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因此这些孩子,平日也会给府宅打扫打扫卫生,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等以后去了好人家,乖巧懂事的孩子也总归会遭人喜欢一些。”柳大山说话间,手中的念珠拨的啪啪作响,神情悲天悯人,好似一尊真正的佛陀,身上散发着佛光,要普世救人。
“在这世道,能吃的饱,穿的暖,已经殊为不易了。”高阳一脸感叹的道。
绿萝本被高阳说的心生怀疑。
但当亲眼看到这些孩子,她心头的迷雾散去,对柳大山也投去敬佩的目光。
柳大山拨着手上的佛珠,感慨的道,“是啊,这个世道活着已经够艰难了,但求问心无愧罢了,让高大人见笑了。”
高阳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些平均年龄只有七八岁的孩童,心中闪过先前的疑问。
这个世上,真的存在圣人吗?
高阳并不否认,这世上真有品德高尚,可与圣人比肩之人,只是从他的角度来说,这个可能性极低。
但以他这双眼睛,如果这些孩子被虐待,纵然演技再好,也绝不可能瞒过他。
更何况,武曌是没道理骗他的。
前来长安城状告柳大山的流民,一定存在。
高阳只感觉眼前多了一层看不清的迷雾,令他难窥真相,但仅是一瞬间,高阳便一扫心头迷茫。
天下有黑就有白,真相也只有一个!
要么这柳大山真是圣人,要么这育婴堂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甚至,他罕见的被勾起了兴趣。
这育婴堂,有点意思!
高阳缓缓蹲下身子,露出和蔼的笑容,他朝着一个正好奇打量着他的女童招了招手。
女童生的极为可爱,穿着一件破旧小袄,袄面虽磨损的厉害,衣角还沾着一点干泥巴,但却粉雕玉琢,一张圆嘟嘟的小脸,泛着一点微红,好似那熟透的苹果。
当看到高阳招手,她先是面带犹豫,紧接着才朝着高阳走来,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小朋友,你叫什么啊?今年几岁了啊?”
高阳笑着问道,揉了揉女童的小脑袋。
“我叫安安,今年快六岁了。”安安奶声奶气的道,声音极为稚嫩。
似是高阳的伪装太好,又或是安安对人天生亲近,因此她还朝着高阳露出一抹笑容。
这笑容就如初春绽放的花朵,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
纵是高阳,也不由得跟着笑了笑。
“我听闻在这育婴堂,有人说义父对你们不好,不但吃不饱还穿不暖,并且常常打骂你们,这是真的吗?”
“要是真的,大哥哥帮你把义父抓起来好不好?”
高阳声音很轻,十分柔和。
赵大和吴广听到这番话,一双目光悄然盯着柳大山,注意着他脸上的神情。
以高阳的身份,问政才刚刚结束,斩杀了这么多贪官,他这一句无心之言,若是心头有鬼之人,岂能不慌?
但令赵大和吴广失望的是,柳大山脸上的神情很平静,依旧拨着手中的念珠,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满脸坦然,好似问心无愧。
安安闻听这话,可爱的小脸变了。
她变的极为愤怒,甚至眼睛都红了。
“义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他给我们吃给我们喝,甚至给我们找到一个好人家之前,都还给我们换上一身新衣服,还给三颗糖果!”
“大哥哥,安安求你了,你要抓就抓安安吧,你不要抓义父,义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安安的声音,也令院子内的孩童注意到了。
他们纷纷上前,发出一阵阵稚嫩的哀求声,一些年龄稍大的孩子,还护在柳大山的身前,满脸警惕的盯着高阳。
“大哥哥,你不要抓义父,他是好人。”
“外面的人太坏了,竟这么说义父,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给义父正名!”
这些话发自肺腑,声音恳切。
如高阳所看的一般,这些孩童对柳大山极为尊崇,极为信任,这反应绝对装不出来。
眼看一群孩子都快哭了,高阳连忙道,“大哥哥知道了,肯定不会抓走你们的义父。”
安安不放心的道,“大哥哥,你能保证吗?”
高阳被安安逗笑了,他开口道,“我保证,怎么样?”
安安破涕为笑,脸上露出极为灿烂的笑容。
接着,她就像陷入巨大纠结之中,一张小脸都快拧在了一起,最后终于狠下决心,从兜里小心又小心的掏出一块糖果。
她极为郑重,就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双手摊开,露出掌心的那颗糖果。
“大哥哥,安安请你吃糖果。”
安安一双大眼睛极为澄澈,眼底满是真诚。
高阳当即一愣,对上了安安的双眼。
糖果在古代,绝对是普通孩子渴求,却又极少能吃到的稀罕东西。
尤其是安安这个年龄,更是对糖果视之如命。
但就因为他不抓柳大山,觉得他是个好人,便主动要送给他一颗。
“糖果可只有一个,大哥哥吃了,安安怎么办?”
安安闻言,一双眼睛都快笑成了弯。
“大哥哥,义父给安安找到了一户好人家,成了院里人人羡慕的“幸运儿”,安安有三颗糖果,还有新衣服穿呢,这颗糖果就给大哥哥吃吧。”
“义父说收养安安的人家极好,以后吃糖果的机会多的是呢!”
说完,安安将糖果递到高阳的掌心,随后蹦蹦跶跶的走了,嘴里还哼唱着开心的歌谣。
显然,她对未来的生活,极为期待。
高阳看着掌心的糖果,又看了看安安离去的方向,脸上笑意越发浓郁。
“高大人,后院嘈杂,不如前院一叙?”
这时,柳大山出声道。
高阳点了点头,“烦请柳家主带路。”
“本官心中也有一些疑问,还望柳家主解惑。”
“草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很快,两人来到了大堂。
柳大山和高阳坐在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高阳出声道,“柳家主,这所谓的“幸运儿”是何意思?”
柳大山出声解释道,“高大人有所不知,育婴堂免费帮养十岁以下的幼童,但也只能管一些米粥,保证饿不死冻不着,能活下去,否则纵然草民家底殷实,也有所扛不住。”
“但长此以来,草民也实感愧疚,所以草民制定了一个规矩,当他们被挑选到一个好人家后,便被称之为“幸运儿”,一个孩子会奖励三颗糖果,并且会做一身合身的新衣物!”
高阳脸上露出了然之色。
“柳家主想的真是周到。”
“不过既然如此,本官倒好奇,为何会发生流民上长安状告柳家主育婴堂残害孩子的事?”
高阳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缓慢敲打着,一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柳大山。
柳大山抿了一口热茶,神色镇定的道。
“高大人,这一点草民左思右想,还真想到了原因!”
第511章高阳的想法
“哦?”
高阳一脸好奇,朝着柳大山出声道。
“柳家主,是何原因?”
柳大山叹息一声道,“高大人有所不知,草民自幼信佛,想做一些好事,为以后下了地狱积点阴德,尤其是看不得幼儿活活饿死,故此创办了育婴堂。”
“这是草民的初衷,只是为了践行心中的善念罢了!”
“当天灾爆发,流民自身都活不下去的时候,更养不起孩子,那么一些走投无路的百姓会将孩子送入育婴堂。”
“但草民能力就这么大,送来的孩子,一定会找一些好人家领养,那问题就来了,当孩子去了新家,正在享受着安宁的生活,一些熬过天灾,缓过来的百姓,便来育婴堂找草民要孩子。”
“可这时的孩子,已经被人收养了,他们在新家生活的正好,养父母也投入了大量的钱银,难道草民再去将孩子要回来?”
“这定然不行啊,否则以后谁还敢来育婴堂领养孩子?”
“大人说是不是这个理?”
柳大山语速极快,朝高阳叹息的说道。
高阳点点头,眉头一挑的道,“经柳家主这样一说,本官明白了,也就是说,这是一个误会。”
柳大山叹息一声道,“天下哪有父母不爱自已孩子的,要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将自已的心头肉送到草民的育婴堂?”
“草民也能理解。”
“可遇到这种情况,草民实在没法开口去要孩子,也不能将孩子的养父母是谁说出去,否则百姓得知,一定前去闹。”
“长此以往,育婴堂的名声也就臭了。”
“正是如此,一些百姓便觉得草民残害了他们的孩子,所以不愿透露,这十年中,像这样的事并不少。”
“哎!”
柳大山说到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手中的念珠继续拨着,发出巨大的声响。
此刻,别说是心地善良的绿萝了,哪怕是吴广和赵大,也陷入了巨大的迟疑之中。
柳大山的理由,无懈可击。
这就像一个巨大的闭环一般,百姓因为走投无路,将孩子送到育婴堂,其中一部分的百姓熬不过去,死在了这场天灾之下,但还有一部分百姓活了下来,便想要回自已的孩子,或是看望自已的孩子。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父母一定会做的事。
但育婴堂收到孩童,一定第一时间将孩子找个好人家,若是说出了孩子的养父母,百姓一定前去闹。
若不说,百姓就怀疑自已孩子被害了。
人性之下,怎么做都是个错!
高阳一阵了然,随后忽然开口道,“本官听闻育婴堂在睢阳郡存在了数十年,自然也给不少孩子都找到了好人家。”
“柳家主应当有账本记载吧?比如送入育婴堂的孩子数量,被领养的孩子,又是被何人领养?”
柳大山面色微变,随后笑道,“这是自然!”
“高大人若想看一看账本,草民这就令人去拿。”
这分明是个客套话,但高阳却直接笑着开口道,“那便劳烦柳家主了,皇命在身,高阳容不得半点懈怠。”
“这账本,本官要带走!”
“可否?”
柳大山笑着道,“这是自然。”
“高大人出手,草民也能得一个清白,这有何不愿意的?”
“来人!”
“去取账本!”
很快,一本厚厚的账本拿了上来。
高阳接过账本,看也没看,便直接递给绿萝。
随后他朝柳大山道,“柳家主,那本官就不叨扰,先行一步了。”
柳大山跟着起身,“那草民送送高大人。”
“不必。”
很快,高阳带着人走出了育婴堂。
几乎是高阳离府的一瞬间,柳大山脸上的和蔼陡然消失,一张脸变的极为阴沉。
他站在大堂中央,一双眸子如淬毒的毒蛇一般,看向高阳离去的方向,手中念珠拨的啪啦作响。
在其身后,还高悬着官府送来的牌匾,“济世救民”、“睢阳典范”!
“这个活阎王,真是难缠!”
没过多久。
柳宏走了上来,他如弥勒佛一般的笑容,也不复存在,脸上的憨厚也化作了一份狠厉。
“父亲大人,孩儿差点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若是对这些孩子不好,咱们这次可就完了。”
柳大山神色淡漠,朝着柳宏道,“你还太嫩,需要学的手段还多着呢!”
“一点小破粥,一些穿了又穿,循环去穿的破衣,但在关键时候可能救命,这次见识到了?”
柳宏连连点头,声音极为庆幸。
“此前,是孩儿太愚笨了,终究是父亲大人高瞻远瞩,手段高超!”
柳大山一脸感叹的道,“这活阎王,的确难以对付,纵然老夫准备了上十年的手段,话术,却还未令他放下心中戒心。”
“直到最后,还找老夫要了账本,此人真无愧大乾第一毒土之名,但幸好老夫养着一位假账高手,否则也危矣!”
这时。
大堂外。
那叫安安的小女孩,和两个差不多大的孩童,一路嬉戏的来到了前院,如银铃般的笑声随之响起。
柳宏就像忽然记起了什么一般,他压低声音朝着柳大山道,“父亲大人,孩儿差点忘了。”
“今日一大早,黄大粮商派手下前来催促,说不能再拖了,令我们赶快将人送去。”
“否则会耽误了时辰!”
柳大山皱着眉,眼底浮现出一抹戾气,“这个黄二勾,他小儿子早不夭折,晚不夭折,偏偏这个时候夭折!”
“老夫之前不是命人前去传话,得等这次风波停歇以后吗?”
柳宏一脸难色的道,“黄大粮商老来得子,喜爱的狠,六岁的小儿子夭折,已经死了两天,再等怕都臭了,所以急了一点。”
柳大山面冷如铁,一脸冷漠的道,“活阎王已经歇了好几天,马上就要离开睢阳郡,哪怕是臭了,也让他再等等!”
“要不然,钱全退给他,这笔买卖不做了,让他自已找个穷苦百姓家中早死的女童,将其挖出来配婚,也就死状恐怖一点,臭一点罢了,让他将就点用。”
柳大山声音不容置疑,透着浓浓的霸道。
柳宏深吸一口气,道,“孩儿明白了,晚点便命人前去传信,只怕以黄大粮商对小儿子的喜爱,绝不会愿意随便将就,肯定要咱们这的上等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