂着眉眼,看不清表情,却能听到他说话。
“挺好的。”
声音很懒。
不知道是她的心跳声一瞬间太重,还是她的目光太直接,江潮生突然扭头,在阴影里看过来,和她视线交织一瞬。
仿佛触电般,温逾雨慌忙移开目光,盯向地面。
心似擂鼓,掌心汗湿,可依旧竖着耳朵听。
怕江潮生说出任何不利她的话。
比如,她在看他。
又比如,她的目光直接又热切。
……
但还好,不知道江潮生是不是看多了这样的人,还是怎么样。
总之与她相关的事情,他什么都没说。
只自然过渡到下一个话题。
两人渐行渐远,落日熔金,渡他们身。
温逾雨注视他们走远,莫名觉得空茫。
“虽然他夸的不是我,但我却偷偷认为,这句‘挺好的’与我有关。”
“我应该很开心的,可现实却是,我只开心了短短一瞬。”
“好像……感情这事永远理不出个因果。”
——《池鱼日记》2015.11.30
·
三校联考的成绩出来得很快,流水般的试卷和答题卡被下发下来。
一科接着一科,任课老师短暂讲了会试卷,就是对成绩的分析。
温逾雨也知道了自己的成绩。
语文突出。
英语、生物、化学优秀。
物理普通,但数学考出了她有史以来的最低分:78分。
5班倒数第三。
一直嚷着数学没考好的慕纤纤,考了112分,她长舒一口气,但马上又不满意,“怎么才112分啊,太低了吧,拉低我排名。”
温逾雨静静听着她的抱怨,没说话。
.
下午第一节课,三校联考的成绩花名册出来了。
温逾雨从最后一页往前翻。
在倒数第二页,找到自己的名字。
温逾雨。
语文,138分。
数学,78分。
英语,127分。
化学,85分。
生物,93.5分。
物理,50分。
总分,581.5分。
附中排名,1275名。
三校排名,5385名。
再往前翻,直到翻到不能再翻,才找到他的名字。
第一页第一行。
谈屿辞。
附中排名,1。
三校排名,1。
和泯然于众人的她比,他像一颗熠熠生辉的启明星,永远以最醒目的姿态立在第一位。
她曾经收在日记本里,他们名字挨在一起的座位表。
只是昙花一现。
她踮着脚,隔着茫茫人海,也看不到他的背影。
才是他们之间真实的距离。
“这次数学试卷,因为是三校联考,不是我们出的卷子,有部分题目是超纲的,所以考差了的同学,不要灰心,还有两年时间,我们继续努力。”
讲台上,数学老师讲完最后一道大题,总结道。
他话音刚落,下课铃声敲响。
听了一上午试卷的学生没有顾及他还在,已经窸窸窣窣地在座位上动起来,显然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下去。
数学老师摇了摇头,出了教室门。
教室里立马声音大了起来,如沸腾的水。
慕纤纤探过头问,“逾雨,你知道这次数学考试,最高分是谁吗?”
温逾雨笔尖顿住,往窗边望去,脑袋转到一半,又回过神。用拙劣的演技故作茫然,“……是谁?”
“谈屿辞!”
谈屿辞。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只不过一道光明正大地出了声,一道悄无声息地默在心里。
“他真的好厉害,你都不知道,这次三校联考,他不仅是数学最高分,还是唯一一个满分。我认识的十四中同学都向我打听他,说他是不是个书呆子,这么难的题目,他都会做。我说他才不是,他是那种成绩好长相好家世也好的天之骄子。”
“不过啊老天可真是不公平,他这样的人都没什么缺点的,做什么都轻而易举,和我们不是同一类人t……”
慕纤纤的声音慢慢在耳边弥散,温逾雨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上,画出杂乱的线条。
是啊。
他这种人,好像天边高悬的上弦月。
温逾先明明看得见光亮,却怎么都触摸不到。
也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该用什么方法,向他靠近一点。
“对了,你这次数学考了多少分?”
思绪被慕纤纤的问话拉回,温逾雨抿了抿唇,嗓间无端有些发涩,“7……78分。”
“这么……”低啊,剩下的话被慕纤纤咽了下去,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温逾雨。
她应该很努力啊。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学习。怎么还考这么一点分数。
温逾雨指尖蜷了蜷,在她的目光里,背脊无声地僵硬。
直到慕纤纤收回目光,她才渐渐放松下来。
但那种无言的羞愧和难为情依旧蔓延在心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自己从来都没有不努力。
但成绩依旧平平。
而且也不知道,怎样让成绩好起来。
就像一道无解的命题。
·
放学铃声敲响,潮市今天又是一场雨,昨日短暂的雨停简直像梦一场。
赵逢青给她发来消息,让她自己坐公交回来,她不来接。
文字短暂,但温逾雨看了好久,才慢慢往外走。
雨天,路上堵,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也格外多,地面上一滩泥水。
温逾雨避开泥水,站在公交台外,等公交车过来。
车流慢慢涌动,C4路公交车明明近在眼前,却迟迟才开过来。
车门打开,她不善于和人争抢,远远的落在最后,上了车。
车厢里弥漫着水汽和潮湿的泥土气息,气味不算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