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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李姝菀的马车被田野间突然窜出的匪贼逼停在路中,进退不得。

    刘大骑马随行在马车左侧,这帮匪贼恰巧直冲他而来。

    雨大,路湿泥滑,马车行不快。若要掉头折返,也已经来不及。

    刘二只好从车前下来,随刘大一同护立右侧。

    二人各自拔出刀剑,警惕地看着如蜂涌上来的众人,并没有轻举妄动。

    行商之人,钱财颇丰,买凶杀人亦下得大手笔。

    刘大与刘二背对马车,面向匪徒,心中默默数了数窜出的人马,共五十人。

    刘大面色凝重,平日憨厚的刘二此刻亦握紧了手中久未饮血的长刀。

    李姝菀此行就带了刘大刘二与柳素三人。她与柳素不会武功,刘大刘二武艺高深,倒能杀出重围。

    可此时二人要护着马车中的李姝菀,有所顾忌,既不能离开马车,也不能让他人靠近马车,行动受制,便不能保证李姝菀的安全

    车内,柳素听见外面渐渐逼近的叫喊声,将车窗掀开了一道缝,偷偷朝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人皆蒙着面,个个持刀握剑,看起来都是杀人越货的贼徒。

    柳素瞧见车外乌压压叫着冲上来的贼人后,脸顿时白得褪尽了血色。

    李姝菀看她如此,安慰道:“别怕,柳素姐姐。不会有事的。”

    李姝菀故意挑着今天的雨日出门,提前和刘大刘二说过自己的计策,刘大刘二一路都有所防备,但此刻见对方人数众多,也不敢保证能护得李姝菀周全。

    刘大侧头对着车窗,压低声音向车内的李姝菀道:“小姐,来人众多,怕挡不住!”

    李姝菀还是不慌不忙,她同刘大道:“无妨,仍按我之前说的做。”

    刘大心中不解,但听令应下,踩着马背飞身一跃上了车顶。

    他快速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人群后那衣着打扮异于旁人的贼匪头子上。

    所谓擒贼先擒王,此刻若要脱困,最好的办法便是取贼王首级,待他们涣散之际逃出生天。

    然而刘大发现了贼头子,不仅没上前迎敌,反而当着众人的面将拔出的剑插回了剑鞘。

    噌——剑身铮鸣,于大雨中也异常清晰。

    这些个贼子们拿不准他这是想做什么,脚下一顿,下意识停了下来。

    斗笠遮不住大雨,刘大索性摘了去,随手一丢,抬手将额前透发往后一抹,望着贼子大声喝道:“喂——兄弟,那些个老蛀虫出了什么高价?让你来这儿送死。”

    那贼头子听刘大此言,警惕地看着他,回道:“你既知我为谁做事,就该知道今日我要定了那马车中人的命。你们不过区区二人,怎敢断定谁生谁死?不如缴械投降。”

    刘大余光盯着慢慢围上来的人,手心冒汗,表面却丝毫不惧,反倒笑了一声:“你见哪个有钱有势的人出门身边就带两个人跟着?”

    贼头子一愣,以为刘大有后手,没想却听刘大道:“这鬼天气,你觉得我家小姐会蠢到来这破地方巡视?”

    贼头子一愣,刘大双手抱臂,气定神闲地笑看着他:“阁下若是为求财,自当多多益善。我家小姐今日引你出来,是有事托我与阁下相商。阁下若肯此刻打道回府,将出价买命之人杀了,我家小姐愿出百倍高价!”

    那贼头子听得这反应过来,冷笑一声:“车中有没有人,一会儿便知!我看你是在故意在拖延时间!”

    刘大眉头微敛,正要否认,可余光却忽然瞥见山中有一簇亮光闪过。

    他松了眉头,转而灿然一笑,应了贼人的话:“是!”

    声音落下,一只云箭倏然自山上射出,如疾电没入那贼子喉头,将其射了个对穿!

    那贼头子被这一箭的力道带得后退半步,瞪大了眼,下意识抬手捂住喉咙,吐出一口带着沫子的鲜血,一字遗言都未曾来得及留,便轰然倒了地。

    众人显然没有料到李姝菀她们暗中还有帮手,眼见老大眨眼死了个透,顿时方寸大乱。

    此刻,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杀”,众人醒过神,振奋大喝着持兵器冲上前来。

    刘大见此,倏然拔剑而出,同时向下一跃,长臂一挥,眨眼收下前方喽啰的两颗头颅。

    与此同时,安静的山中如风冲出一队十来个作寻常打扮的健壮男人,脚步不停,直冲向贼匪之中。

    刘大并不认识他们,但好似知道会有人前来相助,后撤到了马车旁,细细观察着这从山中冲出来的十来人。

    这些人长得平平无奇,皆是过眼即忘的容貌,打扮也好似寻常百姓。

    可动起手来十人又如一体,配合得当,出手也极利落。

    刀剑相交,发出刺耳震响,顷刻,便躺了一地血流如注的尸体。

    李姝菀安静坐在车内,听外面渐渐没了响动,才推窗看出来。

    居在江南的第二年,李姝菀隐约察觉到自己身边有一队人暗中相护,但一直不知他们是谁。

    她写信问过杨家,问过宋叔,问过洛佩,都不是他们的人。

    今日冒险行此举,一为引出贼子,以此为把柄将那些个尸位素餐的老泥鳅刮下高位。二来,则是为了引出这暗中之人。

    她的目光仔细扫过这一队鲜血染面的好手,无一人相识。

    目光不经意看见尸横遍地的惨状,她轻蹙眉心,避开了视线。

    她看着离她最近的一人,开口道:“多谢侠客相助。”

    那人拱手道:“不敢。”

    他似乎并不打算透露自己的身份,说罢这一句竟就要离开。

    李姝菀自然不会让他们就这么白白走了,她出声叫住对方:“敢问阁下是谁派来的?”

    她心中隐隐有个答案,但并不确定。她有些谨慎地问道:“是……安远侯吗?”

    那人步子一顿,否认道:“不是,在下是受殿下之命,暗中保护小姐。”

    李姝菀一愣:“哪位殿下?”

    男人犹豫了会儿,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将上头的人的身份告诉李姝菀。他想了想,还是觉得和盘托出为好。

    他冲着都城的方向拱手一拜,徐徐开口,道出了个李姝菀全然没想到的答案。

    “太子殿下。”

    说罢,不等李姝菀反应,他立马带着手下的人快速而安静地离开了。

    很快,身影便消失在山中,不知又隐去了何处。

    李姝菀皱着眉,喃喃不解:“太子殿下?”

    0077

    (77)人头礼

    太子的人走了,留下一地残肢断首的横尸。

    血水混着泥浆流往茂密桑田,铁锈般的浓烈血腥气弥漫在大雨之中。

    “怎么也不帮忙处理干净尸体就走了。”

    刘二嘟囔着,将地上的尸体挨个翻着看了看,并没从他们身上找到有用的信息。

    不过倒是翻出了几包银钱,他也不客气,直接就塞进了自己的衣袋里。

    刘大随手从尸体身上割下一块干净的衣布,擦去剑上的血,问李姝菀:“小姐,这些人怎么办?”

    方才那一行人下的全是狠手,开膛破肚,砍头断手,地上的尸体零碎恐怖,叫人作恶。

    李姝菀听刘大开口,下意识往尸体上看了一眼,很快又避开了目光。

    虽只短短一眼,但她还是犯起了恶心。

    血腥气涌入鼻尖,她掏出帕子,捂住鼻口,忍住难受道:“将那为首之人的脑袋砍下来,用锦盒装了,给泥鳅送过去。其余的人太多,埋起来也费劲,待会儿你再跑一趟衙门,报官处理吧。”

    刘大也不想干挖坑埋尸的费劲事,他欣然应下:“好。”

    李姝菀叮嘱道:“若衙门问你们这些贼徒是怎么死的,便说是你们杀的,不要牵扯出太子的人。”

    刘大点头:“是。”

    他握上剑柄,想了想,又松开了。他朝着地上翻尸体的刘二走过去,伸手拔出刘二腰间的刀:“借用一下。”

    刘二回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解地看着他:“你剑呢?”

    刘大道:“我剑才擦干净。”

    刘二:“……”

    刘大来到贼头子的尸首旁,将尸体的上身提起来,用脚顶住背,让尸体呈坐姿。

    死人软如无骨,尸体的脑袋往一旁倒去,无力地耸搭着,呈现一个诡异的姿势。

    尤其那双眼还睁着,大张着嘴似要呼救,面色极其狰狞。

    刘大抓着尸体的头发,将其提起来,缓缓拔出尸体的喉中箭。

    而后他又裁下一块长布在尸体脖子上绕了一圈,随即手起刀落,利落地将其脑袋砍了下来。

    鲜血顿时从断处喷涌而出,脖子上围挡的布料挡住大半,但仍有一部分喷溅在了刘大的身上。

    血喷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出的声音,叫人头皮发麻,即便雨声也掩盖不住。

    马车内,李姝菀皱紧了眉头,闭着眼靠在椅背中,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一把推开车门,伏在车头,将方才吃进肚子里的梨汤吐了个干干净净。

    清瘦的身躯跪在辕座上,她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撑着辕座,头颅低垂,柔顺的乌发垂落瘦削的肩头,露出雪一般的细颈。

    她吐得厉害,身躯时而轻颤,整个人好似一截无可攀附的弱柳,娇弱得叫人心怜。

    雨丝飘落在她身上,柳素急喊了声“小姐”,忙撑开伞,斜举在她头顶,轻轻抚着她的背。

    李姝菀吐了好一阵,几乎将胆汁都吐了出来才停下。她扶着门,缓缓直起腰身,面色苍白地靠着车门。

    柳素倒了一杯茶给她,她漱过口,吐掉茶水,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唇,白着脸坐回车内,声细无力道:“回吧。”

    再怎么算,再多厉害,李姝菀本质也只是个仅有十六岁的姑娘。这样的场面,总会吓着她。

    柳素心疼地看着她,轻轻擦去她脸上几滴雨水,开窗对外面的刘大刘二道:“回府。”

    “好!”刘大刘二同时应道。

    刘大将贼头子的脑袋用布随便包起来,挂在马鞍上。刘二坐上辕座,一甩马鞭,打道往回走。

    一行人回到府里,已近傍晚。

    刘大半途分道,按李姝菀的吩咐,独自提着人头送礼去了。只有刘二和柳素跟着李姝菀一起回来。

    主仆三人身上不是湿雨就是血腥气,有几分说不出的狼狈。

    回到水行苑,撞上张平。他见几人如此,吓了一跳,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姝菀道:“无事,只是去桑田的途中遇上了贼匪。”

    她语气平静,张平却是心头一跳,上下将李姝菀看了个遍,见她好端端的没半点伤,才松口气:“小姐今后出门,还是要多带些人。我去安排些好手,今后若去桑田等僻远地,就让她们跟着小姐。”

    李姝菀微微点头:“好。”

    她说着,又叮嘱道:“今日之事,还请管事不要在外祖母面前提起半字,我怕她担心。”

    张平应下。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桑田那一片只一座荒山,从没听说过有什么匪徒,小姐可知这些匪徒从何而来?”

    李姝菀边走边道:“外祖母将产业全权交予我,眼下我如日中天,眼红生妒者何止一二,通通都想让我死,才酿出今日这一场祸事。”

    张平深知李姝菀如今艰难的处境,只可惜自己帮不上多少忙,他叹了口气,道:“产业之事老奴不懂,但小姐若有其他需要老奴和如儿的,请尽管吩咐。”

    李姝菀闻言,忽然停下脚步,认认真真看着他:“倒还真有件事要请如姐帮忙。”

    张平来了精神:“小姐请说。”

    李姝菀道:“如姐在外祖母身边耳濡目染多年,早练成了一身本事。这几个月我忙得不可开交,请她帮我做事,无论验收还是算账,她样样都做得来,便是有不懂的,稍一提点,也很快便悟透了。以如姐之能,只做侍婢实在屈才,我想请她统管洛家的织坊,做一做账目先生,不知道她肯不肯。”

    张平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姝菀,这哪里是要张如帮忙,这分明是要提拔她为左膀右臂。

    张如这辈子都跟在洛佩身边,没有嫁人,也没有孩子。

    为人父,张平不止一次想过等他和老夫人都走后,他这女儿一个人要怎么过。

    李姝菀的提议好似一股涓涓细流淌入张平心头,疏通了他心中久堵不通的忧思。

    他冲李姝菀弯下僵朽的腰,感激道:“小姐器重于如儿,是她的福分。她定然愿意为小姐尽心尽力。”

    “管事言重。”李姝菀伸手扶他起来。

    她道:“如姐跟着外祖母多年,只有她帮我,我才会放心。”

    她说着,抬头望向头顶阴沉的暮色:“待这几日我将那虫蚁蛀烂的位置收拾干净,她便可干干净净地上任了。”

    与此同时,江南一座金碧辉煌的宅院中,一名大腹便便的男人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他看见书桌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锦盒,有些疑惑地走过去地将其打开。

    在看见盒中血淋淋的人头后,男人脸色惊变,面色恐惧地瘫倒在地。

    片刻后,他稍微平静了些,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看着盒中那张熟悉的人脸。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神色渐渐变得愤恨至极,一挥手,用力将盒子拂摔在地。

    带血的人头在地面上滚出数尺,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迹。男人破口大骂:“贱人!”

    0078

    (78)娃娃亲

    李姝菀回到水行苑,梳洗过后,去洛佩的院子陪她一起用膳。

    自从洛佩逐步将事务一一交给李姝菀,她清闲养了一年多的老,糊涂症反而犯得越来越频繁。

    到如今,洛佩一日里有大半时辰都迷糊着,常常认不清人。

    莫说李姝菀,就是跟了她多年的张如,有时她也不认得,要提醒几句,她才能迟迟想起来。

    李姝菀到时,桌上已摆好膳食,洛佩在桌边坐着,正在净手,准备用膳。

    李姝菀缓步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偏头看着她,温柔笑着道:“外祖母,瞧瞧我是谁?”

    洛佩闻声转头,有些疑惑地看了过来。

    她动作慢吞吞的,眼神也褪去了年轻时的凌厉之气,干净又和蔼,有时候李姝菀觉得她就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认出李姝菀,但看李姝菀笑意盈盈,隐约猜到李姝菀是自己亲近之人。

    只是脑中的记忆仿佛一团乱糟糟棉絮,怎么也理不清楚。

    李姝菀也不急,唇畔含笑,轻轻“嗯?”了一声:“外祖母不记得了,今早我还来见过您呢。”

    洛佩想了想,还是摇头。

    李姝菀道:“外祖母,我是姝儿。李姝菀。”

    洛佩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道:“噢,姝儿,蒋家的小丫头。”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提起蒋家的姑娘,李姝菀从没听过江南有哪位蒋家和洛家有过来往,问了张平,张平也道不知。

    洛佩迷糊时常常念起旧人,李姝菀只当这位“蒋家的小丫头”是洛佩曾经相识之人,并未多想。

    她拿起帕子替洛佩擦干手,耐心道:“外祖母,不是蒋家,是李家的小丫头。”

    洛佩听她否认,又有些不明白了,将李姝菀左右打量了好一会儿,百思不得其解:“是蒋家的丫头啊……”

    李姝菀笑着无奈道:“是李家的丫头。”

    洛佩听她一再否认,又理不清了,看着她静静思索起来。

    房中只有哑女和张如在伺候。哑女将净手盆端走,李姝菀问张如:“如姐,外祖母今日胃口如何?”

    张如道:“和往常一样,中午只用了小半碗。不过午间小睡后,醒来难得清醒了会儿。”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句“小姐稍等”,然后去外间提进来一只玉盒。

    张如将盒子抱过来,打开给李姝菀看:“这是葛家今日送来给小姐的,本想求见小姐,不巧小姐不在。老夫人清醒着,便代小姐见了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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