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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杨惊春身上一松,意外地看着姜闻廷,她动了动酸痛的手臂,跨过地上一众太监,躲至一旁。

    祈宁上前同她站在一起,一起看着这出乎意料的冲突。

    姜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看了眼殿门外踏上阶梯的祈伯璟,又看向姜闻廷,警惕后退:“你是太子的人?”

    事已成定局,姜闻廷也不再隐瞒,坦荡承认:“是。”

    姜锦神色僵硬,目中满是愤怒:“姜文吟这贱人!竟然叛我?!”

    姜闻廷挑起眼皮看她:“娘娘误会,父亲他自始自终都是站在娘娘一边的。”

    姜锦缓缓明白过来,她不可置信道:“你将你父亲卖给了祈伯璟,弃家族于不顾?”

    姜闻廷反驳道:“父亲昏聩,利欲熏心与娘娘合谋造反,架族中百人于断头刀下,这才是弃家族于不顾!弃我母亲与其家族于不顾!”

    造反,是诛三族甚至亡九族的死罪。

    姜氏一族、姜闻廷外祖父一族、甚至万家,都要受牵连。

    成则为逆臣贼子,败则满族白骨。

    当年在含弘学堂读书时,课上先生所讲的棋坛旧案姜闻廷一直记得。

    一人之失,满族受害,他的母亲、妻子都难逃一死。

    蒋氏明笙在前,姜闻廷绝不会让怀有身孕的万胜雪成为下一个无辜受牵连的蒋氏。

    先生的课没有白教,姜闻廷自幼读的圣贤书也没有白读。忠义礼法,总有一字听入了耳中。

    姜锦仔细端详着姜闻廷的神色,忽而粲然一笑,了悟道:“你知道了。”

    姜闻廷没有说话,姜锦笑意更浓:“你知道你父亲与本宫的事,你要替你母亲杀他。”

    不等姜闻廷回答,她又疯道:“杀得好!那畜生早就该死!”

    祈宁看着宛如失了心智的姜锦,眼中泪光闪烁。

    这人祈宁恨不得,舍不下爱,眼睁睁看着她走到这一步,走入穷巷,成为众矢之的。

    “母妃……”

    姜锦闻声,脚步一顿,看向朝她走近的祈宁。

    她抬手轻抚上祈宁的脸颊,此时此刻,她眼中竟流露出些许温情。

    但不过须臾,又被心中恨意所覆盖。她瞥见祈伯璟入殿,用力一把推开祈宁,大步朝内殿走去。

    祈宁狼狈地后退了数步,流泪看着姜锦。

    姜锦拔下头顶簪子,攥紧手中,姜文吟必死无疑,但还不够,她还有一人可杀。

    0187

    (187)威胁

    内殿窗扇紧闭,空荡静寂,只能听见外界的雨声敲打屋檐的声响。

    殿内燃着的灯烛已经熄灭大半,只剩墙角寥寥数盏宫灯还亮着。

    微弱的宫灯照不亮高阔的大殿,半明半暗中,姜锦快步踏上阶梯,走向龙榻。

    华丽的裙摆拖在身后,在干净的地面留下一道湿长逶迤的水痕。

    “皇上,皇上您醒醒!”她侧身在龙榻旁坐下,声声唤着昏睡的老皇帝。

    皇帝闻声转醒,徐徐睁开了浑浊的双眼。

    姜锦低头看着他,脸上挂着疯癫又焦急的神色:“皇上,大事不妙,太子反了!”

    皇帝早已被姜锦的丹药毒害得昏聩痴呆,听见这话,也只是睁着迷茫又昏沉地看着她,像是没能认出她是谁。

    姜锦掌中尖锐的簪子就隔着一线的距离抵在他的喉咙间,轻易便能刺进那松弛疲老的皮肤中。

    皇帝没有察觉到这近在咫尺的危险,他偏头缓缓看向一旁案几上的茶壶,有气无力地伸出手:“水……我要喝水……”

    姜锦见他痴傻,恼羞成怒地掀开床幔,扶皇帝起身,指着大开的殿门,语气阴狠地在皇帝耳边道:“您瞧瞧!睁开您的眼睛仔细看看,您的儿子造反了!”

    兵甲与脚步声逼近內殿,浴血的将士手持灯火,涌入殿门,镇守在门口。

    灯火照在将士手中的利器上,染血的刀刃反射出血红的光亮。

    祈伯璟一身湿透的锦衣踏入内殿,抬起眼眸,看向床榻上的皇帝和姜锦。

    姜锦挑起眼角斜睨过去,抬手盈盈一指殿中央的祈伯璟,又一个个指过站立不动的将士,附在皇帝耳边,蛇蝎般低语:“您瞧瞧,太子带兵杀进了元极宫,要夺您的权、篡您的位呢,您还不下旨杀他?!”

    皇帝佝偻着身躯坐在床榻边,几率枯草般的银丝散落在脸旁,他睁着昏花的眼一动不动地望着殿中孤身独立的身影。干燥苍白的嘴动了动,嗫嚅了两声听不清的胡话。

    若非龙袍加身,此刻的皇帝看起来就犹如一个失智的老者,不见半分当初的威仪。

    祈伯璟看着龙榻上消瘦如柴且神智痴愚的皇帝,缓缓皱紧了眉头。

    但他脸上并无诧异的神色,似乎早料到皇帝会在姜锦的照拂下变成这副模样,也清楚姜锦在给皇帝下毒药。

    他站在內殿中央,垂首抬袖,恭敬而端庄的朝着皇帝行了一个礼:“儿臣祈伯璟,拜见父皇。”

    清朗的嗓音响在大殿中,很快归于沉寂。

    然而这话一出,皇帝竟有了些反应,他动了动眼珠,像是认出了他,艰难地扶着床架起身,迟缓地朝他行了半步,嘴巴里含糊不清地道:“太子……太子……”

    不是儿子,而是太子。

    临到头,这位皇帝连身边人都不记得了,唯独记得他亲立下的太子,将来的帝王。

    父子情薄,然君臣义厚。

    对于皇帝而言,比起那些个多得记不清名字的儿子,大齐的储君显然才最为重要。

    姜锦随皇帝起身,搀扶着皇帝,而她握着簪子的手,一直没离开过皇帝喉颈。

    她用往日那柔媚含情的声音在皇上耳边道:“下旨吧,皇上,命您这不忠不义的太子自戕谢罪,以血告苍天。”

    姜锦说这话时,神色中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疯狂,好似当真想用这样简单的法子令祈伯璟就范。

    可今日祈伯璟兵立殿中,便是皇上清醒如常,下旨要他自裁,祈伯璟怕也不会听令。

    祈伯璟听见了姜锦的话,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同身后的将士道:“带秦王进来。”

    将士一层层传话,殿外,跪在雨血中的祈铮被人压着,脚步沉重地走进外殿。

    外殿,祈宁含泪地看着一步步行得狼狈的兄长,开口喊了他一声:“哥哥……”

    祈铮侧目,透过散落的发看向她。他自知活不过今夜,然脸上竟还挂着半抹笑,只是眼神深刻,似想用这一眼将祈宁烙印在眼底。

    他什么话也没说,短短片刻,便收回了视线。将士领祈铮进入內殿,将他压跪在祈伯璟身侧。

    穿戴铁甲护膝的双膝砸在冷硬的地面,发出沉重的一声响。

    祈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要入内,却被将士拦住。

    姜锦看着自己宛如囚犯跪在祈伯璟脚下的儿子,徐徐变了脸色。

    祈伯璟扫了地上的祈铮一眼,拱手朝皇帝道:“禀父皇,秦王与贵妃联合姜尚书等人发起宫变,意图谋反,现乱已平,请父皇处置。”

    皇帝今而这状况,哪里还像是能处理国事的模样,怕是连祈伯璟说的话都听不清楚。

    祈伯璟显然清楚这一点,他这繁琐冗杂的无用之举是做给众人看的。

    不等皇帝回答,他又道:“取纸笔来。”

    身后的将士拿来纸笔,祈伯璟示意放在祈铮面前,道:“松开秦王右臂。”

    祈铮闻言,挑着眼尾看他,有些不明白他这是想做什么。

    祈伯璟蹲下,亲自给他磨墨,将吸饱墨水的笔递给他:“皇兄既已知错认罪,劳请亲自写一纸请罪书,给朝臣、天下子民一个交代。”

    祈伯璟平了乱,要杀祈铮与贵妃,也要杀得叫人挑不出错。待这请罪书昭告天下,世人自会清楚知晓这一切的过错都是姜锦等人所酿就。

    祈铮似觉得祈伯璟此举好笑,他仰头看着祈伯璟,吊儿郎当地笑了笑:“我一条必死的命,凭什么要在死前为你铺路。”

    祈伯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压低声音道:“皇兄一心求死,那祈宁呢?她汲汲营营只为求生,何其无辜。皇兄死罪已定,但祈宁能否周全,全在皇兄的一念之间。”

    祈铮倏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看着祈伯璟静如深潭的双眸,冷嗤了一声:“你素日以君子之面示人,我都快忘了,你自小便是心思深沉的蛇蝎。”

    祈伯璟垂眸睨着祈铮,眼中没有一丝情绪:“我是怎样的人,皇兄还不清楚吗。”

    祈伯璟温和,但从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他既然拿祈宁作威胁,若祈铮不允,祈宁定会受到牵连。

    祈铮知自己与母妃必死无疑,但祈宁还有生机,她还年轻,才成亲不久,还能好好地活下去。在杨家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地活。

    祈铮想着,忽而笑着回头看了门口的祈宁一眼。

    姜锦不知祈伯璟说了什么,但却看见祈铮妥协地接过了祈伯璟手中的毛笔,她怒不可遏道:“祈铮!你敢!”

    声震大殿,祈铮苦笑着看了阶上的姜锦一眼,终是低下了头,落字成书。

    0188

    (188)焚灭

    墨笔游走纸面,发出细微的声响。祈铮跪地俯身,影子在地面拉得狭长,犹如折断脊骨、弃了尊严与矜贵的败犬。

    姜锦被这一幕刺激得红了眼,她握紧了手中簪子,死死盯着祈铮的身影,似不敢相信他就这么认下了罪。

    他有什么罪?!她又有什么罪!

    姜锦满目生恨地盯着祈伯璟,忽然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仇视的目光望向殿内的一众将士,仔细地扫视过他们身上的兵器盔甲,姜锦忽然发现祈伯璟带来的将士身上的兵器盔甲与李奉渊所领的亲兵的装备不同,这些人不像是军营中精养的兵。

    之前没能想明白的问题再次回到姜锦的脑海中:祈伯璟手无兵权,李奉渊那点兵又分派大半在皇后身边,祈伯璟从哪变出来的这么多兵。

    姜锦难以置信地看着祈伯璟,质问道:“你竟擅养私兵?”

    这些兵是祈伯璟命李奉渊私下所练,就藏在杨家已经空置的含弘学堂中。

    此事做得隐秘,养兵走的账也没从太子府出。当初李奉渊从府邸支出去的一半家产,便是用来养了这支私兵。

    然而祈伯璟自不可能承认,他面不改色地道:“父皇已将兵权交付予我,何必多此一举。”

    姜锦闻言面色一僵,她扭头看向糊涂的老皇帝,厉声追问:“皇上,他所说是真的吗?”

    姜锦谋划算计了半辈子,一直以为自己有可与祈伯璟一斗的权势,然而若皇帝给予了祈伯璟兵权,那她从一开始便无一丝胜算,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枉然。

    她这样的人,怎么甘心承认。

    红指甲死死掐着皇帝的手,姜锦盯着皇帝,追问道:“皇上,当真吗?您当真给了太子兵权?!”

    姜锦虽这么问,但心里却几乎已经有了答案。

    李奉渊身为太子一党,在西北短短五年便直任大将军,从一开始,皇帝便有意在扶持祈伯璟。

    只是帝王制衡权术之下,让姜锦以为自己有可与之祈伯璟一斗的可能。

    皇帝不知有没有听懂姜锦的话,他喃喃点头,干燥的唇瓣动了动,似要说话,然而姜锦心中紧绷的弦却被怒火中烧断,她突然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簪子朝皇帝的脖颈刺了进去。

    尖锐的簪子深深刺入皇帝的脖颈,祈伯璟神色一怔,脚下不由自主朝皇帝走去:“父皇!”

    然而他脚下才动了一步,就又看见姜锦又面无表情地拔出了簪子。

    鲜血飙出,眨眼便喷了姜锦一脸,她抓着老皇帝的头发,眼神阴冷得宛如恶鬼。

    在场众人,包括祈铮,全都愣住了,似乎没有人会想到姜锦竟疯到当着众人的面刺杀皇帝。

    老皇帝瞪圆了浑浊的眼睛,颤抖地抓住了姜锦的手,血沫从他口中溢出,他面色痛苦地看着姜锦的脸。

    然而他没有得到他曾宠爱了数十年的女人丝毫的怜悯,等来的只是被簪子一下又一下刺入喉咙的痛苦。

    姜锦发了疯地举簪刺向皇帝的喉咙,怒骂道:“贱人!贱人!”

    祈伯璟快步上前,高声道:“护驾!”

    将士纷纷涌上前,聚在阶梯下,姜锦拔出手中滴血的簪子,冷眼看着众人,手里用力一推,皇帝干枯颤栗的身躯便无力地从阶梯上滚了下去。

    祈伯璟跪在阶梯下,接住滚下来的老皇帝,哀痛道:“父皇!”

    他面色悲戚,宛如忠臣孝子,可他眼中却无多少悲意。

    姜锦见他如此,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装!装得真像!蛇蝎一窝,你们祈家人哪有亲情!”

    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出,苦得发涩。

    祈伯璟抬眸看她,冷声道:“贵妃刺杀皇上,就地诛之!”

    将士持兵器踏上阶梯,然而姜锦却突然扬手推倒了床榻旁的宫灯。

    轻薄的纱幔瞬间被火引燃,眨眼间,大火便烧上了床架,热气扑涌,整座內殿瞬间明耀如白日。

    火势一起,将士下意识退下阶梯,迟疑着不敢上前,打算等姜锦受不住火烧自己下啦。

    然而姜锦就站在高阶上,躲也不躲。大火蔓延上她的衣裙,点燃她的身躯,火焰宛若一身华贵红烈的裙裳披在她身上。

    “母妃!”祈铮大喊道,然而姜锦却没有理会。

    火光照亮了她的容颜,一如年轻时妖媚惑人,这容貌曾为她招来蛆虫,也带来权利,然而此时此刻,都要被这火毁去。

    她站在火中,任由熊熊火焰舔舐她的皮肤,好似感觉不到丝毫痛苦。

    她推倒案几,摔倒灯架,让这大火欲燃欲烈,哭笑着道:“都该死,都去死……烧吧,烧吧,哈哈哈哈……”

    众人看着大火里姜锦覆满火焰却依旧稳稳站立的身影,心头满是震撼,他们从没见过有人能够生生承受火灼烧的痛苦而不发出一声痛呼。

    祈铮起身冲上前,嗓音凄厉:“母妃!不!”

    凄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阶下的将士死死拦着他,不让他靠近大火一步。

    祈伯璟回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道:“让他去吧。”

    祈铮三两步登上阶梯,毫不犹豫地投身火海去救姜锦。他并不深惧死亡,可并没想过看着姜锦活生生被火烧死。

    众人看着姜锦覆满火焰却依旧稳稳站立的身影,心头满是震撼,他们从没见过有人能够生生承受火灼烧的痛苦而不发出一声痛呼。

    火焰烧断了他身上的绳索,他抱住姜锦,想带她脱离火海,然而姜锦却不肯离开,反而还死死拽着他,让他与自己一起被火焰吞噬。

    就如她曾将祈铮拽下这皇权争斗的漩涡,今夜也要拖拽着他一起死在这场大火里。

    姜锦抚上他的脸,痴笑着道:“同娘一起死吧,铮儿……”

    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令祈铮忍不住惨叫起来,他跪倒在姜锦脚下,蜷起身躯,很快便痛得叫不出声来。

    然而姜锦却依旧挺直了背站立着,还在大笑。嘶哑的、宛如鬼鸣的声音响彻大殿,充满了恨意:“烧吧……烧吧……把一切都烧尽……”

    殿门处的祈宁一动不动地看着熊熊大火里的姜锦和祈铮,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胸口似被人生生掘开了个洞,有风刃灌入血淋淋的洞中,痛得她全身发抖。

    “哥哥……母妃……”

    姜锦似乎在人生最终之际察觉到了祈宁悲伤的视线,她透过火光,看向祈宁的身影,停下了笑声。

    那双被火烧着的眼里倒映着祈宁小而又小的身影,似有万千情绪,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忽然,姜锦的身体在大火中晃了一晃,接着便如一根烧透的木柱倒了下去,与祈铮的身体靠在了一起。

    红烈的火焰猛然摇晃了一下,而后所有的一切都在大火中归于了沉寂。

    0189

    (189)跛

    殿外,夜雨未止。

    尸身漂浮在血水中,满地断首残肢、弃刀断戟。

    扣压李姝菀的宦官看着手持刀剑而来的将士,面色惊惶地松开李姝菀,膝行着后退,双股战战地跪伏于地。

    一名将士收剑入鞘,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面色苍白的李姝菀起身。

    “多谢。”李姝菀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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