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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0093

    (93)诉请

    李姝菀在李奉渊面前虚与委蛇露出三分酣醉,离席后立马便清醒如常。

    贺宴上多是粗犷的将军,谈笑声中气十足,豪爽是真,却也吵人。

    李姝菀让柳素给杨惊春的侍女带了话,打算下船回府。

    画舫规模堪比酒楼,不止设了客房,甚至还建了几处不小的庭院。陆上花木移栽船上,身处其中,恍然叫人以为身处陆上园林。

    李姝菀离开宴席,寻了一条较为僻静的路下船,穿过一处安静的梨园时,忽然听见昏暗处的一棵梨树下传来了男女交谈之声。

    四下宁静,宴上喧闹声远远传来,那树下二人的话语声低如私语,在宴会的嘈杂声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李姝菀无意偷听,但那声音被细微的夜风裹挟着送入她的耳朵,其中一男子的声音令她觉得有些耳熟。

    李姝菀在一棵树后顿住脚步,抬眸朝不远处的梨树下看了过去。

    天上月光如水,流照在苍劲的梨木上,含苞待放的梨花缀在梨树枝头。

    树下,一位身型高挑的男人背对李姝菀而立,而在他面前,隐约可见站着一位姑娘。

    在宴会上背着众人幽会的男女令人唾弃,却也不算稀奇,但李姝菀在看清那男人的背影后,却没忍住露出了些许惊讶之色。

    因那男人不是旁人,正是今夜陪杨惊春来赴宴的杨修禅。

    在李姝菀眼中,杨修禅是成熟稳重的兄长,亦是正气凛然的君子,断然不会做出与女子私会之事。

    如李姝菀所想,事情确非如此。

    不知那女子和杨修禅谈了什么,他忽然有些慌乱di往后退了一步。脚步匆忙,如被那女子压住了气势。

    他从树下退至月光里,李姝菀也借此机会看见了他面前那姑娘的模样。

    着华裳,簪金钗,满身金银软玉堆砌成的凛然贵气。

    不过她面上戴着一张月白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凤眼,锋利亦含情,极惹人眼。

    李姝菀的目光在那姑娘的衣裙上停留了片刻,察觉出不对来。

    她做了多年的丝绸生意,虽隔了几步距离,却也能看出那姑娘身上的衣裳并非寻常布料,而是后宫妃嫔和公主才可穿的云锦。

    妃嫔不可出宫,那么这女子自然是某位公主。

    李姝菀本来觉得自己还算清醒,如今一见杨修禅与公主私会,忽又觉得自己真是饮醉了酒,误入歧路,竟撞见如此了不得的场面。

    那公主似乎喜欢极了杨修禅,抬步靠近他,大胆诉情:“当年武赛上,君少年英姿,令宁一见倾心,日夜难忘。”

    宁。李姝菀听见这话一怔。姜贵妃之女,七公主祈宁。

    李姝菀身为旁观者都觉得惊诧,杨修禅身处其中更是不知如何应对。

    祈宁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公主,而他不过一名朝臣。公主在上,尊卑有别。他是跑也不得,应也不得,这才被祈宁绊住许久,叫李姝菀撞见。

    祁伯璟也好,祈宁也好,姓祈的皇室贵胄或许都是狐狸变的,祈宁容貌姣好,一双凤眼媚惑近妖,此刻目不转睛地盯着杨修禅,叫他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看。

    他还没见过哪个姑娘如她这般行事大胆。姜贵妃教出来的女儿,果然非比寻常。

    杨修禅拱手作揖,拉开距离,干巴巴道:“在下惶恐,公主请自重。”

    祈宁被他婉拒,也不见羞急,仍旧直勾勾看着他,语气认真地问他:“我若自重,便能得你欢心吗?”

    这叫什么话?杨修禅被她问住,耳根子都有些发热,不知道如何作答。

    他想了想,一咬牙,决定拉兄弟下马。

    他在心里道了一声对不住,而后对祈宁道:“微臣曾听闻公主属意当今大将军李奉渊,在下疏于武艺多年,早已不复当年少年之气,远不及李将军如今英姿。李将军洁身自好,至今尚未婚配,公主何不对大将军用情到底。”

    李姝菀本来已打算离开,忽然听见杨修禅这一招祸水东引,眉心一蹙,又留了下来。

    她抬手摇动头顶梨树枝,杨修禅闻声一惊,下意识挡在祈宁面前,回头看去:“谁!”

    李姝菀捏了捏脸,将脸蛋捏得微微发红,随后醉醺醺从树后走了出来。

    她看了看杨修禅和被他挡住大半的祈宁,一脸茫然:“修禅哥哥,你这是?”

    杨修禅见是李姝菀,骤然松了口气。他如见救命稻草,忙道:“姝儿妹妹!你来得正巧。”

    杨修禅想让李姝菀帮他解围,不料李姝菀却忽然退后一步,愧疚道:“呀!是我唐突,行错了路,扰了修禅哥哥与这位小姐的清静。”

    她装模作样,杨修禅如何看不出来。

    他一听她这话,立马猜到她刚才多半听见了他和祈宁的交谈,她这是正恼他将祸引到李奉渊身上去。

    杨修禅喉咙一哽,恳求地看着李姝菀:“没扰、没扰。”

    李姝菀仿佛没听见杨修禅的话,她微微垂首,假装没看清祈宁的模样,劝道:“修禅哥哥也到了婚娶之年,莫要辜负一片真心,应委身侍人才是。”

    委身侍人。听听这说的什么话,杨修禅有苦难言,还欲抓着李姝菀这稻草不撒手:“姝儿妹妹……”

    但李姝菀却不给他机会,报复道:“月色正好,梨花正白,此地安静,修禅哥哥好生和姑娘说会儿话吧,我就不打扰了。”

    李姝菀说完,不等杨修禅挽留,快步离开了此地,打算绕条道下船。

    她担心杨修禅与祈宁独处被人发现会招致不利,退出庭院后,叫来宴会上的侍卫,吩咐道:“这院中有贵客在歇息,守在此处,叫人不要打扰。”

    那侍卫应下:“是。”

    李姝菀这才放心离开。

    庭院里。

    祈宁看着面前想走又不敢走的杨修禅,追问道:“那好姑娘走了,你也想走吗?可你还没回我的话,你走了,我今夜想着此事,必然不能安眠了。”

    杨修禅拿祈宁没办法,不敢不敬,也不敢太敬,索性直接讨饶:“公主,饶了微臣吧。”

    祈宁闻言,眼眸一垂,有些难过地道:“我让你不自在了?”

    杨修禅一听这语气,忙道:“不敢。”

    祈宁唇畔浮现一抹苦笑:“嘴上说着不敢,拒绝我倒是很果断。”

    杨修禅实在没法子,心一横,胡言道:“实话告诉公主,其实在下心中已经有人了。”

    祈宁一愣,喃喃道:“谁?”

    谎言掺着真话真最可靠,杨修禅道:“在下认识一位姑娘,书信往来多年。”

    书信往来是真的,但对方是不是姑娘就不一定了。

    望京城内有一书坊,设了一处“五湖四海皆兄弟”的小书阁,在此可拟笔名,以书信交友,探讨学问诗文。

    杨修禅也在此以信交了几位友人,其中有一位书信来往了两年之久。

    他从未与对方见过面,但对方书法狂放,见识匪浅,信中不经意透出股郁郁之气。杨修禅觉得对方多半是某寒门士人。

    但士人不士人、寒门不寒门眼下都不重要。杨修禅继续胡编乱造道:“在下早已与她心意相通,情根深种。”

    学问通也是通,兄弟情也是情。

    杨修禅继续道:“在下早已立志,今生非他不、呃,不娶,请公主令觅良人吧。”

    他表面说得情真意切,心里却在唾弃自己活似个断袖。

    祈宁显然信了杨修禅的话,她闻言沉默下来,定定看他半晌,再开口时声音有些轻颤:“既如此,为何不早说?”

    她说完,忽然背过身去,抬手轻抹脸颊。

    杨修禅看不见她的动作,但瞧得出她是在擦泪。

    他似没想到祈宁对他用情至此,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也明白乱情当断的道理。

    “是在下之过——”

    祈宁放下手,挺直了腰背,开口打断他的话:“不必说了,你没什么错。你走吧,今夜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杨修禅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头并不觉得轻松。

    他抿了抿唇,抬手行礼:“深夜清寒,公主千金之躯,早些进内室吧。在下告退。”

    沉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树下,祈宁回过头,静静看着杨修禅离开的背影。

    云后圆月微移,月光落在她脸上,只见那漂亮的凤眼中干净清明,无半点湿意。

    0094

    (94)太子是哥哥,那我是什么

    得知李姝菀和李奉渊都去参加了太子举办的贺宴,到了晚上,宋静在府门口翘首以盼,欣喜地等着兄妹二人一道回来。

    但没想到,最终却只见李姝菀独自回了府。

    柳素扶着李姝菀从马车里下来,宋静探头往空荡荡的马车内看去,奇怪道:“小姐,怎么未见侯爷?”

    宴上的酒是给将士准备的,闻来甘醇,实则烧烈。李姝菀喝了几杯,又摇摇晃晃坐了一路马车,眼下头脑晕胀,胃里也不适得很。

    她蹙着眉,向宋静轻轻摆了摆手,难受得不想说话。柳素扶着她小心往府内走。

    和李姝菀一起回来的刘二同宋静解释道:“小姐走的时候侯爷还在宴上呢,估计要等一会儿才回来。”

    宋静点了点头。他看李姝菀难受,赶忙叫人抬来软轿,抬着李姝菀慢慢回了栖云院。

    轿子落地,李姝菀一下轿,便扶着东厢门口的柱子吐了出来。

    她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吐也没吐出什么来,只有胃中酸水混着清亮的酒液吐了一地。

    宋静吓坏了,忙叫人去请郎中,又让侍女端来早早煮好的醒酒汤,温在食盒里,备在房中。

    李姝菀从江南回来后,宋静就在府内养了名郎中。没片刻,人就到了。

    李姝菀闭目坐在宽椅中,纤细的手腕搁在桌上,腕下垫着脉枕,腕上搭着一张薄帕。

    郎中隔着帕子诊了诊脉象,又问了几句李姝菀的作息膳食。

    李姝菀没有开口,泽兰都一一答了。

    郎中收回手,道:“无碍,只是小姐夜里未进食又突然饮了酒,胃脏受了刺激导致呕吐。喝少许温水,等好些了用些清淡的小粥,休息会儿就好了。”

    医者仁心,郎中收回脉枕,又多叮嘱了几句:“烈酒烧胃,小姐脾虚胃弱,应当少饮,最好点滴勿用。”

    李姝菀没睁眼,低声开口:“有劳。”

    郎中垂首恭敬道:“不敢,分内之事。”

    桃青出门送郎中离开,柳素扶着李姝菀进了内室更衣。

    李姝菀穿着雪白的中衣坐在妆镜前,柳素替她摘去头上发饰,轻轻取下戴了一天的耳坠子。

    她偏头看着李姝菀薄软的耳垂,心疼道:“这坠子重,小姐的耳朵都扯红了。”

    李姝菀伸手摸了摸有些疼的耳洞,垂眸一看,指肚上有一点鲜红的血色。

    她没在意,接过侍女递来的热帕子,轻轻擦去了面上的妆容。

    铅华洗去,方才还几分艳丽的面容立马变得素净淡雅。

    雪肤乌眉,秋眸似水,宛若云上仙。只是原本润红的唇色此时有几分苍白,仿若气色不足的久病之人。

    李姝菀擦净脸,又从妆奁里拿出核桃大的一小罐桃红色的唇脂。她用手指蘸了一些,点在唇上正在抹开。

    但这时,李姝菀看着镜中自己粉白的唇色,忽然又改变了主意,换了另一小罐颜色浅淡的唇脂。

    抹上后,唇仅仅润了些,气血瞧着还是不好。

    这时,桃青推门从外间进来,问李姝菀:“小姐,厨房在做肉粥,派了人来问您想配什么小菜吃。”

    李姝菀放下小瓷罐,轻声道:“不吃,让他们不必忙活了。”

    柳素正替她梳着长发,闻言劝道:“小姐多少吃一些吧,方才郎中还说要用些清淡的粥食才好。”

    李姝菀摇头:“不想吃,没什么胃口。”

    从前的李姝菀还听二人的劝,如今说一不二,很少有人能劝动她。

    桃青知她现在的脾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出门回话去了。

    李姝菀走后,李奉渊和祁伯璟聊过一阵,便也匆匆离了宴。

    他回到府中时,天上月色正圆。

    宋静顾着李姝菀,刚忙活完,手底下的人便来禀报说李奉渊已经回来了,眼下回栖云院去了。

    宋静五年没见李奉渊,闻言大喜,匆匆往栖云院赶,但他腿脚慢了一步,刚进院,就看见李奉渊推开东厢的门进去了。

    二人如今都已不是孩子,半夜还互窜房门实有些不妥。

    宋静一愣,疑心自己看花了眼。他看了看黑漆漆的西厢,回头问执灯跟在自己身边的仆从:“方才进小姐房门的可是侯爷?”

    仆从也不确定:“瞧着像是。”

    宋静正准备上前去,忽然又见那东厢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宋静又是一愣,那仆从问:“管事,还去吗?”

    宋静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想了想,领着仆从往西厢去:“算了,不急,去西厢等吧。”

    李奉渊进门时,李姝菀已经歇下了。柳素和桃青宿在外间,刚准备熄灯李奉渊就推门进来了。

    二人在宴上没见到李奉渊,此刻看着突然进门的李奉渊,像是已有些不认得如今的他,呆站在看了他片刻。

    李奉渊倒是很快认出了二人,他问道:“小姐呢?”

    他的声音和当年也不再一样,听着更沉了。

    柳素和桃青听他开口,这才回过神,福身行礼,回道:“侯爷,小姐已经睡了。”

    这话有赶人之意,叫他不要打扰李姝菀休息。可李奉渊像是没听出来,腰上挎着剑就进了内间。

    今夜月色大好,李姝菀未落床帐,睁眼便能看见透窗而入的月光。

    李奉渊一进门,也能看见床上躺着的李姝菀。月光照在床畔,似笼了层淡淡的清雾。

    李奉渊抬步走过去,立在了她的床塌边。

    或许是在睡梦中听见了脚步声,李姝菀缓缓睁开了眼。

    床前月光被李奉渊高大的身躯挡了大半,皎皎月光在他的背后烙下一圈月白的淡光,却没能掩去他身上半分杀伐之气。

    李姝菀似乎并不意外李奉渊会半夜前来,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像知道自己一睁眼他就会出现在这里。

    四下安静,李奉渊站在她床边,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她面上的睡态散去,确定她已完全清醒过来。

    他认真注视着她漂亮的眼睛,里面没有欣喜,也没有思念,明明她已经清醒,可她看他的眼神却仍和在宴会上时一样。

    李奉渊握着剑柄,缓缓皱起了眉头。

    那人。他又想起她在宴上是如何称谓他。

    良久,李奉渊终于开口,他沉着声音,低声问李姝菀在宴会上说过的那句话:“太子是哥哥,那我是什么?”

    0095

    (95)温柔

    李奉渊骑马而归,身上寒气深重,李姝菀搭在被子外的手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意。

    他背对月光,看着她的眼眸深得辨不明情绪。因常年坐镇军中,他周身的威严叫人有些不敢直面,可李姝菀并不怕他。

    她看着等着她答复的李奉渊,缓缓撑坐了起来,没什么血色的唇瓣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将军。”

    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足够李奉渊听得清清楚楚。

    称太子为兄,称他为职。冷冷淡淡的一声“将军”,仿佛是故意要激怒他。

    李奉渊的眉头果然皱得更深,心中的郁气几乎摆在脸上。

    可李姝菀想象中的、或许会更严厉的质问并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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