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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二人不约而同站起身,万胜雪正要出门去看,却听身后李姝菀同先生行礼请示:“先生,那好像是学生的猫,学生想去看看。”

    万胜雪反应过来,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也同先生道:“先生,学生也想去看看。”

    先生抬手示意二人坐下:“稍安勿躁,我先去瞧瞧。”

    他放下书卷,起身出门,循着猫叫声看去,只见廊上的褐漆木柱下,发了春儿的猫儿翘着尾巴叠在一块,那金毛的骑着雪色的,两只猫兽性大发,正行春日放纵事。

    靠窗的学生们坐不住,推开窗户探头往外望。

    木柱挡住了视线,他们只瞧见猫的上半身。

    学生年纪还小,不懂男女之事,看见面上这只猫咬着下面那只的后颈,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而下面那只仰头叫得悲惨,以为两只猫打了起来。

    一人好意同万胜雪道:“万姑娘,你的狸奴被打了。”

    万胜雪一听,急急奔过去往窗外看,果不其然见自己的猫被李姝菀的猫压在身下。

    她心急道:“朝朝!”

    声音一惊,李姝菀的猫如做了坏事,顿时一溜烟窜远了。

    而万胜雪的狸奴惨叫一声,可怜巴巴地仍趴在原地。

    万胜雪见此,又气又急,回头狠狠瞪了李姝菀一眼。

    李姝菀平白受她一记厉眼,有些无辜地抿了抿唇。

    先生见两只猫已经分开,上前将万胜雪的猫抱回给她,轻咳一声,同她道:“明日不要带它来学堂了。”

    万胜雪心疼地摸了摸狸奴被咬湿的后颈毛,等着先生的下一句。

    然而先生却转身回了讲台,让众人坐好,继续上课。

    万胜雪听没了下文,咬了咬唇,不甘心地指着李姝菀道:“那她的猫呢?她的猫也不该带来学堂才是。”

    先生道:“那是学堂的猫,不是李姑娘的。”

    万胜雪不听:“那猫日日粘着她,旁人抱都抱不得,怎么就不是她的了?”

    先生不知道这猫是从李姝菀府中聘来的,解释道:“那猫的确是学堂的猫,只是或许喜欢李姑娘。”

    万胜雪听这话瞬间红了眼,抱着猫嚎啕大哭起来,抹着泪道:“不公平!先生偏心,先生偏心!”

    她一哭,其他年龄小些的学生也张嘴跟着哭。

    李姝菀急忙从自己的书袋里掏出做给狸奴吃的小鱼干,上前递给万胜雪:“万姑娘,别哭了。”

    “谁要你的东西!”万胜雪恶狠狠道,说完却听见怀里“嘎嘣”一声脆响,低头一看,见自己的猫不争气地伸长了脑袋,已在吃李姝菀手里的鱼干。

    她愣了一下,随后哭得愈发大声,夺过李姝菀手里的鱼干,一边哭一边喂猫。

    先生一见场面失控,高喊了两声“肃静”,没见起作用,只得暂作休息,让各家候在外面的侍女小厮进来,哄起自家的小主子。

    他站在廊上,听着屋中嚎哭之声,想起自己那花甲之年便白了发的老师,长叹一声,忧心忡忡摸了摸自己的青鬓。

    0032

    (32)争吵

    狸奴打架一事后,万胜雪告了好些日的假。

    她本来年纪就小,一日两日不来,学生们只当她在闹脾气。后来十来日都不见她来学堂,众人便猜测着她是不是不再来了。

    李姝菀心里有些歉疚,觉得是因为自己的狸奴欺负了她的猫朝朝,万胜雪才一再告假。

    这日晨时李姝菀来学堂,下意识往那方空了许久的的桌案看了一眼,出乎意料地看见万胜雪竟在位置上坐着,此刻低头执笔,正在习字。

    她终于放下芥蒂肯来学堂,李姝菀压在心头的石头骤然一松,想了想,缓步走过去,打算同她向那日自己的猫欺负了她的猫一事致歉。

    不过未等走近,就见她抬起头来提笔添墨,李姝菀愣了一下,这才看清她并不是万胜雪,而是另一位身形与万胜雪相似的姑娘。

    李姝菀些许失望地抿了抿唇,往自己的位置上走。

    这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恼呵:“你怎么坐这儿!”

    李姝菀下意识回头,没看见谁人出声,左肩便被人重重撞了一下,她身体一歪,若非扶稳了手边柱子,险些摔倒在地上。

    李姝菀抬眼看去,看见一道气势汹汹的背影从她身侧快步行过,冲着那坐在万胜雪位置上的姑娘跑了过去。

    撞她的人叫姜闻廷,吏部尚书家的公子,他父亲与万胜雪的父亲同在吏部当差。

    其父官高一级,他的性子亦比万胜雪还傲上几分。

    李姝菀听人说过,他心悦万胜雪。不过万胜雪并不喜欢他,在学堂对他也是爱搭不理。

    万胜雪没来学校的这些日,他成日闷闷不乐,见了李姝菀更是没有好脸色,时常找她麻烦。

    不是经过她桌案时刻意碰掉她的书笔,便是在课上趁人没注意时冲她扔小纸团。

    李姝菀很不喜欢他。

    姜闻廷快步跑到万胜雪的桌案前,皱着眉头,冲着坐在万胜雪位置上的姑娘恼道:“你为什么坐他人的地方,你起来,回你自己的位置去。”

    学堂里十几张桌案,学生们向来是随意坐,只是因一个位置坐习惯了,身边也都是相熟的好友,平日并无人换地方。

    那姑娘不太想回自己之前的位置,握着笔坐着没动,解释道:“春来日晒,窗边的日光晒得我脸都黑了,我想要坐这里。”

    她好声好气,姜闻廷可不会听,他心里只有他的万姑娘。

    姜闻廷伸手拽那姑娘:“这是万姑娘的位置,你找别的地方去坐。”

    那姑娘不肯,伸手推开他的手:“你松开我,我不要去。”

    姜闻廷扯得凶了,她也恼了,提声道:“万姑娘这么久都没来学堂,她不会来了。”

    姜闻廷一听气得跳脚:“你不许胡说!她定是还要来的!”

    时辰尚早,讲堂里只几个学生,几人听见吵闹声,纷纷扭头看向拉拉扯扯的二人。

    李姝菀想着上去劝一劝,正巧杨惊春来了学堂,担心她被伤着,忙把她拉远了。

    眼见姜闻廷两只手都用上了,有人看不下去,仗义执言道:“姜少爷何苦如此,大家都是随处坐的位置,等万姑娘来,再重新找张桌案坐不就行了。”

    姜闻廷气红了眼:“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姜闻廷说不出话来。但其实理由大多数人都清楚。

    万胜雪的桌案是和姜闻廷的桌案挨在一起,等她换了张桌子,二人便坐不到一处了。

    姜闻廷看着周围人谴责的目光,倏然涨红了脸,他胸口几经起伏,最后扭头冲着站在一旁的李姝菀大吼一声:“都怪你!若不是你,她就不会告假了!”

    李姝菀握着书袋带,还没开口,杨惊春率先道:“你休要将事怪在菀菀身上,分明是两只猫儿惹的祸。”

    姜闻廷抬手指着李姝菀道:“本就是她的错!我都知道了!那是她府里的猫,她不养了,才送来学堂的!若她不把猫送来学堂,万姑娘的朝朝怎会被欺负!”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这消息,消息是真的,可他心偏,理也偏。

    杨惊春拍开他的手,一把将李姝菀护在身后:“你怎么不说是因为万姑娘将猫带来学堂才会被欺负!”

    姜闻廷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说不过她,便打算将话口再度对准李姝菀。

    可他眼神一转,竟看见李姝菀眼神发亮、目不转睛地看着维护她的杨惊春。

    就如唱戏的角儿演了一场英雄救美,被救的美人望着英雄的眼神。崇拜之意几乎要溢出眼角眉梢。

    姜闻廷背脊一寒,半肚子诨话到了嘴边,忽然变成一句:“你这么看着她做什么?”

    李姝菀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了视线,脸也羞红了。

    她微微摇了摇头,颇有些欲盖弥彰地道:“没什么。”

    姜闻廷的目光在李姝菀和杨惊春之间转了两遍,也不知道心里在嫉妒什么,心头忽然一股子气。

    或许是想到了万胜雪平时看他的目光和看头顶的檐、路旁的树没什么两样,他恼道:“恶心!你们令我恶心!”

    随后气冲冲撞开站在一起的二人,跑出讲堂,不见了人影。

    0033

    (33)丢脸

    课间,杨惊春咬着从家中带来的桃花酥,偷偷摸摸塞给李姝菀一块,二人一边偷偷吃饼酥,一边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讲堂庄严之地,不准学生贪食,是以二人面对墙壁,背对他人,老鼠偷食似的一口一口吃得小心,时不时还要回头看一眼,避免被先生发现。

    姜闻廷一下课又跑去和那坐在万胜雪的位置上的姑娘理论,那姑娘不胜其烦,捂着耳朵不听。

    姜闻廷便拉开她捂着耳朵的手,凑到她耳边接着劝,和尚念经似的恼人。

    姑娘被他烦得实在没办法,冷哼着提着书袋换了个位置。

    杨惊春含着酥饼鼓着腮帮,回头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如打了胜仗守住城池的姜闻廷,小声和李姝菀:“姜闻廷这般维护万姑娘,连一个位置都不许旁人坐。若万姑娘一直不回学堂,他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我担心他今后会找你的麻烦。”

    杨惊春和姜闻廷都是去年入的学,做了一年同窗,杨惊春很清楚他高傲好强的性子。

    李姝菀只想安安静静读书,想了想,问道:“那他会打人吗?”

    杨惊春道:“那倒不会。”

    李姝菀小口咬着桃花酥,轻声道:“那便不怕。”

    杨惊春不放心:“怎么就不怕,他下次还欺负你怎么办?”

    李姝菀摇摇头:“无妨。”

    李姝菀想的简单,她想既然姜闻廷不打人,那便只好用以前的办法欺负她,无非就是摔坏她的笔墨罢了。

    她现在学聪明了,带来学校的文具都是宋静从街上买来的便宜物,不像之前从李奉渊的书房掏出来的宝贝,摔了就摔了,也没什么。

    杨惊春见李姝菀不以为意,还要再说什么,忽然一只脑袋却无声无息从二人头上探了出来。

    杨惊春和李姝菀见面前的地上投下一小片影,心头一颤,不约而同将桃花酥一藏,抬头往后看去。

    姜闻廷双手叉腰站在二人背后,垂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手中藏着的桃花酥。

    突然,他提唇狞笑一声,回头冲着讲台上正给学生解惑的先生大喊道:“先生!有人在讲堂里偷嘴!”

    这个年纪的学生,大都喜欢吃些零嘴,同窗们瞧见了也只是互相包庇,并不做告状的小人,就看会不会走霉运,被先生抓着。

    杨惊春和李姝菀苦苦盯着先生,竟忘了防姜闻廷,真是失策。

    姜闻廷声音大,众人纷纷看了过来,先生似已经习惯,头也没抬,扬手一指门外:“带上诗书,自己找个阴凉处站着。”

    杨惊春瞪了姜闻廷一眼,和红着脸的李姝菀拿着书本乖乖站到门口去了。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好巧不巧,李奉渊和杨修禅他们刚上了马术课,一群人大汗淋漓,浩浩荡荡从马场回来,正撞见二人拿着书册在门外站着。

    杨惊春以往嫌杨修禅罚站丢人,轮到自己罚站脸皮也薄。

    她一见来了人,忙拿书册捂着脸,连耳朵都没漏出来。

    身边的李姝菀罚站罚得本分,捧着书看着一群人走过来,看见杨修禅时倒还只是羞红了脸,看见李奉渊后,连耳朵根都红透了,脑袋也垂了下去。

    饶是遮住了脸,杨修禅也一眼就看出了李姝菀身边站着的是自己的亲妹妹。

    今早杨惊春出门时非要带桃花酥去学堂和李姝菀一同偷吃,杨修禅还打趣说她就要被抓着,杨惊春没听,哪想竟当真被先生拎出来罚站了。

    也不知杨修禅是嫌杨惊春不够丢人还是嫌李姝菀不够丢人,竟笑着抬手打了声招呼:“好妹妹们,罚站呢。”

    杨惊春捂紧了脸上的书册,一声不吭,连头发丝儿都绷直了。

    若只是杨修禅便罢了,可李奉渊与他在一处,李姝菀便也装不认识。

    谁料杨修禅竟搂着李奉渊走了过来。

    他手欠,非要去掀杨惊春脸上的书册,笑眯眯道:“遮住干什么?我杨家的姑娘敢作敢当,露出来,丢脸也要大大方方!你看姝儿妹妹!”

    杨惊春死活不肯,手指把耳朵和书页捏在一起,气得伸脚盲踹他。

    旁边打闹得火热,李姝菀和李奉渊却依旧没什么话讲,只是今日的沉默,还带着两分说不出的尴尬。

    李姝菀偷偷看了眼站在面前的李奉渊,涨红了耳根子,唇瓣嗫嚅半晌,才结结巴巴喊出一声:“哥、哥哥。”

    李奉渊从来没听她这声哥哥喊得这么艰难过。

    他半身立在春光中,半身隐在李姝菀身前的廊影下,垂眸静静看着她。

    目光扫过她唇角沾着的一点桃花酥,料到她是在讲堂偷吃了零嘴,语气平平地道了一句:“不错,学会丢脸了。”

    他似夸非夸,李姝菀本就红透的脸更是烧起来似的烫。

    杨修禅逗罢杨惊春,又歪头看李姝菀。他瞧见她唇边的那点桃花酥,笑了笑,伸出手去帮她抹:“点心粘嘴上了。”

    不过手还没碰到李姝菀的脸,李奉渊忽然皱着眉头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修长的五指扣在他腕上,看似没用力,却是半点动不得。

    杨修禅疑惑地看向李奉渊,李奉渊也冷冷淡淡看着他。

    他反应过来,很是无奈地笑了一声:“我当妹妹看的。”

    不过虽这么说,却是将手放下了。

    李姝菀伸手摸上嘴唇,摸了几下都没摸到那粒点心。

    李奉渊看她一眼,伸出手食指在她唇上轻轻一勾,不等李姝菀反应,便和杨修禅走了。

    李姝菀一愣,缓缓举起书册挡住下半张脸,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有点呆地望着李奉渊离开的身影。

    直到李奉渊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收回视线。

    0034

    (34)欺负

    杨惊春说得不错,姜闻廷厌恨李姝菀,的确不会轻易罢休,势要为万胜雪出一口恶气。

    翌日,李姝菀来到学堂,发现桌案下有一只湿漉漉的死鸟。

    死了已经有一段时间,鸟的身体已僵直,翅羽湿润凌乱,双目惊瞪,嘴里还含着半条肥虫。

    鲜绿的虫血糊在鸟喙上,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摆在她的桌案下,李姝菀一坐下便看见了,乍然吓了一跳。

    姜闻廷早早就来了学堂,从李姝菀一进门就盯着她,见她惊呼出声又一瞬间白了脸,靠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此刻尚早,讲堂里除了李姝菀和姜闻廷,还剩下一位总是来得很早的小公子,叫沈回。

    沈回听见她惊叫,也捧着书转头看向她。

    李姝菀不怕死鸟,却很怕那半条臭虫子,她提着书袋站得离那死物远远的,蹙着眉头看向乐不可支的姜闻廷:“你放的?”

    李姝菀和学堂里的其他人没什么恩怨,除了姜闻廷,不会有第二个人。

    姜闻廷轻哼一声,振振有词地否认:“怎么就是我?怎么就不能是你那猫叼来孝敬你的。”

    如果是狸奴,鸟身上定有齿痕或爪伤,而李姝菀桌案下的鸟像是被水淹死的。

    姜闻廷不肯承认,李姝菀也不想徒劳同他争辩。

    她从书袋里取出一张宣纸,想了想,又取出一张,两张叠在一起,有些害怕地将那鸟的尸体包起来,打算拿出去葬在外面的梨树下。

    沈回看李姝菀面色畏怯地将鸟捧在手里,两条手臂平平直直伸得老长,像架在肩膀上的的竹竿子似的。

    沈回忽然站起来,有些扭捏又傲气地朝她伸出手:“你若是怕,我可以帮你拿出去。”

    李姝菀感激地看着他,将鸟小心翼翼交到他手中,轻声道:“谢谢。”

    姜闻廷见有人帮李姝菀,提着的嘴角瞬间又落了下去,似嫌沈回多管闲事,白了他一眼。

    姜闻廷好不容易抓到一只死去的鸨鸟,却没如意想之中地把李姝菀吓哭出声,心头很是郁闷。

    他“喂”了一声,问李姝菀:“你就不好奇这是什么鸟吗?”

    李姝菀不认得,不过她猜姜闻廷嘴里说不出好话,并不打算回他。

    然而沈回却像是认得,看了姜闻廷一眼,和李姝菀道:“这是鸨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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