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了解她吗?”这个“她”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顾行舟抬眸盯着林桁的眼睛:“你如果了解她,那你就该知道南月她没有心,他们衡家人,血天生是冷的。”
顾行舟的语速不疾不徐,仿佛闲聊般的平淡语气,说的话却叫人不禁生寒。他分明是以喜欢衡月的身份站到了林桁对面,可却没一句话在夸她。
林桁自然不信顾行舟的话,他蹙紧眉心:“你知道自已在说什么吗?”
顾行舟见林桁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不怒反笑:“她对你好,那又如何?”
他不轻不重地刺激着少年敏感细腻的神经,似嘲讽又仿佛自嘲:“南月看起来温柔,其实是因为什么都不在意,你不了解她。”
衡月和顾行舟退婚的原因顾川告诉过林桁。顾行舟一时情迷,和人在办公室里荒唐行事,被衡月撞见个正着。
顾川厌恶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提起顾行舟自然没一句好话,这其中是否有隐情林桁并不知道。但听顾行舟此时的话,他觉得很可能就是实情。
林桁对衡月从来是无条件信任,衡月在他心里和天上月没有区别,他万不会因为顾行舟几句话而动摇。
他平静地看着顾行舟,反驳道:“我不是你,不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错事。”
顾行舟低笑一声:“人都有劣根,谁都不例外。不然你觉得,以南月的地位,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她为什么和你在一起?”
林桁没说话,因为他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甚至他也多次问过自已——他凭什么?
顾行舟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似乎看透了他在想什么:“怎么?不清楚?不如我告诉你。”
不等林桁拒绝,他一针见血地道:“你比起别人的优势,无非是年轻。上赶着送过去,南月也是人,没有道理会拒绝。”
顾行舟一介老谋深算的商人,人言鬼话掺杂在一处,叫人分辨不清。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顾行舟这一番话里愈演愈烈,顾行舟不甘衡月的选择,而林桁则不满顾行舟句句贬低衡月。
林桁道:“既然她在你眼里这般一无是处,你又何必和我说这些?”
顾行舟吐了口烟:“我不在乎,我认识她十几年,对她知根知底,她恶劣也好,伪善也罢,我喜欢她这个人,她怎么样我都喜欢。”
“是吗?”林桁慢条斯理道,“可惜了,她没有选择你。”
顾行舟冷漠地看着他,不屑地说:“一时选择又如何,你前途未定,耗得起吗?”岑寂的夜风拂过少年笔挺的西装,林桁的心绪没有哪刻比此时更平静。
他听了顾行舟的话,甚至语气有些庆幸:“你也说了,我年轻。她如果看上我这份年轻,我就趁现在还年轻陪着她,就算你是对的,那我输了也就输了。”
少年清朗的声音坠入风中:“我心甘情愿。”
顾行舟拿着烟的手停在半空,接下来的话也就这么断在了腹中。他没料到林桁的反应会这么沉静,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阅人无数,自以为看透了这个比他少了十岁的少年,却没想到林桁的内心比他预想的要更加固执。
如果顾行舟品行再卑劣些,他或许还能告诉林桁他和衡月结婚是两家人众望所归的好结果,又或者恶劣地以少年的贫穷来践踏他敏感的自尊心,但现在似乎都没有了必要。
因为他明白这些话并不足以撼动林桁。
他以为林桁像他父亲一样善于勾引人心,或者好歹藏了几分心机,可他没想到衡月或许看上的就是块石头。
顾行舟看着少年清透的眼睛,片刻后,淡淡说了一句:“你不是这样的人。”
嘴上说得情真意切,仿佛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可爱一个人,又有谁有办法心甘情愿。
林桁不准备再和顾行舟多言,他转身离开,但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少年背对着顾行舟开口,声音和来时一样冷静,似乎顾行舟的话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说:“姐姐是个人,更不会没有心,你觉得她的血是冷的,只是因为她不喜欢你。”
说完这一句,他没再停留,径直离开了此地。
清冷的夜风扬起男人的衣摆,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顾行舟电话响起,良久,等到风吹灭了香烟的火星,他才把兜里振个不停的手机掏出来。
“你人呢?”那头不等他出声,火急火燎地开了口,“我的顾总,宴会都开始了,好不容易正大光明地堵着次证监局的人,你躲哪去了?”
顾行舟重新掏出支烟点燃,缓缓道:“谈了个合同。”
那人古怪地安静了一会儿,继而嘟嘟囔囔:“……那倒是我错怪了你,我还以为你逍遥去了呢。”
接着那人又问:“什么合同?谈得怎么样,成了吗?”
“成个屁。”顾行舟弯腰趴在露台围栏上,抬首望着远方长夜下看不到边的城市灯光:“对方油盐不进,还被戳着心窝子削了一顿。”
电话里的人“啧啧”叹了两声:“谁啊?能戳动你那石头做的心窝子?”
顾行舟低笑一声:“我算什么石头。”
他想起林桁刚才一副就算被衡月抛弃也愿意的模样,抽了口烟徐徐缓吐出来:“傻子才能做石头。”
宴会开始,老寿星腿脚不便,衡月的大姨替老太太上台发言。
老太太在房间冲着衡月发了好一通火,此刻又心安理得地叫衡月推着她下楼。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台上,衡月绕开人群,推着老太太往较为僻静的角落里去。
老太太也无异议,她一把年纪了,喜欢清静,若不是身为宴会主人,怕是来都懒得来。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腿上横着一只色泽醇厚的楠木拐杖,她似随口一般对衡月道:“我听行舟说你开始接手你妈之前的工作了,当初跟着她一起打江山的那帮人不好应付,你压得住吗?”
衡月总是和她对着干,以至她关心起衡月来都十分别扭。
衡月不吃她这套,语气冷淡道:“他倒是什么都跟您说。”
老太太一听这话立马就沉了脸:“他不跟我说!难道你个没心没肺的会主动告诉我老婆子吗?!”
衡月不置可否,只道:“您才吃了药,别再动气。”
老太太瞪她一眼,怎么看这气也没平下去:“你妈是这样,你也是这样,被一张皮相迷惑,勾得魂儿都没了。”
衡月不知道老太太怎么又扯到林桁身上去了,她没应话,寻到一个偏僻处停下轮椅,从轮椅后抽出一条毛毯搭在了老太太腿上。
老太太不满她的沉默,咄咄逼人道:“怎么,你难道想学你妈,还要和那小狐狸精有以后?”
衡月听她一口一个狐狸精,心里竟觉出了几分趣味,这起码说明林桁那张脸入了她这双挑剔的眼。
老太太不依不饶:“他年纪轻轻,一没背景二没能力,对你的生意能有什么助力?一穷二白,和他爹一样,攀上高枝就想变凤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听到这儿,衡月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因她很清楚老太太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藏着的深意。
衡月的母亲死于某种难以言说的疾病,死后不到一年,林青南就因车祸意外去世,这事绝非偶然。老太太见衡月盯着自已不说话,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觉得那事和我老婆子有关?”
“没有,您想多了。”
衡月顾忌着老太太吃了药,垂下眼睫,顺着她的意淡淡道:“我和林桁不是那种关系,我也不会和他结婚。”
老太太急急喘了几口气,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与此同时,窝在角落里偷闲的顾川听着手机那边传来了一阵死水般的沉默,启唇无声说了句:“我去——”
衡月担心林桁一人在宴会上不自在,专门给顾川发了消息,叫顾川照顾着些他。
顾川刚刚一通电话打过去问林桁在哪儿,结果人还没找到就撞见了衡月和老太太。
看手机里林桁这反应,多半是听见了两人的谈话。
林桁和衡月的事顾川是知道得最清楚的,无所畏惧的小霸王此刻恨不得抽自已一顿,他换了只手举着手机,让听筒离衡月和老太太的方向更远了些。
好像这点距离就能让手机那头的林桁听不见似的。
顾川利索的嘴皮子难得结巴了一次:“那什么、林桁……”
刚叫出个名字,就听见手机里那边传来“嘟——”的一声挂断提示音。
完了。
顾川脑袋里顿时就只剩这两个字。
宴会上,古典乐队在嘈杂的人群中心无旁骛地演奏着乐曲。
致辞结束,宾客们纷纷前来向老太太祝寿,衡月将轮椅交给老太太的助理,悄声离开了。
她刚才陪着老太太闲聊的时候往人群里大致地看了一圈,没瞧见林桁的影子,也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
衡月拿出手机,正准备给林桁打个电话,余光中却忽然瞥见了一个身影,是她近来的一位意向合作伙伴。这人和衡家并无关系往来,按理说,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衡月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回过头,看向不远处被众人团团围着的老太太。
老太太一身庄重的墨绿色旗袍坐在轮椅上,身板挺得笔直,视线穿过人群望向衡月,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即便年岁已老,但那眉眼间的风情,仍看得出和年轻的衡月有几分相似。
血缘关系坚不可摧,无论嘴上多不饶人,老太太终究是衡月最亲的人。
衡月思忖半秒,放下了手机,而后端起酒杯,朝那人走了过去。
宴上飘响的乐曲换过几支,几人正聊至兴头。
衡月唇边噙着笑,传达完合作的意向,正打算和对方定下时间商谈,忽然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酒,轻轻蹙了下眉头。
顾行舟也在一行人中,他察觉衡月脸色有些不对,低声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衡月摇头,将饮空一半的酒杯举给他看:“没事,只是有点喝多了。”0339
明亮灯光下,衡月脸上透着抹浅淡的虾粉,看上去的确像是饮酒后的醉红。
但熟识她的人知道,她喝酒根本不上脸。
衡月也没多解释,悄悄给顾行舟打了个眼色,顾行舟点头:“明白,你去吧,这里交给我。”
衡月于是没再多说,和众人打过招呼后,急匆匆地离开了。
顾行舟望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顾行舟和衡月的事身边的人多数都知道,一人见他这副模样,打趣道:“怎么,还没追回来?”
顾行舟没说话,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衡月离开后,径直往楼上供客人休息的房间去。
她说是醉了,但若是熟识她的人,就能发现她此刻走路的动作和平时相比稍有些慢了,像是怕走快了不稳当刻意放慢了速度。
酒里有东西。衡月深深敛了下眉。
根据身体的反应,她不难猜到酒里有什么,幸而她发现得及时,此刻的情况还不算太糟,但再过上十分钟就无法预料了。
她在脑中回想着这酒过了谁的手,却没思考出答案。
宴会上的腌臜手段衡月听过不少,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自已会中招,还是在衡家的地盘上。
她叫住一旁路过的服务生,拿了张房卡,看了眼房卡上2开头的房号,脚步一顿,对服务生道:“换四楼的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