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短兵相接,一人接一人倒在染血的金戈下。将士已分不清倒地的究竟是敌是友,身上溅的又是谁的血。追随李奉渊的亲兵大多都曾隶属李瑛旧部,在西北吃了十多年黄沙,历经大小战事,浴血杀出的一身本领,实骁勇难挡。
护卫锦绣皇宫的近千禁军对上李奉渊手下杀敌无数的三百兵蛮子,本以为是轻松压制的局面,可一时间,祈铮所领的禁军竟未占到多少便宜。
然而在这开阔之地面对面持器拼杀,终究是寡不敌众,照这样下去,李奉渊三百将士迟早会被这一千禁军围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殿门前,李姝菀面色忧急地看着憧憧人影中李奉渊拼杀的身影。
一旁的姜锦同样望着雨幕中的乱局,只是相比李姝菀紧绷的脸色,她神色镇定自若,显然并不担心今夜一千禁军会输给李奉渊区区三百将士。
她扭头瞥向姜闻廷,给他使了个眼色,而后朝李奉渊的方向轻抬下颌。
姜闻廷了然,朝一旁抱弓背箭的禁军伸出手:“弓来。”
禁军奉上弓箭,姜闻廷往前两步,站在阶前,挽弓搭箭,缓缓拉紧了弓弦。
箭尖寒芒如星,直指持剑拼杀的首将李奉渊。
李姝菀见此,面色惊变。
她领教过姜闻廷的射艺,箭裂青石,足已射穿人身肉骨。
李姝菀看了眼人群中毫无察觉的李奉渊,下意识猛然挣扎起来,宦官未料及此,只觉手中抓着的双臂如泥鳅滑出去,竟当真被她挣脱开了束缚。
李姝菀两步猛冲上前,千钧一发之际,用尽力气撞向了姜闻廷。
弓弦紧绷,弦上箭蓄势待发。这一撞,姜闻廷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偏,手中箭倏然离弦斜飞而出,射在李奉渊一步之距的一禁军脖颈上。
箭穿喉颈,那人僵硬了片刻,不可置信地抬手抚上身前的箭,口吐血沫倒了下去。
李奉渊听见身后人倒地,惊觉回头。他从面前的敌军胸膛抽出剑,扫了眼尸体胸口震颤的箭尾,抬起溅满血液的脸,看向箭来的方向。
李姝菀看见李奉渊无恙,神色微微一松,浑身强撑起来的半分力散去,整个人站都站不太稳。
失手的宦官不等姜锦发怒,淌着冷汗快步上前,反扣住李姝菀双臂,将她粗暴地压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姜锦满面怒气地看了眼李姝菀,骂道:“废物,连个受伤的女人都压不住!”
宦官不敢应声,纷纷垂首跪地,大气都不敢喘,可手底下的力道却压得更重,压得李姝菀直不起腰。
一时,李姝菀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手臂仿佛要被折断,背上的伤口也裂开了。
鲜血浸透纱布,被血染红的衣裳此刻颜色更重,仿佛数层血衣黏在她身上。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唇上的血色从伤口流走,本就白净的脸庞此刻在昏黄的宫灯下苍白得几乎发透。
一箭不成,姜闻廷又搭一箭。然而对于李奉渊这样身经百战的将士,一旦察觉暗箭所在,生出警觉之心,下一箭便很难再中。
姜闻廷连射三箭,箭箭被李奉渊斩断。
姜锦似已失去耐心,面色一点点冷下去。
她忽而抽出一禁军腰间的剑,走近跪地的李姝菀,将剑抵在了李姝菀的脖颈上。
冰冷锋利的剑身搭在肩头,靠上颈侧,立马割出了一道猩红的血线。
一缕温热的鲜血顺着脖颈流入衣襟中,李姝菀身形一僵,不敢乱动。
姜锦望着下方的李奉渊,冷面高声道:“李将军骁勇善战,让人钦佩。可李将军若执迷不悟,还不缴械投降,本宫便斩下令妹的头颅来祭我亡故将军剑下的禁军!”
声音远远传来,淹没在周围厮杀的怒吼中,本该听不清这声音,然而李奉渊冥冥之中却似乎听见了这威胁。
他抬起挂着血水雨珠的眼睫,朝殿门的方向看去,深沉目色落在李姝菀脖颈间泛着银白光泽的长剑上。
李奉渊瞳孔一缩,蓦然慌了神。
他下意识朝李姝菀的方向行了一步,就这失神的短暂瞬间,背后便中了一记重刀。
刀身嵌入盔甲,没入皮肉,瞬间见了红。
李奉渊被这一刀砍得往前倒了半寸,半边身子都麻了。
剑架颈侧,李姝菀却顾不得自己,她见李奉渊中刀,蓦然睁大了眼,面色忽而空白了须臾,颤抖的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哥……”
隔得太远,李姝菀看不清晰那一刀究竟有多重,只见人群中的李奉渊整个人脱力般往前倒了下去。
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而周遭见李奉渊受伤的禁军通通持器朝他涌了上去。
李姝菀见此,茫然的神色突然变得极其焦急恐惧,她奋力挣扎起来,连抵在喉间的剑也不顾得。
“放开!”她膝下前挪,想要到李奉渊身边去。
然而无论她如何挣扎,都被宦官擒住双臂压跪在地动弹不得。
“放开我!!滚开!”泪水从眼中涌出,李姝菀喉咙仿佛被细针密密缝了起来,紧得发痛。
挣扎换来更加粗暴的压迫,李姝菀半个身子都被迫弯了下去。
她用力仰起细颈,抬起一双发红的眼死死盯着下方的混战,寻找着李奉渊的身影,可怎么也不见他起身。
“哥哥……”
一时间,莫大的恐慌宛如冰冷的湖水将她淹没。
她唇瓣颤抖着,用尽力气徒劳而又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李奉渊!!!”
0185
(185)黄雀
重刀落下,李奉渊顺力朝前倒地。
禁军围上前,欲以长戟将他困于地面,李奉渊滚地半圈躲开背后接连袭来的刀戟,而后迅速跪地直起上身,架剑挡住迎面而来的利刃。
他周身肌肉紧绷如石,脚底发力,蹬地直膝起身,挥开面前滴血的刀剑,侧身一斩,以蛮力生生断了对方的剑戟,举剑砍下敌军的半个头颅。
半颗脑袋落地,鲜血从齐整的断口喷溅而出,宛如血雨溅洒在一围而上的禁军身上。
头骨坚硬,他这一剑之力不容小觑,禁军被他的勇猛之气所震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警惕地盯着他手中被血覆住看不出原貌的利剑,迟疑着不敢上前。
敌人的鲜血顺着李奉渊的眉骨流下,将他的面容染得猩红。他周身腥气浓烈,已分辨不出是他的血味还是他人的。
将士退开,李奉渊染血的身影再次显于夜色下。
李姝菀茫然无助的目光在看见那身影时,瞬间安定下来。她停止了挣扎,仰起头颅远远地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呆愣而复杂,说不清是忧痛更多还是失而复得的欣喜更深。
左右拼杀的将士见李奉渊受伤,迅速围上来,护在他身侧。
“将军!您受伤了?”
李奉渊感受着背上的伤口,能察觉到鲜血顺着背脊流出的些微痒意。
他微蹙了下眉,道:“小伤。”
“上前围住他们!”忽而,祈铮一声令下,禁军持剑戟围绕成圈,将李奉渊和他身边的部下围困其中,警惕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李奉渊左手摸索到盔甲下的系带,用力拉紧,止住背上涌流的鲜血,挽起长剑,将剑身上的血污在护臂上拭去,抬起一双血眸定定看向了殿门前被扣压跪地的李姝菀。
相隔百步之距,李奉渊看不清她的眼,可在这相交于夜雨的模糊目光中,他能清楚感受到她此刻的忧惧。
姜锦抓起李姝菀的发,迫使她露出纤细的脖颈,将手中剑抵上她的咽喉,怒声道:“李奉渊,还不让你的人放下刀剑!你连你妹妹的命也不要了吗?!”
李奉渊红着眼盯着这一幕,久久没有应声。
伤重之时,血涌过急,人反而察觉不到痛苦。
然而此刻,李奉渊却觉得自己背上才受的伤仿佛裂开溃烂了,痛得他手指都忍不住颤。
可既然如此,他手中的剑却没有丝毫抖动,仍旧紧握在他掌中。
冰冷的雨水打在李奉渊的脸上,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身边的将士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禁军,手持兵器,无声等待着李奉渊的命令。
他们信任他,信任他们的将军这一次仍旧能够带他们杀出重围,犹如从前所经历的每一次必败的死局。
而李奉渊不能违背他们的信任。
他是将,为将者,绝不会拿手下将士的命随自己的私欲去冒险。他可以放下剑,但他的将士不能随他一起缴械投降。
李奉渊紧绷着脸,有水在他眼中,分不清是泪还是雨水。
淅沥雨水敲在檐上,又滴落进檐下的水缸。一时,雨声盖过了金戈声,这偌大的元极宫竟又平静下来。
李姝菀知李奉渊,也懂他的选择,她看着与将士共立雨中的李奉渊,生死之际,脸上浅浅露出抹笑意。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到李府被姜锦派来的嬷嬷欺负的时候,李奉渊那时并不喜欢她,可在别人欺负她时,依旧会毫不犹豫地为她出头,只因她是他的妹妹。
做哥哥的,自该挺身而出保护妹妹。
是非面前,李奉渊从不以自己的喜恶行事,而是选择正确的决定。
今日也会一样。
李姝菀并不难过,反而因姜锦失算而觉得格外痛快。
姜锦见李姝菀不惧反笑,用剑身抬起她的下颌,问她:“笑什么?”
李姝菀笑声轻细,可却不曾停,仿佛在嘲笑姜锦。她低声开口:“你威胁不了他,他若是受胁便降之辈,又怎能平定西北。”
成败已定,姜锦让李奉渊缴械,无非是想在面对祈伯璟时手上多握一枚活着的棋子。
李奉渊不肯降,姜锦也不怒,她露出抹疯笑,轻声开口:“既然不能以你胁迫他,那留你也无用,不如直接杀了你。”
她说着,就要动手。
“母后,不可!”殿中的祈宁见此大惊失色,想要上前阻拦,可却被禁军持戟拦住。
场面凶险,仅隔着两步立在姜锦身侧的姜闻廷,紧盯着姜锦的一举一动,缓缓握住了腰间悬着的长剑。
姜静双手持剑,高高举起。
姜闻廷随之无声地拔剑而出。
就在这时,一支漆黑铁箭从宫门外暗中飞出,铁箭刺破夜风冷雨,掠过众人头顶,如笔直闪电直冲姜锦而去。
“叮——”
一声铮响。
铁箭射中姜锦手中的剑,随之方向一转,斜飞入檐柱中。
姜锦只觉手臂一麻,猛然脱了力,手中剑倏然滑落,剑刃朝李姝菀脖颈落下。
姜闻廷神色一凛,眼疾手快地出剑,将那剑挑飞出去,摔落在地。
人群之中,李奉渊后怕地闭了闭眼,紧得发涩的喉咙里松出一口颤抖的气息。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雨,高声道:“众将士听令,随我破围!”
身侧将士齐声回道:“是!”
声音一落,乱战又起。
可姜锦却不再胸有成竹,她握着钝痛发麻的手腕,惶惶不安地看了眼那柱上铁箭,退后数步,躲在了一禁军身后。
夜色太深,姜锦没有看见这铁箭是何人放出,但绝对不是在场之人。
她意识到什么,抬眸望向漆黑无光的宫门。
忽然间,脚下的青石仿佛地动般微微震颤起来,如有千军朝此处逼近。
漆黑的宫门外,重重脚步声响起,抬眼看去,只见一片乌压压的人影直奔元极宫而来。
声势浩大,比祈铮所领的八百禁军强数倍不止。
祈铮察觉出不妙,眼睛紧盯着宫门,边战边缓缓朝殿门处退去。禁军见主将后退,心中也生出了退意。
数人御马快步驰入宫门,身后紧跟着望不到头的数千大军。
为首之人手持长弓,身着玉冠蟒袍,正是一夜也未现身的祈伯璟。
他勒马停下,高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过场上局势,只语气沉冷地道了一个字。
“杀。”
0186
(186)定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眨眼之间,攻守易形。
祈伯璟命令一出,将士蜂拥而入,迅速与李奉渊的亲兵对祈铮所领的禁军进行反扑。
援军来势汹汹,禁军慌乱迎战。然寡不敌众,数千大军一半包围在宫外,一半如蝗虫涌入宫门,席卷过战场。
姜锦胆寒地望着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将士,心头一时冷如冬日死湖。
祈伯璟哪里来的兵……
兵败如山倒,禁军一个接一个倒在剑戈之下,庭中哀嚎惨叫此起彼伏,又逐渐归于平息。
祈铮看着庭中成堆的尸体,最终退无可退,苦笑一声,弃了刀剑。
将士持器上前,束缚他的双臂,压着他朝马上高坐的祈伯璟跪下去。
青石地面已看不出原色,覆着厚厚一层流动的鲜血,温热似流泉,雨水也冲刷不净的腥热黏意。
祈铮膝盖砸地,咚然一声,仿佛被死死粘住,再直不腰身来。
祈铮没有看眼前的祈伯璟,而是回过头看向了姜锦所在的方向。
他歉疚地勾起唇角,脸上露出了一个寥落的笑。
抱歉,母妃,儿子终究敌不过太子。
殿门前,姜锦的目光凝在如犯人般被扣压在地的祈铮身上,脚下往前踉跄了一步,又在一地尸体面前生生停了下来。
将士上前,围在殿门外的阶梯,手中染血的剑戟指向姜锦。
直至此刻,姜锦不得不承认她败了,败得彻底。
祈伯璟骑马跨过地上尸体,不疾不徐地朝她走近。
姜锦厌憎地看着马上的祈伯璟,缓缓朝后退了半步。
然而——
她忽而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大殿,随后一把夺过禁军腰间长刀,快步入殿。
姜闻廷见此,皱了下眉,亦随之入内。
姜锦步子迈得快急,仿佛身后有阎罗索命。她半步不停,径直朝着内殿去。
然而忽然间,她余光瞥见殿柱旁的杨惊春,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定定在她脸上凝视了一瞬,脚下陡然调转了个方向。
杨惊春盘坐在地,仍旧被绑着双手,看守她的宦官和宫女知道外界起了宫乱,但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观姜锦手持长刀、容色苍白如鬼魅,也大概猜到今夜注定不详,齐齐刷刷跪了一地,恭敬中又带着说不出的恐惧:“娘娘……”
姜锦没理会他们,她一双眼死死盯着杨惊春的脑袋。
杨惊春见姜锦面无表情地提刀朝自己走过来,神色一变,蹭一下站起身就要跑。
姜闻廷亦看出了姜锦的意图,暗道不妙,上前赤手夺过刀。
姜锦手中一空,猛回头看去,还没瞥清,下一瞬那锋利的刀刃便抵上了脖颈。
冰冷触感若即若离地抵在喉间,姜锦身形蓦然僵住,她低头看了眼横在颈前的剑,目光寻着刀身一寸寸看去,最终落到持剑之人的脸上。
“姜闻廷?你想干什么?!”
杨惊春靠立柱侧,紧张又不解地看着姜闻廷,显然也不明白他为何临阵倒戈,与姜锦反目。
姜闻廷还是端着那副冷淡的神色,他看了眼杨惊春,道:“不干什么,只是杨小姐乃太子妃,玉体尊贵,不容有损。”
他说着,刀刃一转,割开了绑在杨惊春身上的粗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