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除夕夜市万人空巷,鱼龙混杂,虽有金吾卫巡街,可也并非绝对安全。李奉渊不许她夜里出府,李姝菀若今晚想出去,需征得李奉渊的同意。
李姝菀想了想,将杨惊春送来的信压在砚下,穿上斗篷,揣着袖炉往李奉渊的书房去了。
柳素和桃青围着炉子在做冬袖,看见李姝菀往门外去,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来,问道:“小姐要出门吗?”
李姝菀系紧了斗篷,道:“我去书房同哥哥说事,一会儿就回。不必跟着我。”
东厢到书房就几步路的距离,柳素和桃青坐了回去,应道:“好。”
书房里炉火烧得暖,窗户关着,开了小半扇门透风。
李姝菀站在门口,没贸然进去,站在门外抬手敲了敲门框,喊道:“哥哥。”
冷风肆意朝着书房里灌,门后应该有东西挡着,风吹不动。李姝菀不比门板,才出门片刻,便被雪风冻得打了个激灵。
她戴上斗篷的帽子,站了会儿,没听见书房里有声音传出来。
李姝菀又抬手敲了敲门,稍微提高了声音:“哥哥,是我,我能进来吗?”
可还是没听见回答。
莫不是不在?李姝菀心生疑惑。
可李奉渊素来用功,这个时辰不是在书房,还能是在哪呢?
正这时,身后忽然响起细微的踏雪声,李姝菀转过身,瞧见李奉渊正穿过雪幕从院外回来。
大雪如柳絮,徐徐飘落在他身上。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的外裳,化开的雪打湿了衣裳,肩头洇开了一片水色,看一眼都觉得冷。
他一向忍得冻,也一向不爱撑伞避雪,李姝菀微蹙了下眉,取了靠在书房墙边的伞,淋着雪朝他跑了过去。
到了跟前才撑开,油纸伞高高举起,如一片游来的低云挡在了李奉渊头顶。
近一年的时间,兄妹两都长高了一些。可少年长势猛如春竹,冲得快,李姝菀一只手拿着袖炉,单手举伞罩着他很是吃力。
窄厚的衣袖顺着她的手臂自然往下滑去,露出一小段纤细的手腕,有点抖,不知道是因承不住伞的重量还是冻的。
手抖,伞也抖。李奉渊从她手里抽出伞,稳稳撑在了二人头上。
他道:“几步路,何必跑过来,能受多少雪。”
李姝菀没有吭声,估计下次见着他淋雪,还是会跑过来为他撑一把伞。
自李奉渊把李姝菀的狸奴从学堂带回来府中,兄妹两的关系渐渐有所缓和。
但坚冰难除,隔阂难消,这微乎其微的变化很不明显,只有从李奉渊说话时不比从前冷硬的语气中能窥见一二。
李奉渊抬腿往西厢走,李姝菀也小跑着跟上去。
她动了动鼻子,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烧纸味,意识到他是去了祠堂。
她记得她来府里的第一日,李奉渊便是在祠堂跪拜洛风鸢。
李姝菀想着,微微偏头偷偷看他,却并没见他脸上有多悲戚的神色。
又或者,悲伤与内敛本就是他的底色。
李奉渊察觉到她的目光,垂眸望了她一眼,问道:“找我有事?”
李姝菀点点头,可忽然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他正难过,她总不好闹着要夜里同杨惊春去外面玩。
她察觉到他身上散出的凉意,将手里的袖炉递给他,李奉渊道:“不用,自己拿着。”
李姝菀于是又收了回来,掌心紧紧捂着,将小小一只圆鼓鼓的滚来转去在手里烤。
白雪落在伞面,化成水滴下来,掉入脚边的雪地里。
李奉渊忽然想起什么,开口同李姝菀淡淡道:“父亲今年不回来。”
李姝菀点头,轻声细语地道:“宋叔和我说过了。”
她语气平静而柔和,似乎并不很在意李瑛回来与否。
李奉渊在她这么大的时候,每到过年听见别人家欢声笑语,压抑已久的思念便爆发而出,想病死的娘,想活着却一年到头都见不着的爹。
此刻李姝菀如此冷静,李奉渊稍有些意外,他问李姝菀:“他不回来,你不觉孤独吗?”
李姝菀看着脚下的路,缓缓摇了摇头,柔声道:“有你啊。”
李奉渊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步伐短暂地顿了一瞬。
李姝菀并没有察觉,她问李奉渊:“哥哥呢?爹爹不回来,哥哥会觉得孤独吗?”
她戴着帽子,一圈柔软的白绒围着她的脸,脸颊被雪风吹得有点红,琉璃般的眼珠里映着天地间白茫茫的雪景,看人时透着星月般的亮色。
李奉渊看着李姝菀眼里的自己,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知道。”
李姝菀听他这么说,有些为他难过,可片刻后,又听见李奉渊平静开了口:“或许今年不会。”
0042
(42)团圆夜
回到西厢,李奉渊进内室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袍,李姝菀捧着袖炉站在堂屋等他。
门大开着,冷风直往屋内灌,她摘下斗篷的帽子,默默挪到了炉子边上。
李奉渊从内室出来,看见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坐在炉边烤火。
门口,仆从进进出出呈上早膳,但桌上却只有一副碗筷。
仆从们自然看见了房中的李姝菀,可兄妹二人向来分桌而食,没有李奉渊的吩咐,无人敢擅作主张再为她端凳添碗。
李姝菀其实已经吃过,她本想等李奉渊用完早膳再和他提今晚出府的事。
可此刻她像块石头在一旁看着李奉渊落座,忽然觉得有些道不明的尴尬。
仿佛二人表面维持的和缓关系在此刻被桌上仅有的一副碗筷无声打破了,露出了府内人尽皆知的并不近密的真正面目。
李姝菀有些拘谨地从炉边站起来,打算先回去,等李奉渊用完膳再过来。
她正要开口,却忽然听见李奉渊开口对下人道:“再拿副碗筷来。”
李姝菀有些怔愣地看着他,因用过膳,便下意识想要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倏然回过神,将未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李奉渊说完,等下人拿来碗筷,李姝菀脱下斗篷落座,他才动筷。
他素日并不铺张,一人吃饭时只一荤一素一汤。
不过今日除夕,宋静让厨房各加了一道荤素和一碟热乎的甜糕。
李姝菀早上吃的也是一样的菜,此刻还没饿,吃不下多少,抱着一小碗暖热的鸽子汤慢吞吞地喝。
李奉渊看她不怎么动筷,将桌上的甜糕端到了她面前。
她一向爱吃甜腻的糕食。
李姝菀偷偷看了他一眼,拿了一块送进嘴里。
二人用过膳,李姝菀放下瓷碗,提起自己的来意。
“方才惊春托人送来一封信,邀我今夜出府游玩。”
她似乎担心李奉渊不肯答应,偷觑着李奉渊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才接着道:“她说若我去,她便驾车来接我,想来杨府会派侍卫随行,并不危险。”
李奉渊问她:“你想去?”
李姝菀听这话有戏,轻轻点头:“想。”
李奉渊并没如李姝菀想象中那样劝阻她,直接应允道:“那便去罢。”
李姝菀打了一肚子腹稿,此刻有些诧异他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愣了一下,随即面露喜色:“谢谢哥哥,我这就去给惊春回信!”
她喜不自胜,笑意藏都藏不住,跳下凳子就要往外去,李奉渊叫住她:“衣裳。”
李姝菀脚步一转,又跑回来,侍女将换过炭芯的袖炉递给她,拿起斗篷为她系上。
李姝菀抱着袖炉,在侍女给她系斗篷的这点时间里,欢喜得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几分。
她站在门口,侧目望着孤身坐在桌前的李奉渊,想了想,轻声开口道:“哥哥,今夜是除夕,晚上我们、我……”
她欲言又止,李奉渊抬眸看过来,等着她接着往下说。
冷风肆意从大开的门灌进来,李姝菀想起当初在这门外李奉渊是如何拒绝她的,后面的话像是被情绪堵在了喉咙,忽然便问不出口了。
她用力咬了下嘴唇,放弃道:“无事了,我、我去回惊春的信了。”
说完便跑了。
李奉渊敛眉看着她逃出门外的身影,目光淡淡瞥过桌上她用过的碗筷,他似乎明白过来她未尽的话,缓缓松开了眉心。
李姝菀快笔写了一封信,让人将信速速送去了杨府。
桃青和柳素听说李奉渊准了李姝菀出去逛夜市,皆很高兴,这意味着她们也可以跟着一同出去游玩见识。
主仆三人围在一处,柳素和桃青聊起往年除夕夜所见所闻,李姝菀双手支着脑袋,听得入神。
她时不时望着窗外,第一次盼着天色早些暗下来。
夜近雪停,烛火长燃,快到用膳的时辰,宋静忽然提着灯来到东厢,笑着同李姝菀道:“小姐,少爷邀您去西厢。”
李姝菀已梳妆打扮,等着用完膳便出门,她听见宋静的话后有些意外:“哥哥有说是何事吗?”
宋静和蔼地笑了笑:“小姐莫不是忘了日子,今日是除夕,一家人自然是要在一起吃团圆饭才是。”
李姝菀听罢,些许难以置信地看着宋静,又问了一遍:“哥哥叫我一同用膳吗?”
“是啊。”宋静见她些许呆愣地站着,摇头失笑,温声催促道:“小姐快请吧,少爷正等着您呢。”
李姝菀这才动身。
李姝菀跟着宋静来到西厢,李奉渊已坐在桌前等她。
他穿了一身今冬新做的青蓝锦衣,仍是不御冷的单薄一层,样式较素,没太多花色,只在衣摆下绣了几根斜生的青竹,衬得人格外挺拔。
圆桌上已摆上一桌子好菜,和中午不同的是,桌上备有两幅崭新的碗筷。
李姝菀进了门,唤了一声“哥哥”。李奉渊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凳,示意她上桌。
李姝菀上桌后,一眼就看见桌上唯一一盘点心摆在她碗前,身前的碗中盛了三只饺子,饺子汤冒着热气,汤面飘着几粒葱花。
虽是团圆之夜,可李奉渊却也没说什么团圆吉利的漂亮话,他拿起筷子,道:“吃吧。”
李姝菀“嗯”了一声,低头先吃碗里的饺子。
她吃了一只,吃到第二只时,忽然咬到什么硬物,牙口猛一阵酸。
她苦着脸朝咬开的饺子馅里看去,见肉馅里竟包着一只金灿灿的小元宝,然怪她方才觉得这只饺子有些重。
宋静看见李姝菀吃出了金元宝,眉开眼笑道:“唯一一只小金元宝馅的饺子被小姐吃到了,小姐真是好运气,新的一年定能顺遂吉祥。”
李姝菀看了看桌上盛着饺子的瓷碗,又看了看李奉渊正吃着的饺子,问宋静:“只有一只吗?”
“厨房只包了一只。”宋静道,他见李姝菀不见高兴,又道:“小姐这碗饺子还是少爷方才盛的,想来是少爷赠给小姐的福气。”
李姝菀听见这话,有些意外地看向了李奉渊。
他神色如常,好像知道这唯一一只带着福气的元宝饺子在李姝菀的碗中。
李姝菀将小金元宝从饺子里挑出来,侍女端来清水,李姝菀把小金元宝洗干净,用帕子抱起来揣进了小荷包里,然后把剩下的饺子也吃了。
她吃着吃着,忽然抿唇偷偷笑起来,实在忍不住心里的欢喜,小腿都跟着在桌下轻轻晃。
李奉渊察觉桌子在动,低声道:“坐好。”
李姝菀笑眯了眼,乖乖点头:“嗯。”
0043
(43)同游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今年李奉渊不必一人过年,宋静早早便让人在府中挂灯添彩。茫茫夜色中,红笼一点,年喜满堂。
四方墙外,远天烟火炸彩。李姝菀和李奉渊用过膳,回到东厢,兴致勃勃戴上绒帽,披上斗篷,将自己裹得似一只要藏在山洞中冬眠的小熊,全身上下就只有一张白净的脸露在外面,揣上小手炉准备出门。
她同杨惊春约好了,酉时初在东侧的小门外见,再晚就要迟了。
她踏出房门,看见李奉渊站在门外廊檐下,他侧对东厢,望着远方天际徐徐升空的烟火,似在等她。
刘大刘二站在他身后,二人见李姝菀出来,道了声“小姐”。
李奉渊闻声回头过,道:“走吧。”
李姝菀一怔,小跑两步到他身侧,歪着脑袋看他:“哥哥和我一起去吗?”
李奉渊道:“闲来无事,出去走走。”
李姝菀从未见过他贪玩享乐,他每日不得闲暇,何来无事可做一说。李姝菀悄悄勾起嘴角,与他并肩往外走。
到了侧门外,一辆四方挂着灯笼的马车迎面而来,车后跟着几名随从和侍女。
隔着许远,车窗里便探出来一只脑袋,冲着站在门外等着的李姝菀大喊:“菀菀!”
学堂放假,李姝菀与杨惊春已有许久未见,她笑开了眼,正要应声,却见一只修长的手忽然跟着从车窗伸出来,把杨惊春支出窗的脑袋摁了回去。
李姝菀瞧见了那只手,同李奉渊道:“修禅哥哥好像也来了?”
李奉渊道:“是他。”
往年杨修禅和杨惊春除夕出游,总会邀李奉渊一道,不过李奉渊从没应约。
马车徐徐停在二人面前,杨惊春扒着车窗望出来,朗声道:“菀菀!奉渊哥哥!”
李姝菀低着头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只双面绣着福字的小荷包,垫着脚从窗户递给她:“惊春,我做了一只小荷包给你。”
杨惊春伸手接过,摸到里面圆鼓鼓的,竟还装了压岁钱。她欢喜道:“菀菀,你真好。”
李姝菀腼腆地笑了笑。
李奉渊扫了一眼杨惊春手里的荷包,又望了眼李姝菀,别过了目光。
杨修禅从马车里钻出来,瞧见李奉渊后开口便打趣道:“杨某何德何能,竟得李少爷陪我们这些俗人同游,实属荣幸。”
李奉渊没理他。
杨修禅习惯他的性子,也不在意,说完从怀里也掏出一只装着压岁钱的荷包,递给李姝菀:“姝儿妹妹,新春吉乐。”
李姝菀伸手接过,将荷包妥帖收进怀里,仰头笑望着杨修禅:“谢谢修禅哥哥。”
李奉渊淡淡道:“走吧。”
李姝菀和杨惊春坐在车中,李奉渊和杨修禅在前驾车,随从侍女浩浩荡荡跟在车周。
两小姑娘久别重逢,凑在一起似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李奉渊和杨修禅听着车内时不时传出笑语,聊了几句闲话,片刻便到了街市热闹处。
长街上车水马龙、熙来攘往,驾着马车实属寸步难行,是以四人下了马车,沿着长街慢慢悠悠一路往前逛。
李姝菀第一次逛夜市,被除夕万人空巷的盛景迷得目不暇接,沿途的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她只一双眼一双耳,竟有些不知该往哪里看、往何处听。
江南静,她所住的寿安堂到了夜里更清宁,从没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头顶彩灯高挂,夜空中烟火长燃。和杨惊春说的一样,河上有歌姬游船献曲儿,酒楼之上有舞姬起舞助兴。
四面八方皆是人声鼎沸,仿佛群蜂于耳畔嗡鸣。喧嚣繁闹驱散了冬夜的寒气,这份辉煌璀璨,是只有京都才得见的人间盛景。
杨惊春兴奋得像刚钻出深山的猴子,拉着李姝菀四处奔走,哪里人多,她便往哪里挤。只要瞧见喜欢的玩意儿,也不管贵贱,吐金兽似的乱买一通。
李姝菀跟着她,帽子都给人挤掉了两回。
只可惜李姝菀的荷包本就小,里面还塞了一只吃饺子吃出来的小金元宝,没装下几个多余的银钱。
买了几件东西,还没觉着趣儿,荷包便见了底。
李奉渊和杨修禅都对这夜市不怎么感兴趣,年年相似,毫无新意,看得已有些腻了,出门只为瞧个热闹,主要是盯着两个妹妹。
二人仿佛随行的侍卫跟在杨惊春和李姝菀身后,并不往人堆里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