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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他隔着衣袖捏住侍女的手臂,正要训斥,可目光扫过侍女白净的手腕,忽而神色一动,瞬间忆起了在何处见到过那青玉珠。

    那侍女见惯了贪财好色之徒,并不觉得这世上有不近女色的男人,见李奉渊抓着自己的手,只当他改变了主意,勾唇妩媚一笑,就要去碰他的腰带。

    可下一刻,李奉渊却突然毫不留恋地松开了她。

    侍女愣愣抬起头,只见眼前身影一晃,李奉渊竟是长腿一迈,毫不留恋地丢下她们转身出了门,大步朝着洛佩的院子去了。

    剩下屋子里一众侍女茫然地面面相觑。

    0055

    (55)隐瞒

    李奉渊回房后,张平提着灯来到了洛佩的院子。

    夜深月明,但洛佩还未歇息,她合目坐在梨木椅中,正等着张平。

    张如坐在她身前,正替她按揉腿脚。一名年轻的侍女立在她身后,轻扇团扇,

    张如看见张平进门,和他对视了一眼,同洛佩道:“老夫人,张管事来了。”

    父女二人一站一坐,都等着洛佩开口,想看她此刻是否清醒着,还是又糊涂了。

    好在洛佩神思尚清明。她未睁眼,缓缓问道:“渊儿回来了吗?”

    她显然知道李奉渊出去过。张平启口道:“回老夫人,少爷和他的小厮都已经回来了。”

    洛佩微微颔首,又问:“可知他二人去了何处?”

    张平道:“少爷和他的侍从此前骑快马离府,老奴没法派人跟着。不过离府前,少爷让那侍从拿了一把铁锹,二人回来时身上又有泥,老奴猜测,少爷应是去了城郊外的坟地。”

    洛佩微听到此处,敛了下眉头,她睁开眼,面色疑惑地看着张平:“铁锹?”

    她并不奇怪李奉渊去了坟地。李奉渊既知道了他那妹妹或许并非李瑛亲生,必然要去将那姑娘的身世查个清楚。

    而要查清这旧事,他多半要去寿安堂找从前照顾李姝菀的老妇亦或上坟地里看一看。

    不过——

    洛佩有些疑惑:“他带把铁锹做什么?”

    张平老实回道:“老奴不知,不过老奴斗胆猜测……”

    他说至此处顿了顿,见洛佩神色如常,而后才道:“少爷他或许、大概是掘开了那女子的坟。”

    洛佩闻声愣了愣,她诧异地看着张平,颇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什么?”

    齐人重生死殉葬,就连青楼秦楼里落花似亡了的一位位无名女子都有一处郊外柳林可葬。

    不论贵贱,也都至少有一口薄棺。

    掘人坟墓此等荒唐事,便是亡命恶徒都不一定做得出来,洛佩实在没想到李奉渊会行此事。

    张平自己也觉得这想法荒诞,可若非如此,又实难解释那铁锹上的污泥是从何而来。

    洛佩不动声色望了眼身畔替她摇扇的侍女,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她正要接着问张平,一道颀长的身影突然闯入了房中。

    她眯眼细瞧,看不清脸,但看得出来人身姿挺拔,正是李奉渊。

    洛佩朝替她按腿的张如微微抬了下手,张如停下来,托起洛佩搭在矮凳上的腿轻轻放在地上,起身站到了一旁。

    李奉渊大步进门,神色严肃,但该有的礼节却没忘。他抬手向洛佩行了个礼,唤了声:“外祖母。”

    李奉渊此时前来,必然有事相谈,洛佩看了眼张平,张平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并不清楚。

    李奉渊立在房中,敏锐目光扫向房中一名名侍女,最后落到了洛佩身后持扇的侍女身上。

    随之视线下移,凝在她的手腕处。

    侍女抬手摇扇,袖子便自然落了下去,手腕上的饰物也跟着滑入袖中,只露出了一截细红绳。

    而绳上显然串着什么东西。

    傍晚用膳时,这名侍女替李奉渊盛了一碗饭。李奉渊依稀记得,那红绳上串着类同青玉之物。

    洛佩见李奉渊看着她身侧的侍女,意识到李奉渊或许查到了些事,同张平道:“你们先下去。如儿你留下。”

    张平应声,带着房中余下仆从退下。

    那摇扇的侍女也跟着往外走,然而就在她行过李奉渊身侧时,李奉渊忽然抬臂,将她拦了下来。

    那侍女一怔,下意识看向李奉渊。李奉渊垂眸看向她的手腕,语气微沉:“你腕上戴着什么?”

    他听完,侍女却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李奉渊正要再问,侍女忽然抬起了手,但她没有露出手腕给李奉渊瞧,而是有些紧张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向自己的咽喉,摆手示意自己听不见,亦不能言。

    洛佩身边的侍女皆是精挑细选,李奉渊没想到她耳舌皆失。

    他轻敛眉心,直接隔衣抓向她的手腕,微拨开袖口一看,见她腕上的红绳上果然串着和那玉珠几乎一样的青玉。

    不过侍女手上的玉像是摔碎的玉镯,裂成了截,磨钝了尖锐处,再穿孔用红绳串成了手腕。

    而那磨钝的边角,和李奉渊找到的珠子上的磨痕如出一辙。

    李奉渊从怀中掏出青玉珠,正要比对。而侍女看见他手上的珠子后,神色忽然变得激动起来。

    她指着李奉渊手上的珠子,张嘴发出了“啊、啊”的声响,眼中亦浮出了泪。显然识得这颗珠子。

    张如见此,忙上前来将侍女拉开,同李奉渊请罪:“她天生聋哑,还望少爷勿怪。”

    李奉渊淡淡了声“无妨”。

    他看着红了眼睛的侍女,猜测这珠子对她或是贵重之物,将珠子递给了她。

    侍女伸手接过,如视珍宝将其捧在手心,低声啜泣起来。

    张如拉着她去到一旁,耐心安慰。

    而看着这一切一直没出声的洛佩,这时终于语气和缓地开了口。

    “坐下说吧。”她平静道:“你这一去,都知道了什么?”

    李奉渊观洛佩从容不迫,心头疑惑更盛。

    他在椅中坐下,并未回答洛佩的问题,而是道:“我在秦楼女子的坟墓中找到了一颗青玉珠,而外祖母您近身侍女的腕上戴着一样的青玉首饰。”

    那秦楼女子与洛佩的侍女有关,而洛佩不会留身份不明的人在身边。

    李奉渊抬起黑眸望向洛佩,语气不解:“并非我知道了什么,而是外祖母您瞒了我什么。”

    0056

    (56)真相(小加一更)

    洛佩经了大半辈子的商,一向老谋深算,但李奉渊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算到自己这个外孙身上。

    李奉渊满腹疑问,洛佩却是不慌不忙,实在道:“的确瞒你许多。”

    面前若是旁人,李奉渊或还能用几分威逼利诱的手段以得真相。可面前人是他至亲的外祖母,长幼有序,他反倒颇有些无可奈何。

    洛佩看他面色凝重,消了捉弄他的心思,缓声问道:“说说看吧,查到了什么。”

    李奉渊看了房中安慰侍女的张如一眼,洛佩察觉到他的顾虑,开口道:“如儿自幼在我身边,你所问之事她大多都知情,不必避她,说吧。”

    李奉渊这才开口:“我上城郊查验了一番,祖母所说的那秦楼女子,的确并非李姝菀的生母。”

    洛佩此前同李奉渊说李瑛与那秦楼女子清白干净,是因知晓真相,此刻听李奉渊这么笃定,倒有些好奇。

    她问道:“何以断言?”

    李奉渊似觉得掘人坟土之事有些难以启齿,沉默了须臾,才道:“女子生产后,尸骨与寻常女子有所不同,我命人挖开了那女子的尸骨,并非生子该有的骨相。”

    洛佩虽已从张平那得知他做了掘人坟墓之事,听他此时亲口承认开坟验尸的荒谬事,仍有些意外。

    她反思道:“原来如此。当初那女子病逝,我让如儿请了灵坊之人替她安葬,倒忽略了这一点,看来还得寻个时日,私下将那女子的尸骨迁至别处。”

    她说叭,似觉得这方法仍不够周全,又道:“最好再挪一副生育过的女子尸骨进去,如此才算稳妥。”

    洛佩思来想去,都没提过要毁人尸骨,李奉渊听罢,心中难得有些惭愧。

    他同洛佩道:“不必了。”

    洛佩疑惑:“为何?”

    李奉渊沉默一瞬:“那女子的尸骨已经碎了。”

    洛佩闻声不由得面露惊色。她望着李奉渊,好似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外孙已不是当初稚声唤她“外祖母”的孩童,他手段狠厉,不拘礼法,叫她有些陌生。

    片刻后,她叹息着摇了摇头:“如此行事,看来你当真是在意你那妹妹。”

    帘幕之后,聋哑的侍女仍在捧珠低泣,李奉渊隔幕看了那影影绰绰的身影一眼,问洛佩:“此侍女和那秦楼女子是何关系?”

    洛佩道:“二人是亲生的姐妹。既用人行险事,自然要留软肋在手。那秦楼女子最在意的便是这个妹妹,她入秦楼身不由己,这妹妹无依无靠难免步其后尘。我留她妹妹在身边,既是掣肘亦是恩泽。”

    李奉渊又问:“此举父亲的谋划还是出自外祖母的意?”

    洛佩道:“我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心思去管旁事,当然是你父亲授意。当初你父亲派人在秦楼寻到这女子,以她妹妹为交易,让她扮作李姝菀母亲多年。只是你父亲远在西北无暇相顾,故而请我相助,将这软肋留于我手罢了。”

    李奉渊默声回忆着刘大打探来的消息,心中谜团愈浓。

    秦楼女子受意假扮李姝菀的生母,是为掩人耳目。而李瑛大费周章为李姝菀造如此身份,自是看重于她,因此不会当真让一名秦楼女子将李姝菀养育长大,才会有秦楼女子将李姝菀“遗弃”寿安堂外,交由郎中和老妇养育。

    他理清这一层,心间一时只剩下最后一个疑问。他沉声问道:“父亲费尽周折,李姝菀的爹娘究竟是谁?”

    洛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循循劝道:“渊儿,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宁愿你对他心生误会,也不愿告诉你真相的原因。”

    李奉渊拧眉不语。洛佩缓缓道:“你父亲为旁人的孩子都肯费此心思,何况对你。他不告诉你,是为护你。渊儿,有些答案,还是不必执着为好。”

    李奉渊并未听进洛佩的话。他执拗道:“既然决意瞒我,外祖母为何与我说父亲品行端正,道父亲不会与秦楼女子有染,引我起疑。”

    洛佩解释道:“我说与不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旁人会不会作此想。若有朝一日有人因此查出端倪,岂不坏事,如此倒不如让你先去查。若查不出什么自然最好,做儿子的都查不出当爹的谋算,别人来查,也只会受表面假象所惑,以为李姝菀就是李瑛在外荒唐与秦楼女子留下的种。而若你查出问题,以你对李姝菀的在意,想来也会想法子处理干净。”

    她说到这儿,轻笑了笑:“我本以为已经做得够隐秘,没想还真让你查出了端倪。”

    所困的迷雾渐渐散开,李奉渊敏锐道:“以父亲的身份,若要庇佑一个平民出身的孩子,何必如此费尽周折。若李姝菀出门名门贵族,却沦落至此也要护住真实身份,那她必然是出生罪臣——”

    至此,李奉渊话音猛滞,当年在与李姝菀谈起棋坛事变时一闪而过的思绪猛然从陈年记忆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那时未能抓住的念头,在此刻陡然变得异常清晰。

    他记得,他母亲那名嫁入蒋家后受棋坛事变牵连而丧命的至交好友明笙,在离世之时,已怀有九月的身孕。

    细细算来,若她的孩子降世,也当如李姝菀一般年纪。

    李奉渊神色一凛,心头倏然如针刺般剧烈痛了一瞬。

    他的妹妹,原是当命丧腹中的罪臣之后。

    0057

    (57)家人

    在得知李姝菀的身世带来的冲击后,李奉渊很快又平静下来。

    他垂目凝神,虚望着面前烛影飘摇的地面,细细思索着李瑛的计划有无纰漏之处。

    片刻后,他问洛佩:“那女子从前所在的秦楼位居何处,家住何方,可有人知晓她还有个妹妹?”

    李奉渊提到的,洛佩早已想过。她回道:“你父亲心思缜密,命人暗中在江南寻探许久,才从十数座风月楼里挑出这一名女子,自是查清了她身有软肋却又与旁人无牵扯瓜葛,这一点你不必多忧。”

    李奉渊抬眸看着屏风后哭声已止的侍女:“她知李姝菀的事吗?”

    洛佩循着李奉渊的目光看去:“她一个聋哑的姑娘,听不见声也不识得字,入府后,和她姐姐也只寥寥见过数面,从哪去知这些。”

    李奉渊仍不放心,又问:“那珠子是怎么回事?”

    洛佩沉吟半声:“这我倒是不知,不过我想,大概是她们姐妹两之间的信物吧。”

    张如听见这话,忽而从屏风后行出,在二人面前屈膝跪了下来:“老夫人,少爷。”

    张如自小就在洛佩身边养着,洛佩见此,立马从椅中起身:“如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张如没动,反倒身子一低,伏地请罪道:“珠子是奴婢给那秦楼女子的,那原是小月母亲留给她们姐妹两的遗物。后来镯子碎了,小月取其中一块磨成了珠,让奴婢交给她姐姐。奴婢怜她们姐妹不能常相见,擅作主张,怎料险些晾成大祸。”

    她以额抵着手背,言辞恳切:“还望老夫人、少爷恕罪。”

    那侍女不能听亦不能言,见张如跪在地上,不知发生了何事,目光胆怯地看了眼李奉渊,随之膝盖一弯,也跟着伏跪在了寒凉的地面上。

    她手中,还紧攥着李奉渊从坟墓中刨出来的玉珠子。

    洛佩实在不忍责怪张如,见二人出去,叹了口气:“我知你心善,既未成祸,何来恕罪一说,起来吧。”

    说着,上去亲自扶她。张如不敢让洛佩使力,随势直起了腰,可膝盖却还牢牢粘在地上,仍等着李奉渊发话。

    张如是洛佩贴身的侍女,照顾洛佩多年,似仆亦似女。

    而李奉渊身为外孙,不能在洛佩跟前尽孝,对于尽心服侍洛佩的张如,心中是抱有一丝感激之情的,自然不会抓着这等小事不放。

    他没说话,直接起身虚扶了她一把。张如这才拉着侍女一道起身。

    张如自小由洛佩看着长大,而这侍女年幼入府,又由张如拉扯成人,三人站在一处,气氛温馨,倒比李奉渊看着更似相依相伴的一家人。

    他没再多言,抬手向洛佩行礼告退,踩着月色回了客房。

    虽下了江南,但李奉渊并未懈怠己身,翌日天色方明便起了。

    他在院中打了几套拳法,估摸时辰差不多了,又去向洛佩请安,陪洛佩一同用膳。

    之后,他带上佩剑,在刘大的随同下,出门往寿安堂去了。

    主仆二人打马穿过闹市,在临近乡野的街尾看见了一座由石头和茅草搭建而成的房屋。

    李奉渊和刘大在门口勒马停下,看见房屋的门屏上挂着一张匾额,匾额上黑墨字迹已在风雨的侵蚀下褪败了墨色,只余下中间隐约能识清的一个“安”字。

    门半掩着,李奉渊使了个眼色,刘大上前敲响房门,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声音。

    刘大直接开口喊道:“有人在吗?”

    仍无人应答。

    刘大清了清嗓子,正要提声再喊,李奉渊却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刘大只好抬腿跟上。

    李奉渊行了两步,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解下腰上佩剑,递给了刘大:“拿着。”

    他向来剑不离身,此举倒是叫刘大有些奇怪,不过并没多问。

    房中并不宽阔,入门便见柜台后,一只顶天立地的药柜。寿安堂曾是医馆,但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久无伤病之人光顾,柜上已蒙了尘。

    穿过无人照看的前堂,里面是一方窄小的四方院。

    日头正热,院子中央晒了一簸箕的葵花籽。一位粗布麻衣的老人坐在屋檐下,正晒着晨光悠哉悠哉在剥葵花籽吃。

    她似没听见声音,待李奉渊和刘大走近,影子落到眼前,她才抬头看。

    阳光照得她眯起了眼,她先是看了看模样端正的李奉渊,又看向落后李奉渊半步的刘大,瞧见刘大身上两把长剑后,神色也变得防备。

    她扶着柱子缓慢站了起来:“你们是谁啊?”

    李奉渊并没表明真实身份,而是道:“在下途经此处,天热口渴,想同您讨碗水喝。贸然叨扰,还请勿怪。”

    他语气缓慢而恭敬,可老人耳背,并没听清。她侧着耳朵大声问:“什么?”

    刘大重复道:“我家少爷说想同您讨碗水喝。”

    那老人还是没听清,她摇头赶人:“医馆不开了,你们去别处吧。”

    刘大轻叹一声,往老人身前迈近一步,似想附在她耳侧说。可老人一见他腰上的刀、手里的剑,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两大步。

    李奉渊见此,食指指天,示意天热。随后抬手比碗,向老人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老人看他模样端正,又无刀剑,稍微放下心来,点点头:“喝水是吧,好,好,等我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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