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衡月看他反应觉得有趣,沉思两秒,坏心眼地骗他:“村长说油菜杆也让人砍光了。”说罢,衡月看见他眉心扯了一下,“心疼”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她神色如常,林桁压根儿没想到她是在逗他。他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地“嗯”了一声,怎么瞧都是一副分外不舍的模样,倒还挺可爱。
衡月一边想着,一边像捏小孩脸蛋一样伸手在他脸上轻揪了一把,没捏起多少肉。
她皱了下眉,这么瘦,还得补。于是问他:“今天喝牛奶了吗?”
林桁摸了下脸,回答她:“喝了。”
她试探着问:“睡前再喝一瓶?”
林桁已经刷过牙,但他好像不知道怎么拒绝衡月似的,还是点头:“好。”
两人正说着,桌上衡月的手机接二连三地响起微信提示音,衡月拿起一看,是顾川发过来的消息。
第一条就五个字:姐,养猫,打钱。
消息后附了一张他今日救下来的小橘猫的照片。
小猫比衡月想象中要伤得重些,伤势已经处理过,浑身剃得光溜溜的,瘦骨嶙峋的怪可怜的,身上缠着几处白绷带,脖颈上带着一只过大的伊丽莎白圈。
就在衡月看照片的时间,顾川又发过来几张给小猫看病的电子账单。
要钱要得有理有据。
顾川是顾家半个继承人,身上哪里会缺钱,无非是小孩子古怪的攀比心理作祟,要在衡月这儿来找点身为正牌弟弟的存在感。
衡月也不拆穿他,给他转过去五千,转完又想起什么,扭头看了眼在一旁默默收拾药箱的林桁。
小橘猫营养不良,林桁看着也瘦。
她点开置顶的微信头像,找到“转账”,想了想又放下手机。
衡月基本没见林桁买过什么东西,也不见他去银行取钱,想来现金更适合他。
她从包里取出钱包,随手抽出一小叠红钞塞进了林桁的书包里。没数,但看厚度,比顾川那几千块钱只多不少。
林桁没看见她的动作,收拾完,乖乖拿了瓶奶边看书边喝,懂事得完全不需要人操心。
衡月正在例行检查邮件,顾川骗到钱,一直在往衡月手机里发小猫的照片,从小猫走路到小猫睡觉,似乎要让衡月觉得这五千花得值,产生养猫的参与感。
衡月拿起手机时不时瞥一眼手机,看见最新一张照片是那小猫蹲仰躺在沙发上,抱着只小奶瓶猛嘬,喝得肚子都撑了。
衡月偏头看窗前同样在喝奶的林桁,拍了张林桁的背影给顾川发过去。
gc:?
ny:好好学习
也不知道是不是气着了,顾川总算消停下来,没再给衡月发消息。
暴雨冲刷了一夜,连第二日的晨光也越发透亮明丽。
十七八岁的鸟在展翅欲飞前从不鸣叫,一班的早晨仍如深林般安静。宁濉和李言一前一后踩着铃声进了教室,看见林桁和顾川两个人正埋头在写什么东西,趁老师还没来,他俩放下书包,齐齐转过头开始八卦。
“林桁,川仔,你俩昨天是不是被老谢请家长了?”
顾川在写卷子,没回,林桁也正低着头算题,听见“家长”两个字皱了下眉,但还是“嗯”了一声。
不只请了“家长”,请的还是同一个“家长”。
李言见他俩奋笔疾书的专注样,“嘶”了一声:“这不是昨天的作业吗?怎么你们都没写啊?”
顾川脾气虽然浑,成绩还是不错的,他晚上回家一般不写作业,晚自习做不完就早上来赶,不算稀奇。
美其名曰遵从教育部的学业减负安排,反卷,不加班。
倒是林桁,他高三半途直接插进一班,成绩肯定不差,总不能也不爱做作业。李言猜测着,多半是回家挨了骂。
林桁不大自然地“咳”了一声,也没回答,总不能说是因为额头上那点伤,昨晚很早就被衡月催着睡觉去了。
林桁看着随和,实则自尊心强得要命,这种事打死他也不会主动说给别人听。
宁濉看林桁低着头不吭声,以为他是因为第一天就被请家长感到难过,胸中陡然升起股关爱新同学的豪气,安慰道:“没事林桁,你学学川仔,老狗作风,半学期起码上一次大会通报。请个家长挨顿骂,没什么大不了。”
顾川听到这默默抬起头,面色不善地盯着她。
宁濉伸手把他脸转过去,只当没看见。
林桁摸了下耳朵:“谢谢,我没事。”
几人正聊着,谢云踩着高跟鞋进了教室,宁濉听见声,赶紧拉着李言转过了身。
李言从包里摸出一把夹心黑巧扔到顾川和林桁的桌上,压低声音:“尝尝,新买的味儿,醒神。”
鲜绿色的包装纸裹着巧克力滚到顾川手边,他不客气地直接拆开一颗扔进嘴里,斜乜着林桁眉骨上那张扎眼的创口贴。
想也知道是谁给他贴上去的。
顾川眯了眯眼,想起昨天林桁在车上跟一条被捡回家的流浪狗似的盯着他姐看,一时又有点来气,他嚼了嚼口中的巧克力,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林桁,你和我姐——”
“不是。”林桁开口打断他。
小霸王皮笑肉不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顾川叛逆期的时候他爹不在,衡月就是他半个妈,大早上被迫闻着林桁身上熟悉的茶香追忆了一波过去,顾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茶香是衡月家里的味道,她喜茶,车载香水大多都是绿茶香。
林桁盯着卷子,一脸正经:“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真的?”顾川半信半疑。
林桁面不改色:“真的。”
可顾川却越看林桁越觉得他古怪,他狐疑地收回视线,动作上也不含糊,见谢云转出前门,当即掏出手机当着林桁的面给衡月发了条微信:“姐,林桁说你喜欢他。”
发完还贱兮兮地给林桁看了一眼。
顾川看见一直端着的某人蓦然变了脸色,猛地撂了手中的笔。
黑色水性笔几下滚落桌面,林桁也顾不上捡,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的速度几乎快得出了幻影,他眉心紧皱,抿着唇,显而易见地慌了起来。
林桁从不骂人,但此刻的表情明显是在憋着脏话。
顾川看见林桁点开微信,聊天列表里只有一个备注叫“ny姐姐”的人,这人是谁不言而喻。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昨天和林桁聊天的人也是这个“姐姐”。
顾川胸口猛地生出股郁气,屈指敲了敲桌面,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就吃了林桁一记冷厉的眼刀。
小霸王“嘿”了一声,又见林桁神色严肃地转过头,调出二十六键盘,好像在斟酌着该怎么和衡月解释。
林桁心急得不行,打字的速度却慢得出奇,跟个老头似的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凑拼音,顾川没见过哪个同龄人打字速度慢成这样,顿时感到十分诧异,又觉得有点辣眼睛。
林桁输入两个字后,显然也察觉自已速度太慢,干脆调出了手写输入,在屏幕上划起了草书,顾川看了一眼,这回不忍直视地避开了视线。
“你是老头吗?”他嘲讽道。
林桁没时间理他,还在忙着写草书。
但林桁一句话还没写完,衡月已经回了顾川。
ny:他这么跟你说的?
这话瞧不出衡月有没有生气,但依顾川对衡月的了解,应该是没有。
但林桁不知道。
他看着顾川的手机,慌得不是一星半点。
顾川才不管他,正准备接着胡编乱造,衡月又发了条消息过来,却是意思不明不白的两个字。
ny:嗯哼。
林桁的手机输入框里还停留在“我没有,他胡说”几个字,最后一个字的笔画快速消失在书写框里,速度尚不及他此刻的心跳急促。
看见衡月的回答后,他错愕地眨了下眼,显然不明白衡月为什么会这么回答顾川。
顾川瞧了眼林桁,又看了看手机,嘴巴张开又闭上,没忍住发出了声音:“嗯?!”
顾川比林桁更加震惊,他本来只是耍耍嘴皮子犯犯贱,实际上根本不觉得衡月会回答他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顾川比林桁更了解他这个姐姐的性格,在如今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中,衡月绝对是个离经叛道、目无规则的人。
这么多年,除了顾行舟,衡月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别的男人。而与顾行舟解除婚约之后,衡月更像是断情绝爱一般,拒绝了不少蜂拥而至的追求者。
旁人只道她二十五六仍孤身一人,颇为可怜。但顾川却知道衡月只是不愿意被感情关系所束缚,她享受无拘无束的自由。
其原因多少和衡月的父母有点关系。
豪门大家族出不了温馨的家庭故事,更何况衡月的家庭也和普通家庭有些不同。她母亲个性强势且风流,父亲却是个典型的生养在大家族中的弱势男性,其性格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贤淑。
两人是家族联姻,在有权有势的家族之间这是常态,就连顾川的父母也同样是如此。
衡父身体不好,衡月出生后,他尽心尽责地担起父亲的责任照顾衡月,然而衡母却在这期间出了轨。衡父深爱着衡月的母亲,在心理和生理上对她的依赖度都极高,更别说在有了孩子之后。
夜里时常闻见爱人身上残留着别人的气味,这对衡父而言无疑是种巨大的痛苦。他因此痛苦不堪,整个人变得郁郁寡欢,没过几年便离世了。
衡母并非不爱衡父,但这爱掺杂了太多浑浊的欲望,衡父去世后,或是因为心怀愧疚,衡母和从前那些情人都断了关系,开始专心于事业和照顾衡月。
但衡月在幼时目睹了父亲在生理和感情上遭受的痛苦与母亲的冷漠,她的心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衡母不负责任的所作所为在她心里造成的冲击致使她对感情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这也是她这么多年无意结识别人的原因。
顾川都做好了如果衡月不成家,以后给她养老送终的准备了。
顾川瞥了一眼身边调回二十六键慢吞吞敲字的林桁,“啧”了一声,毫不顾忌地当着林桁的面诋毁他。
gc:他也就和我差不多大吧,顶多大一岁,也才十九吧。年纪小,脾气怪,长得也不咋样,脑子好不好另说,你觉得他有我好吗?
顾川睁眼说瞎话,一通胡言乱语直接将林桁贬得一无是处。
然而衡月很快便回了他,像是连这段话都没看完。
ny:17。
gc:?
ny:林桁今年17,还没18。
顾川此刻是实实在在怔住了,面色都有点僵硬,他侧目看向林桁轮廓线条干净的侧脸,又往下瞥了眼那双长得桌底都有点支不下的腿,似乎正努力在自已的同桌身上找到“十八岁”的痕迹来推翻衡月的话。
然而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其他缘故,他越看越觉得林桁这张脸嫩得有点过头。
顾川握着手机半晌,心里突然对林桁的那点因误会产生的意见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他皱着眉五味杂陈地回了衡月一句话。
gc:姐,有点离谱了。
手机另一边,衡月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顾川的回话轻笑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