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这个结束是什么?应该是和上海舞团开会解释这次的事故。盛毓被安排在三人病房,队医拉上帘子,盛毓全程沉默,情绪不佳。辛桐看了看队医,眼神交流两三秒,队医先行离开。
“诶,今晚不打算跟我说话了?”其他两床的病人不是在聊天就是在看视频,辛桐先打破两人的沉默。
盛毓失落:“我这次肯定会连累你。”她能猜到一些,不敢看她,因为心里愧疚,不知道怎么说。
辛桐从陪床椅坐到她床边,脸凑过去,笑眯眯说:“你这样可一点都没有我刚来时的高傲。”
两人都想起那时大家对她的偏见。
辛桐不太会安慰人,想到什么说什么,“老实说,我真没有跟你争抢的意思。”
“我现在知道了。”盛毓半躺,眼神没有对焦,“你就算跟我争,我也不怕。”
“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
病房里都是说话声,辛桐又挨近一些,“不管如何,我始终都占了家族资源的便宜。”这点她从不否认,她小心翼翼凑近,单手挡在一侧,说悄悄话的姿势,“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真秘密。”
盛毓不感兴趣,无动于衷。
辛桐非要告诉她:“我启蒙老师是陈颖月老师。”
盛毓一怔,终于看过去,“是我知道的陈颖月老师?”因为吃惊,她问了个巨傻的问题。
不怪她惊讶,跟何寒倾比肩的陈颖月,两人在圈子里被并称为“倾国倾城”。陈颖月更被封神的是,她45,不再年轻的年纪,却仍坚持上台,几乎每年都会有一部令人惊叹的舞蹈作品。
辛桐得意:“你还知道哪个陈老师?”
盛毓注意力被牵走,更惊讶的是:“陈老师不是不收徒?”
问完她就觉得自己更傻了,辛桐的家世是她望尘莫及,刚辛桐自己也说了,她占了家族资源的便宜。
果然,辛桐大方答:“我妈妈跟陈老师认识。”
那时候她还小,妈妈带她去看陈老师的现场表演,她尽管不懂,却特别兴奋。后来,妈妈带她去后台献花,她看到那些闪闪亮亮的舞裙移不开眼,学着她们转圈。
于是,妈妈问了陈老师,陈老师看在妈妈的面上,还有她确实有天赋,答应给她启蒙。
这些辛桐没有细说:“陈老师年轻时候说过不收徒,认下我多少又是因为我妈妈的缘故,所以,她一直没有对外公开我的存在。”
盛毓点头,仍然觉得神奇。
“我也不想消耗我老师的名气,更不希望被打上陈颖月唯一徒弟的标签。”标签一时能获得巨大红利,想摘掉却很难。
盛毓理解,也感激她的推心置腹,“这事到我为止。”
辛桐夸她上道,她重新坐回去,又自夸:“你看,我做你搭档,你不丢人吧?我可不是那种不努力,又心安理得直接享受的人。”
盛毓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笑:“不是安慰我?怎么还自夸上了?”
“马上安排!”辛桐小松口气,“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盛毓,你是个很好的对手,更是伙伴。我们之前赛道不同,又不是一个地方的人,除了比赛,我们没有任何接触。我很遗憾没能早点认识你。”
盛毓忽然鼻子发酸。
“我不是说漂亮话,也不是灌你鸡汤。我上次跟你们说过,我有一段时间挺害怕自己再也回不了舞台。那会儿腿伤渐渐好了,我却觉得伤口还是会疼,真的很可怕的。”
几秒的安静,辛桐再次自我消化,盛毓也是。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走出来,然后,决定去投舞团。可是,前一阵我才知道,舞团有程寄洲的赞助。你也知道那时我跟他刚闹掰,本来就情绪不好,容易想入非非。我会想洛老师为什么会选择我呢?自我怀疑的死循环,我不止经历过一次。”
提起程寄洲是真的很艰难,她缓了缓,“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只要我回忆起受伤的日子,这算什么?”
“受伤后到现在,慢慢来是我每天要告诉自己的。你们一开始怎么议论我的,说实话我在更衣室外听到过一次。我不是不在意,而是比起能够重回舞台,那都算不了什么。被说两句又不会要命,是吧?”
辛桐同样是安慰自己,网络上的争吵、议论、骂名,这些都不必放在心上,“我无需对任何人交代,我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努力就好了啊。”
“所以,盛毓,你现在这点又算什么?好好养伤,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不对?”
盛毓早已泪流满面,道理都懂,做起来很难,撑过这一年的辛桐才尤其令人钦佩。
她在这一刻无地自容。
盛毓擦眼泪,擦完才望向辛桐。她一直在笑,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人,关键时刻莫名给了自己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心理负担一点点被卸下,她深呼吸,“你肯定是故意的,越这么说我越觉得去年的金荷杯,我拿得烫手。”
辛桐见盛毓泪流不止,索性把一整包纸巾都放她枕头旁,“说不遗憾那肯定是假话,还记得那晚我们从会所出来一起看月亮?那天月亮其实只有一点点,我还失恋了,一点也不好看。可是,月亮都有不圆满的时候,我这么点遗憾能算个啥?”
盛毓总算笑开:“最后还是鸡汤味的。”
辛桐耸耸肩:“反正我不承认。”她说得自己眼睛都酸了。
盛毓默默塞了张纸巾到她手里,自己扭过头,当没看到,“明天的演出……”
辛桐快速抹了一下,抬头,“别瞎操心了,还有晓薇在。”晓薇是B角,能顶上盛毓的位置,“你管你休息,其他的都别看别想。”
她提前打预防针,刚才她刷到的评论已经有人提到了:盛毓的推袖慢了一拍,是失误?
盛毓点点头,给她一个微笑。
两人手机刚好同时响了,盛毓愣神,不敢看。辛桐直接点开,是她们的表演微信小群。
赵菁菁在群里发了张合照,其他八个人加上晓薇穿着今晚的舞裙,手捧粉丝送的花在剧院大厅合影。因为她俩不在,晓薇一人捧着属于她俩的两束花,九个人很2地对着镜头比耶。她注意到,她们身后的背景是大厅投屏的她和盛毓的官宣海报。
因为盛毓的意外,她们没来得及合照,这一张算是变相的集体照。
辛桐手机转回去给盛毓看:“是不是有那味了?”
盛毓看到,又开始眼泪汪汪。明明她从不爱哭,今晚纸巾都不够擦,又哭又笑。
她用自己手机看照片,也在群里报平安。
辛桐私聊赵菁菁:【不是都换好衣服了?】
赵菁菁秒回:【想着怎么安慰我毓姐啊,她要强,我就没见她哭过。我都吓死了,她肯定难过死。】
辛桐夸:【真懂事。】
赵菁菁难得没抬杠:【反正今晚演出还没结束,大厅没什么人,我们一商量就换回舞裙,再补了妆,合照不就有了!】
辛桐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但赵菁菁的懂事只维持了几秒:【今晚送花的粉丝其实是你的吧?】
这个辛桐真不知道,她哪里有什么心思管花。
赵菁菁八卦:【我拍的,亮点能找到不?】
下一秒,一张照片进来,是摆在一块的十束花。像是特意被摆拍的,那三枝荔枝玫瑰特别显眼。
赵菁菁:【看到了?我挨个检查过了,我们的都是郁金香,包装都是一模一样,只有你的是荔枝玫瑰。晓薇百度了,你这粉丝大手笔啊,花够贵,一出手我们每个人都有。】
她更好奇:【既然是你粉丝,干嘛不单独送你?你知道是谁吗?】
辛桐目光定格在照片上的荔枝玫瑰,若有所思。
等洛汀匆忙赶到,辛桐去病房外的走廊。走廊空旷,空调又冷嗖嗖,那股失落感钻了空子,逮着机会拼命攻击。其实她再怎么无所谓,多少还是会被网上的评论影响,只是刚才她将盛毓放在第一位,这会儿担子一松,也失去了看
她慢慢平复自己。
微信又有一条消息进来,辛桐踌躇后解锁,忽然哽咽。
陈老师:【没能去现场,但有同行朋友去了,她说对你印象很深,夸你救场临危不惧,表现特别好。老师以你为荣。】
辛桐把这句话反复读了许多遍,终于再次点开,并没有找到关于她的词条。她又去超话,原本乌烟瘴气的帖子连带那些激烈的评论同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愣了下,猜到应该是有人刻意干涉,她能想到的是家里。
辛桐回到微信,此刻带着情绪不好打电话,她在家庭群里报平安:【我没事啦,谢谢爸爸妈妈。】
辛立书最先回:【怎么了?】
钟柏谦紧跟:【宝贝,演出顺利吗?】
他们都有工作,抽不开身来看她的演出,表演也没有直播,会这么问显然是还不知情。
辛桐懵了,不是爸妈,那会是谁?
她打字安抚:【挺顺利的,一点点意外,没事啦。】
妈妈追问,问她方不方便打电话,她撒了个小谎:【大家都在呢,我得融入集体。】
辛立书不勉强:【好,你忙你的,有事记得打妈妈电话。】
钟柏谦接话:【还有我,爸爸晚上拒接工作电话,但小棉袄的消息24小时都能回。】
辛桐发了个爱心发射的表情:【感动死了!】
手机私信根本停不下来,她干脆关闭,她又去看老师发给她的信息。盯着看了很久,心跳终于恢复往常的频率。
这会儿已经快九点,洛汀在盛毓病房不知说什么,许久没有出来。辛桐探出头望了望,病房门紧闭,没有声响。她坐回去,余光不经意瞥见一抹身影。她扭过头细看,对方刚好看过来,两人目光撞上。
陆景和快步走了过来:“辛桐?”
辛桐也意外:“你怎么在?”又觉得多此一问。
陆景和视线落在她脸上,明显的舞台妆没来得及卸,比平时要浓。因为送盛毓来医院折腾,精致的发型都有些散,瞧着几分狼狈。
“家里长辈住院,过来探望。”他坐到她身侧的椅子,至于为什么是晚上,他今天只有晚上有时间。
辛桐点头,他们关系没到那份上,没有立场关心是什么长辈,她一时无话。
陆景和提议:“要不要出去走走?”
辛桐又去看病房,还是没什么动静,“行。”
两人结伴,陆景和去按电梯,“今晚演出还好吗?”
两人朋友圈会互相点赞,他知道她要来上海演出,但他对古典舞不感兴趣,昨天刚在微信预祝她演出成功,没想到今晚就在医院碰上。
电梯到,陆景和挡着门让她先进,等他也进来后,“还算顺利。”
他抬眸,“还算”那就是不太顺利,“今天天气不错。”
辛桐不懂:“你们搞科研的,话题跳跃度都那么大?”
“不好接?”
“完全接不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话落,辛桐“噗嗤”先笑了。
陆景和也笑笑:“天气不错,适合散心。”
电梯到一楼,依旧是他挡门,她在门口等他,“你要安慰人也不用这么隐晦。”
一出住院部,热浪袭来。
陆景和带她去住院部外的小花园:“我一般不安慰人。”
“为什么?”
“不太会,怕把你气哭。”
辛桐好奇:“这么夸张?”
陆景和回忆:“有次我堂妹跟她爸妈吵架,离家出走来我家,我爸要我哄哄她,结果把她哄哭了。”
“怎么的?”
“她想喝奶茶,要我买,我说奶茶里都是植脂末,人体没法排泄。长期摄入不仅导致肥胖,还会引起心脑血管疾病。”
辛桐不可思议:“你有毒!”最后,没忍住,又“噗嗤”一声,“你真有毒。”
陆景和两手一摊:“我实话实说。”
辛桐乐了:“你这不是挺会哄人?”至少她现在笑了。
他侧眸看她:“是吗?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你堂妹后来怎么的?”
“离家出走再也不会出走我家。”
辛桐别过脸憋笑:“我有点想认识她。”
“认识她做什么?一起喝奶茶?”陆景和一本正经问。
辛桐没再忍着,痛快笑了几声。她发现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一侧的停车场,掉头再绕回去。
两人吹着风,都没有说话。
等折回小花园,辛桐手机提示有,她看到是盛毓的头像,停下脚步。
盛毓用个人,病床上,她穿着病服,面带微笑看着镜头,“很抱歉,由于今晚在台上腰伤复发,给大家带来不好的体验。也很感谢辛桐,临危不乱替我救场。但是,很遗憾,因为腰伤,我将缺席明后两天的演出。接下来,我会好好养伤,期待跟你们再次见面的一天。”
没什么话术,言简意赅,一看就不是公关稿。
辛桐看完,心里头堵得慌。盛毓风口浪尖特意发这么一个视频,必然是为了维护她。
她在,犹豫着点开评论。
【心疼盛毓。】
【毓宝要是被胁迫了就多眨眨眼。】
【我们毓宝受委屈了,生着病还要给关系户录视频擦屁股。】
【辛桐一生黑!】
针对辛桐的差评并没有因此扭转,反而愈演愈烈。
有些人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不愿意相信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的真相:【我没看到毓宝腰伤复发,只看到辛某人抢C位。同是领舞,凭什么只有毓宝被挡脸?】
【请寻觅舞团给盛毓一个交代,辛狗必须还盛毓一个公道!】
【辛狗真狗,删热搜是吗?劳资不信了,今晚不睡也要把你送上热搜!】
【寻觅什么意思?盛毓都这样了还要她录什么视频?辛桐是人,我们盛毓就不是了吗?】
【大家理智,听盛毓说的相信她,支持她。】
【楼上什么意思?】
【只有我觉得盛毓有意思吗?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误,连病号都演上了?还跳什么舞,去演戏算了!】
辛桐只看了几条,几乎全是她的黑粉。她僵在原地,百口莫辩的感觉令人心塞。
风好像停了,只剩热浪。
此时此刻,忽然很想程寄洲。
从前,哪怕是一点点不高兴,她都可以打电话给他。最最神奇的是,每一次他都能哄好她。就算他不说话,她看看他,也无比安心。
但现在不能了。
辛桐锁屏,闭了闭眼,清空脑中多余的东西。
陆景和也听到了盛毓的声音,联想到她今晚的狼狈,“不要总低头看手机,偶尔也要抬头看看。”
辛桐闻言,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跟没事人一样,“改研究哲学了?还是又在哄我?”
陆景和笑:“不是说我有毒?”
“你这样以后很难找到女朋友的。”
“这问题我觉得随缘。”
辛桐无语:“你还真一本正经回答啊。”
“不然呢?”陆景和带着她绕到花园的另一侧。
今晚辛桐的手机注定消停不了,她深吸口气才看,这回是二姨家的舒心表姐发来的微信。
舒心:【To最美的舞者星星:】
紧跟着是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