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在西北即便断了腿也不见得吭一声的男人,此刻这虚弱劲一上来,李姝菀看不出他是装模作样还是当真在忍痛。她拿起公筷,挑了一块肥瘦适宜鸭肉放到他碗里。
自他回府,她总是若即若离,此刻探明了她的态度,李奉渊唇边勾起了一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他端起碗,将她夹的酥鸭吃了,然后又朝着她面前的盘子伸出了筷,李姝菀仍替他夹了一筷。
李奉渊唇边笑意更深,他吃罢,借此机会道:“郎中说,我身上的伤需得每日换过药。”
李姝菀拿勺子的手一顿,似乎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果不其然,他扭头看向她:“明早……”
李姝菀头也不抬,淡淡“嗯”了一声。
提起伤,李姝菀总会心软。她想起郎中下午的叮嘱,朝李奉渊右侧的肩膀看了一眼,开口道:“烈酒伤身,你若想身上的伤好得快,这些日就不要饮酒了。”
有些酒能拒,有些酒拒不得,李奉渊不敢把话包圆了,只能道:“尽量。”
李姝菀在江南时,也同那些个商客喝过几回酒。有一次回去时洛佩闻见了她身上的酒气,叫她少饮。
李姝菀当时急于在商会里培植势力,少不了与人来往应酬,她为了安洛佩的心,也是如此般道了句“尽量少喝”。
此刻听见李奉渊这么说,她便只当他是在敷衍她,她没再劝:“随你。”
李奉渊听她语气淡下去,立马改口:“不喝了。”
李姝菀低头吃饭,没再理他。
用罢膳,天也暗了下来。
月色如水,天上挂着几颗零落的星。李姝菀让柳素桃青在院子里支了只小炉子,一边赏月,一边煮茶烤干果吃。
几人聚在一起说些姑娘家的话,李奉渊识趣,没凑上去打扰。
他穿过庭院回到西厢,听着外面的笑语,看了会儿书便早早睡下了。
罕见的,他做了个旖旎春梦。
梦中,李姝菀穿着他买的那件艳丽如火流的大红衣裙,躺在他的床塌上。
她面上施了粉黛,化着那日李奉渊在船上所见的红妆,耳下坠着鲜红似血滴的玉坠子,银环穿过的耳洞里正流出一缕鲜热的血。
很细,仿若发丝。那血顺着耳坠子滴下来,坠在他的枕头上,洇湿了枕面。
梦里的他坐在床塌边,低头盯着她耳垂上的血迹,仿佛大漠里渴急的旅人,俯下身启唇含了上去。
他握着她的手,吮吸她耳垂上的伤口,与她相拥相依,亲近缠绵,仿若一对夫妻。
李姝菀用那双澄净漂亮的眼望着他,在他缴械投降的那一刻,忽然轻声开口唤他:哥哥……
虚幻与现实在瞬间融合交织,梦中的场景如被涟漪打散的水面,李奉渊心头一震,猛然从睡梦中睁开了眼。
天外星子仍挂着,月华顺着支开的窗缝流入空阔的房间,李奉渊躺在床塌上,起了一身的汗。
梦中的低唤回响在脑海中,他安静无声地望着床顶,似还沉浸在那难以言述的畅快之中,良久没有动作。
许久,他动了动些许僵硬的手,往被下探去。
粘稠温热,湿濡一片。
是连自欺都做不到的湿意。
李奉渊抽出手,拧紧眉心,缓缓闭上了眼。
0107
(107)亲事
李奉渊当初离家去往西北,没带多少东西,寥寥几件行李里,洛风鸢写给他的信也在其中。
二十岁这一年,是李奉渊远赴西北的第三年。
又一年生辰,他拆开了洛风鸢写给二十岁的他的信,这是洛风鸢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从前的信中,洛风鸢总喜欢问他一年到头学了什么东西、交了多少好友、去过哪些地方。
她给李奉渊写那些信时,他尚年幼。是以她在信中也下意识地将他看作了孩子,话语宠溺。
男子二十加冠,到了二十岁这一封,许是洛风鸢终于察觉到她的儿子看到这封信时已经长大成人,信中的内容也稍变得有些不同。
男子及冠,意味着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信里,洛风鸢第一次提起了他的婚嫁之事。
在洛风鸢最美好的设想里,她的儿子这一年或许已进入官场,她的夫君当已经平定了西北,正在为李奉渊的婚事发愁。
然而这一年的李奉渊既没有纵情风月,也没有踏足官场,而是步了李瑛的后尘,在狂风肆虐的西北吃沙子。
莫说婚姻大事,便是他有了心上人,家里也已没了为他向姑娘家说亲的长辈。
洛风鸢预料不到未来之事,也不愿朝着那样的方向去猜测。
于是在美好的猜想中,洛风鸢于信里询问李奉渊有无心上之人,可对哪位姑娘动了情?还是已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孩子。
借着烛光,李奉渊一字一句看得仔细。仿佛见到了洛风鸢披着衣衫坐在桌案前写下这封信的画面。
父母爱子,所计长远。
洛风鸢深知自己活不到为李奉渊行冠礼的时候,便早早为他取了字——行明。
她知道自己不能坐在高堂上,亲眼看着他成家,便也早早为他议了一门好亲事。
信中她写道:娘亲有一位至交好友,我曾与她说定,若她以后生下女儿,我们两家便结为亲家。
她性情温婉,若是生下个姑娘,必然是如水一般的好姑娘。只是不知她生下的会是男是女。
若你还无心上人,不妨让你爹帮你去打听打听。
哎呀,语急笔快,险些忘了告诉你她是谁。
她叫明笙,夫家是望京蒋氏,你见过她的。
写这信时的前些日她还来过府里看望我,她拿着糖哄你叫她姨娘,你不肯,不知现在的你还记不记得……
蒋家,明笙。
西北的深夜里,朔风裹着黄沙敲打着营帐,厚重的帘帐在风中猎猎作响。李奉渊些许出神地盯着信上的字,一时竟茫茫然不知如何反应。
仿佛心里本没有墙的地方突然筑起了一道不可翻跃的高墙,随即又在一声巨响里轰然倒塌,露出了墙外旷阔的原野。
而有些本来不存在的东西,在这一刻一并出现了,并于一片荒芜的地界寻找到了可以扎根生芽的地方。
东方朝霞初现时,圆月还未隐入重山。
奴仆已经早早起了,正在打扫院子。
忽然,听得“咯吱”一声,西厢的门从内打开,奴仆闻声看去,见李奉渊走了出来。
起这么早,不知要做什么去。
东厢的门紧闭,李姝菀还睡着。
她寝房的窗户半支着,一条细长的海棠花枝从窗户下探出来,顶上立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
粉润的花瓣上坠着晨露,鲜嫩欲滴。
李奉渊定睛看了眼,踏出院子,往祠堂去了。
辰时,天色大明,东厢也渐渐有了动静。
李姝菀昨日见过李奉渊背后那道深长的刀疤,忧思过重,夜里梦见他在战场上被一把大刀从头顶劈砍而下。
梦中惊惶,觉也没睡得好,一早便醒了,脸色也差,梳妆后点上胭脂才看着有了精神。
她打开妆奁,取出昨日那对红玉耳坠子,对着铜镜正要往耳朵上戴,目光扫过轻晃的玉坠,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昨日李奉渊坐在这张凳子上拿起这对耳坠嗅闻的模样。
李姝菀动作一顿,将耳坠放了回去,换了另一对素雅的白珠耳坠。
可就在她对着铜镜戴时,目光又不自觉落在了那躺在盒子里、被冷落的红玉耳坠上。
她望着那坠子良久,最后还是伸手拿起来,戴在了未愈的耳洞上。
0108
(108)心跳
李姝菀记着要给李奉渊换药,梳洗之后,便去了西厢。
西厢的房门大开着,仆从进进出出,正忙着打扫。
李姝菀以为李奉渊在房中,到了后却不见他的人影。
眼下还早,不到上值的时辰。他身上有伤,又不能练武,不知道去了何处。
李姝菀看了眼书房,见书房也闭着门,问房内的奴仆:“侯爷呢?”
奴仆道:“回小姐,侯爷一早就出去了。”
内室里,盯着下人忙活的宋静听见门口的谈话声,走了出来。
他看见李姝菀站在门口,有些奇怪:“小姐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待会儿可是要出门?”
李姝菀浅笑着唤了声“宋叔”,回道:“睡不着,便起了。”
她问宋静:“宋叔知道侯爷去哪了吗?”
这府里上上下下,哪方院子的松树上有几只松鼠宋静都一一叫得出名字,他一早来西厢时没见到李奉渊人,便问了下人,得知李奉渊往停雀湖去了。
宋静猜他应当是去了祠堂,便去看了看,果不其然见他在那儿。
李奉渊幼时拜祖先,宋静不放心,常在一旁陪着。
他自小话少,拜祖先也不怎么说话,点三炷香,叩三个头,既不念念叨叨,也不闭眼在心里求一求先祖庇佑,安安静静拜完就离开。
但今早宋静去祠堂的时候,却听见李奉渊跪在那儿半晌没起来,在求什么。
他神色虔诚,眉心皱着,仿佛做了什么愧疚事,正求祖先宽宥。
不过这些都是宋静的猜测,他并未告诉李姝菀,只道:“侯爷去祠堂祭拜先祖了,过会儿兴许便回来了。小姐找侯爷可是有急事?要不要老奴让人去请侯爷回来。”
李姝菀摇头:“不用,等他回来我再来吧。”
他在边关受了那么多的伤,吃了不少的苦,应该有很多话要和爹娘说。
宋静道:“好,那等待会儿侯爷回来,老奴让人来知会您。”
李姝菀点点头,准备离开,刚转过身,没想就看见李奉渊的身影穿过院门回来了。
他脚下本朝着东厢去,瞥见李姝菀在西厢外,顿了一瞬,脚下转了个弯,朝着她走了过来。
宋静笑了笑:“真是赶巧了。”
李奉渊停在李姝菀跟前,目光扫过她耳垂上戴着的红玉耳坠,不知想到了什么,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轻捻了捻。
李姝菀正要开口,却听李奉渊率先道:“没睡好?”
她闻言一愣:“你如何知道?”
李奉渊仔细看着她的面容,道:“看着面色不好。”
她妆容精致,面上扫了淡淡的桃色脂粉,唇上涂了润红的口脂,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她面色不好。
倒是他昨晚梦后,半宿都没睡着,他不像李姝菀有脂粉可敷面,此刻眼下显出抹淡淡的青黑色,比她更像是没得好觉的人。
李姝菀有些奇怪,但没多问。只当他和宋静一样,看她起得早,猜的。
李姝菀闻到他身上缭绕着淡淡的燃烧过的灰烬气,问他:“现下就换药吗?还是要等你换身衣裳。”
李奉渊抬臂闻了闻自己,道:“换身吧,别把火灰气过给你。”
他说着,就进了门。
李姝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估摸着他换完了衣裳,才抬腿进去。
内室里,李奉渊坐在凳上,上衣褪至腰际,正在解身上的纱布。
纱布上敷住伤口的地上带着干涸的血色和药膏的青色,他动作不便,撕下纱布时不可避免地将止血结痂的伤口又扯裂了。
李姝菀看他动作粗蛮,快步走去按住他的手,蹙眉道:“我来。”
她拎起桌上茶壶,倒了一杯烧开放凉的清水,拿一小片布沾了水,将纱布润湿,再轻轻掀下来。
她动作温柔,速度也慢,取下旧纱布后,又将他伤口周围的血痂和药痕轻轻擦去,再敷新药。
李奉渊安静坐着,没有出声。李姝菀见他背部绷着,用挖药的勺子点了点他伤处的肌肉:“放松些。”
李奉渊闻言,似才发现自己身上在用力,稍微放松了身体。
李姝菀问他:“疼?”
李奉渊掩饰道:“……有些。”
话音一落,便察觉身后的人似乎停下了动作,他侧首看去,瞧见李姝菀微微俯身,呼气轻轻吹在了他的伤处。
微弱的气息拂过皮肤,带起舒缓的凉意,李奉渊猛然一怔,刚松缓的肌肉瞬间又绷成了石头。
他动了动嘴唇似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回过头,闭上了眼。
失去一处感官,伤处感受到的微风便越发清晰。李奉渊没有制止李姝菀,他沉默地坐着,在怀疑,在自省。
他想知道昨夜的梦究竟是他一时的鬼迷心窍,还是情动至真。
可背上的气息搅乱了他的心绪,他分辨不清那情是什么。
在这安静的时刻,李奉渊唯一听见的,就是胸腔中自己的心脏正一声一声震若擂鼓。
咚——咚——咚——
一声声鼓动仿佛响在他的耳膜上,令他脑海中都尽是这声响。
李姝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仔细地给他上完药,拿起纱布,轻拍了下李奉渊的左臂:“抬起来。”
李奉渊听话地照做,李姝菀将纱布从他的右肩绕过胸口穿过左肋替他包扎,细瘦的手臂环上来,如同从身后虚虚抱住了他。
李奉渊闻到她身上佩戴的香囊散出的香气、她面上好闻的脂粉味道。
浅浅淡淡,紧密地贴在他的脸侧。
李奉渊咽了咽喉咙,梦中之境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他轻扯动了下大腿,欲盖弥彰地将垂下的衣摆往上提了提。
0109
(109)私会
李奉渊坐着冷静了片刻后,情不自禁又将目光频频落在了李姝菀身上。
她今日施了粉黛,佩了香囊,梳妆得动人。
李奉渊没话找话地道:“今日也要出门?”
李姝菀低低“嗯”了一声,她没说去哪儿,专心为他缠好纱布,道:“好了。”
李奉渊慢慢穿上衣裳,侧过身看她,又问:“还是去见你那位朋友?”
他一句“也”,一声“还是”,好似对她出门去见沈回有什么意见。
李姝菀盖上药瓶,终于肯看他。
她站他坐,李奉渊看她时微微仰着头,柔和的晨光透窗照在他的眉眼间,削减去面上几分凌厉之气,竟有些乖巧。
李姝菀平静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在他身上,在他不知何时泛起薄红的耳根上停了一瞬,忽然朝他的脸庞伸出了手。
李奉渊的视线顺着她涂了蔻丹的指尖看去,脑袋微动,将侧脸下意识地朝她的手掌偏了半寸,似是想贴上去。
但那手最终却并没有如他期望那般抚上他的脸,而是落在了他的头顶。
李姝菀轻轻捻去他头顶上几粒在祠堂沾染上的白纸灰,将指腹上的灰尘拿给他看:“染上尘灰了。”
李奉渊目光一顿,偏过头,些许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颈侧,耳根下一时更红。
只是面上的表情仍镇定平静,叫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