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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父子吵架,无所顾惮,亡人地府,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他话音落下,李姝菀忽而小声开了口:“爹爹,我、我不拜了。”

    她似乎被吓住了,又仿佛觉得自己才是致使二人争执的祸源,一双小手抓紧了棉衫,她言语有些哽咽,近似请求:“我不拜主母了,哥哥,爹爹,你们不要生气。”

    一双清澈的杏眼里蓄满了泪,她忍着哭意,声音听着有些含糊,小小一个人站在李奉渊面前,还不及他胸口高。

    李奉渊心头本憋着火,如今她一开口,愈发闷堵。

    他垂眸看她,低头就瞧见两滴豆大的泪珠从她冻得泛红的脸上滚下来,流过圆嘟嘟的白净脸廓,滴落在了他黑色的衣摆上,晕开了两团深色的花。

    她哭得很是安静,泪水湿了脸庞,却也不闹,更没有吵着要李瑛为她撑腰。小手抹了几次泪,却又抹不干净。

    李奉渊看得心烦,竟生出半抹自己欺凌弱小的错觉。

    李瑛说得不错,李姝菀不过一个小姑娘,即使李奉渊厌烦她的身世,也的确不能拿她一个小上好几岁的女娃娃做什么。

    李奉渊抿紧了唇瓣,胸口几度起伏,心里因她而起的话此刻又全因她憋在了喉头。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话可说,他冷着脸跨出祠堂,孤身淋雪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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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小气

    李姝菀认过李家的祖先,最终还是没拜洛风鸢的牌位。

    李瑛没有强求,关上祠堂的门,抱着李姝菀离开了此处。

    宋静执伞匆匆赶来时,恰瞧见二人从祠堂出来。

    平日里府中闲暇得清冷,李奉渊又是个不喜欢旁人贴身伺候的,宋静每日只用绕着栖云院做事,清闲自在,许久未像今天这样狼狈奔窜过。

    他年已有五十,腿脚也不大中用了,这两趟跑得他气喘吁吁,背都汗湿了。

    他远远看见李瑛高大的身影,面色一喜,忙唤了声“将军”。

    李瑛闻声回头,李姝菀也跟着望了过去。

    李瑛幼时,宋静曾是他身边的小厮,如今坐在管事的位置上,是府中几十年的老人了。

    宋静快步走近,见李瑛好端端地站着,没缺胳膊没少腿,神色宽慰:“久别相见,如今知将军一切安好,老奴就是明日去,也可安心了。”

    李瑛无奈摇头:“许久未见,你这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古板性子倒是不曾改过。”

    他同李姝菀道:“此人是宋静,府里的管事,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寻他,叫宋叔吧。”

    宋静低头看向李瑛怀里的李姝菀,李姝菀拔开额头垂下来的大氅,睁着还有点泛红的大眼睛看着他,乖乖喊了一声:“宋叔。”

    半大点个人,和司阍说的一样,的确是玉娃娃一般的乖巧,声儿也软和。

    宋静膝下无子女,这一声叫得他心头沁了蜜似的甜,可想到她是李瑛在外面的女人生下的,又有几分唏嘘。

    主人给了面子,做下人的却不能就此忘了尊卑,宋静没有直接应下,而是微微垂首,道了声:“老奴惶恐。”

    李瑛对宋静道:“我女儿,年七岁,名姝菀,以后我不在府中,你多费心。”

    李奉渊被李瑛扔在望京这些年,是宋静看着长大,如今将人交给他,李瑛放心。

    宋静忙应下:“是,将军,老奴省得。”

    他说着,抖开备好的伞,上前撑在李瑛与李姝菀头顶,挡住风雪。

    一人打不了两把伞,他替李瑛撑伞,自己就得淋着,李姝菀看他举得吃力,朝他伸出手,小声道:“宋叔,给我撑吧。”

    宋静愣了一下,没想到李姝菀会这样说,他也没见过哪家小姐从奴仆手里拿伞亲自撑着。

    他看向李姝菀,见她眸色纯净,身上并无半点架子,猜到她以往在外头过的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日子。

    他心中怜惜,不自觉放柔了声音:“还是老奴来吧,别累着小姐。”

    李瑛倒是顺着李姝菀:“无妨,给她吧。”

    宋静这才点头应下:“是。”

    三人顺着湖边往栖云院的方向走,地上李奉渊留下的脚印还未被细雪掩盖,孤伶伶一行,延伸到看不清的路尽头。

    李瑛顺着李奉渊的脚印往前走,突然开口问:“他常来祠堂吗?”

    宋静知道李瑛问的谁,回道:“不常来,除了夫人的阳辰阴生,只有逢年过节时偶尔会来看一看。”

    说完,安静了一会儿,宋静问:“老奴已经让厨房备下早食,不知将军待会儿要在哪用食?”

    李瑛问:“行明吃过了吗?”

    行明是李奉渊的字,宋静道:“还未曾。”

    “那便一起用。”

    “是。”

    李姝菀高高举着伞,安静听着二人的话,没有出声。

    走着走着,李瑛想起来似的突然道:“回来的路上翻了车,姝儿的行装掉下了山崖,所有的东西都得准备。”

    他说着,低头看了眼李姝菀裙摆下露出的粉鞋尖:“叫人去买两双鞋,处处是积雪,行路也不便。”

    李姝菀听见这话,像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鞋子往裙摆下缩了缩。

    宋静见他一路抱着李姝菀,是出自疼爱,没想是因为踩湿了脚上这双鞋就没得穿了。

    宋静连声应下:“老奴待会儿就叫人去买。”

    几年来府里都没什么变动,为李姝菀置办这事儿在府里是件难得的大忙事儿。

    宋静在心头捋了捋要置办的东西,忽然想起一事来:“寻常用物府中一直都备着,只是府里的绣娘母女前天日回了老家,若要做新衣裳,得等上几日。只能先在外面买些成衣,不过外面的成衣大多料子粗糙,怕小姐穿着不自在。”

    这事儿本不值一提,不过宋静想李瑛将李姝菀从外面接回来,自然是想她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便提了一句。

    李瑛不理家事,没想过还有这些问题。他问:“行明从前的衣裳还在吗?”

    宋静听他这么问,怔了怔,迟了半声才回:“都收着。”

    李瑛半点不客气:“那就先取两身没穿过的出来给姝儿穿着,等绣娘回来了再缝制。”

    当真是亲生的儿子,才吵了一架把人气走了,这时候又打起他衣裳的主意。

    李姝菀听得这话,轻轻抿着唇,抬头看了李瑛一眼。李瑛会错了意,问她:“不想穿他的衣裳?”

    李姝菀微微摇头。她像是怕李奉渊得很,小声道:“我怕哥哥会不高兴。”

    李瑛倒是果断:“他没那么小气。”

    宋静听得心头苦笑:怕就是有这么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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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同住

    李奉渊之前与李瑛一同住在明锦堂,洛风鸢离世后,他才搬到了栖云院。

    栖云院比府内其他地方要清净些,落雪声都好似能听见一二。细雪飘飞,院内的飞檐积了一层白。

    李瑛踏入院中,端详着眼前宽敞空旷的庭院,奇怪道:“这院子重修过?”

    宋静解释道:“没有。只是少爷搬进来后,叫人把庭院里的几株桂树挪了出去,院门内的香竹影壁也让人撤了,连同庭院里各种占地的造景都填平了,瞧着空旷了许多。”

    栖云院本是一座四方院,失了精细摆放的雅景后,空空荡荡,一眼能望遍所有房窗,很是死板无趣。

    而李瑛与李奉渊不愧是父子,他听完却点了点头:“如此也好,通透宽敞,他舞枪弄剑也方便。”

    宋静摇头失笑:“将军说得是。”

    李奉渊将栖云院的正房设做了书房,自己反倒睡去了较为狭窄的西厢,而西厢正对的东厢,还空着没人住。

    李瑛今日来,也正是因此。

    他走入廊下,放下抱了一路的李姝菀,取下了她身上厚重的黑氅,递给宋静,牵着她沿着回廊径直往东厢走。

    宋静接过大氅,冲廊下两名偷偷往这边瞧的侍女招了招手。

    两名侍女快步走来,宋静将大氅给了她们,叫她们拿下去浣洗干净,又吩咐她们去叫厨房将饭食送来栖云院,然后跟上了李瑛。

    东厢门正闭着,李瑛与宋静道:“我记得东厢还空着。”

    “是空着。”宋静说着,两步上前推开东厢的房门,又退到了一边:“少爷平时大多时辰都待在书房,要么便是武场。东厢便一直没用。”

    东厢虽没人住,但屋内家具一应俱全,宋静一直吩咐了人打扫。

    晨光流入,房中窗明几净,无半点积尘,宽敞又干净。

    李瑛没进门,站在门口看了两眼,便安排了李姝菀今后的去处:“姝儿,以后你就住这儿。”

    李瑛的话李姝菀向来不会违抗,她点头:“好。”

    应完之后,她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屋子,又轻轻喊了李瑛一声:“爹爹。”

    李瑛低头看她:“怎么?”

    她似乎觉得这院子过于冷清,眨了眨眼睛,问他:“我以后一人住在这儿吗?”

    李瑛道:“不是。”

    李姝菀并不知道栖云院是李奉渊的院子,更不知道李奉渊此刻就在正对面的西厢房里。

    她听李瑛回答得果断,便以为他会与她一起住在栖云院,心头安定了几分。

    不料下一刻又听李瑛道:“这是你哥哥的院子,你与他一起住。”

    李瑛微微侧身,隔着飞雪望向西厢:“他就住对面。”

    栖云院房屋布局对称,两处厢房正正相对,中间院庭宽阔,站在东厢门口,可将西厢门窗尽收眼底。

    反之也一样。

    李姝菀愣了愣,不自觉抓紧了李瑛的手。

    她知道李奉渊不喜她,与他同住无异于寄人篱下,可她更不能拒绝李瑛的安排,是以只能惶惶应道:“我知道了,爹爹。”

    正这时,侍女撑伞端着饭菜穿过月洞院门,将饭菜端入了西厢房。

    李瑛对宋静道:“行明在何处?叫来一起用饭吧。”

    宋静道:“少爷早起天不亮就去了武场,回来后有沐浴的习惯,今儿去了趟祠堂,耽搁了会儿,想来这个时辰应当还在沐浴。”

    李瑛微微颔首,见西厢房没人抬水出来,猜他李奉渊大概还在浴桶子里泡着。

    李瑛道:“好,这没你的事了,你下去吧。”

    宋静今日事多且杂,要打理东厢,准备好李姝菀要用的物件、去库房里翻出几件李奉渊没穿过的旧衣裳,还得张罗着安排侍女婆子伺候李姝菀,事事要准备。

    他应了声“是”,撑伞快步离开了。

    李奉渊从书房出来,李瑛和李姝菀已坐上了桌。

    李瑛闭目端坐着,李姝菀坐在他身边,既不敢动筷子,也不敢乱瞧,便呆呆望着窗外的雪色,半天没眨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未回头已猜到是李奉渊,立马从凳子上跳下来,小声叫了一声“哥哥”。

    李奉渊脸色依旧沉着,淡漠地觑了她一眼,没有赶人,却也没有应声。

    他刚从浴房出来,头发只擦了个半干,时不时还有水珠从发丝流下,润湿了肩头的衣裳。

    他走向饭桌,单手握着头发,拿一根绳子将长发绕了两圈,利索地束在了脑后,瞧着有几分说不出的少年英气。

    李姝菀在江南时,看见别的姑娘缠着兄长撒娇,也想过自己若有一个哥哥会是怎样的场景。

    如今她当真突然多出来一个哥哥,她却只觉得不自在。

    屋内烧了炭,门窗半开着通风。李奉渊挑了个离二人最远的位置坐下,宁愿顶着风口吹也不肯挨二人近些。

    李姝菀等他坐下,才又坐回凳子上,只是像惹李奉渊不高兴,没再挨着李瑛坐,而是和李瑛隔了两个位置。

    李瑛听见二人落座,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了一眼两人的位置,也没多说什么,拿起筷子:“吃饭吧。”

    李奉渊跟着伸手握筷,李姝菀看他动手,这才后一步摸上碗筷。

    她坐在凳子上脚都挨不着地的年纪,言行举止却处处小心,通透得叫人惊讶。

    李奉渊曾在宫中做太子伴读,自小养了一副缜密心肠,如今有人在他面前如履薄冰,他自然也能察觉出来。

    李奉渊微微皱眉,像是不明白她在外面如何被李瑛养成了这般性子,难得主动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被李姝菀瞧见,误以为自己哪里惹他不快,手微微一抖,伸出去夹菜的筷子立马缩了回去。

    她扶着碗,低头扒了口白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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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依靠

    食不言,寝不语。

    饭桌上,李瑛和李奉渊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李姝菀自然也不会贸然开口,只安安静静地吃她的饭。

    一时,饭桌上只闻碗筷轻响。大年三十,一家人相聚,却是一丝热闹气也无。

    李瑛率先用完,放下筷子,看着面前还在用饭的二人。

    李姝菀吃得慢,一小碗饭还剩大半,筷子也不敢伸长了,吃来吃去就光夹面前两盘菜,那道松鼠桂鱼都被她吃出个缺来。

    李瑛见她拘谨,用公筷从李奉渊面前的糕点盘子里夹了一块梅花糕放进她的瓷盘中。

    李姝菀有些茫然地看着突然落到盘中的梅花糕,顺着筷子看向李瑛,道了句“谢谢爹爹”。

    她声儿轻得仿佛搔过树叶尖的风声,软绵绵的,听得让人舒心。

    李瑛于是又给她夹了两块。

    李奉渊见李瑛的筷子三番两次伸到自己面前,似觉得烦,干脆将一盘子没动过的点心端起来递给了他。

    李瑛也没客气,将整盘糕点放到了李姝菀面前。

    李姝菀于是又道了一句:“谢谢哥哥。”

    李奉渊自然没理她。

    李姝菀这个年纪,正是喜欢吃点心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用手拿起透着梅花甜香的软糕咬了一口,然后又咬了一口。

    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瞧着松鼠似的乖巧。

    等二人吃得差不多,李奉渊放下筷子,李瑛开口说起正事。

    “我此次回京不能久待,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返回西北。”

    李奉渊早已习惯他来去匆匆,垂着眼喝了口冒着热气的奶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李姝菀正低头吃着糕点,突然听见这么一句话,抬起头怔忡地看着李瑛。

    她像是没想到他就要离开,神情低落地垂下眼眸,将手里没吃完的糕点放回了盘中。

    李奉渊没半点不舍,他端茶漱口下了桌,走到方几旁拿起干帕子,退到一边炭火正旺的炉子边,端下香炉盖,坐在矮凳上,摘了发绳烘擦头发。

    李瑛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从今往后我不在府中,你们兄妹两便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这话一出,李奉渊立马皱了下眉头。

    李姝菀小他五岁,靠得住什么,李瑛这话明显是说给他听的。

    李瑛的确有这个意思,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实则看着的是李姝菀。

    李奉渊身为李瑛的长子,也是李瑛唯一的儿子,除了皇权,这辈子几乎没再看过任何脸色。

    他出生便登了云天,高高在上,而有些话,要寄人篱下如履薄冰才听得明白。

    李瑛是在告诉李姝菀,她需得依附李奉渊,要努力让李奉渊承认她这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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