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正是因为没有波澜,才格外残忍。镜花水月的梦境,他投下一颗又一颗石子,所有的情感只在当时得到微微回应的荡漾,却又飞快沉落下去,让拉斐尔无数次以为那是情感的端倪,是他太狂妄。
既然如此,为何善待我,教我做爱,拥抱我…是我太笨,被你骗了吗?
拉斐尔使劲振奋起勇气,冲着离开的身影语速极快地为自己解释:“我想要分享你的痛苦。我能做到!”
莱默尔却好像急着走,半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他,头都不回地挥挥手,道别:“是啊,管管你那爱勾引人上床的性子吧。”
拉斐尔哽住,在莱默尔走后,他撑着办公桌从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的哭声。
又是留下他一个人独自面对狼藉的局面,腿还光着,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收拾完还要回家洗澡,睡四个小时开始上班。
而他鼓起勇气说出口的情话,大概也被不值一提地忽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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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当然无权知道,莱默尔是故意曲解了他的目的。
就算做爱再爽,一个打工人怎么可能为了床伴冒着败露的风险瞒着上司,还是两次,亚萨卡首都喜欢拉斐尔这款雌虫的雄子多的去了,又不是非得他莱默尔来了才硬得起来。
正是因为知道拉斐尔喜欢他,才要去曲解,把这个细腻内敛的人说不出口的情愫一次又一次狠狠扼杀在喉咙下方。
莱默尔经过走廊里的玻璃砖,站定将压皱的袖口和衣领收拾好,难免眼神游离了一会儿。
他的初衷就是利用拉斐尔来到首都,但是拉斐尔提供的剩余价值实在太多了,他倘若没有良心,早该欣喜若狂。
被蒙在鼓里玩弄的是拉斐尔,还楚楚可怜地把腰窝烙上,眼巴巴地想着能对他受的痛苦感同身受。
…蠢得要死,别怪我用你。
莱默尔醒过来,发现玻璃的反射下,他清瘦的容貌正恶狠狠地牙齿咬合翘起唇角,狰狞可怕得吓人,好像正在想象的事情对于他来讲是穷凶极恶的。
他慌得闭上双眼深深呼吸。
心虚吗?嗯。
心疼吗?不敢想。
也不能想。
他没有立场去同情,毕竟他已经卖命给复仇的魔鬼,命不是他自己的,是仇恨在像操控傀儡那样操纵他的躯体,他应该把自己看作没有生命的木偶。
是,请你把自己比作木偶吧,莱默尔。
莱默尔苦笑着扶住太阳穴,迈开步子在皇宫里兜兜转转,他发现自己似乎越想越头疼,大概是心理作用?
回到房间,灯在凌晨竟然亮着。
阿贝尔派助理在房间里等他,那个助理看到他回来,赶紧联系了大皇子的宫内通讯。
这个点,阿贝尔也起来了。
难得的是阿贝尔在工作间隙匆匆赶来见他一面,带医生给他看过以后,安慰他好好休息,并且主动提出要给他配看护人员。
“你的身体可能还有后遗症,”阿贝尔怕伤到他,说及轮椅时很小心,“我让约翰将椅子带上跟在你身边,以防万一也能帮上忙。”
莱默尔婉拒了。
开玩笑,带着一个监护人怎么骗人和杀人?
然而阿贝尔心头还有疑问不吐不快。
“你,是被拉斐尔带走的?”在场不只一双眼睛看着拉斐尔将他抱走。
莱默尔认为,阿贝尔看似在确认他是不是被拉斐尔带回去的,实际是想问他和艾克西蒙有没有交集。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不过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过答案。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在拉斐尔的办公室里,他想和我叙旧,我问他为什么帮我,他说是他的职责。”
“非要那么说的话,他确实兼职宫里的人员管理,”阿贝尔先是沉吟,尔后却莫名其妙地笑了,“对,没错,大概是怕我降罪吧,他一直想转为政要,不想惹我不喜。”
“噢,是这样吗?”莱默尔听着听着也有些糊涂了。
怕降罪才怪,阿贝尔想起那封让他得以用事实威胁艾克西蒙曝光后者秘密控制白狱的邮件,他想了很久也不清楚告密人是谁,现在真相浮出水面,多半是他的旧部拉斐还对莱默尔余情未了。
所以偷偷把信息传到他的秘密邮箱。
但在莱默尔的眼中,救命恩人却是他。
阿贝尔心知肚明,只要他不把这件事说出去,莱就永远也不会知道拉斐尔做过什么。
拉斐是皇族阴影里的毒刃,每个皇族都光芒万丈,比起让影子承担救人的荣誉,难道不是归属于他更合适吗?
拿捏住了毒蛇的七寸,以后说不定能阴艾克西蒙。
弟弟,你要学会别把冷血的蛇放在枕边。
阿贝尔心中喜悦,大概莱默尔就是他的福星,让他接连有了干涉塞万提斯和拉斐的手段,他倾身吻在了莱默尔的发心。
“既然你想自由一些,那我就不给你配随行人员,但为了你的安全,我会让宫门的警卫检查车,以防任何人带你走。”
莱默尔感激地微笑点头,笑容看上去灿烂又温暖:“谢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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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尔反尔
【========】
光怪陆离的记忆长河在梦境构造的时间乱流中左突右奔,零散出无数碎片。
电视机的急报。
“…今日早上两点…突袭…前线人员在一级警报下全部参与反击…被攻陷…”
没有任何遗言。
没有信件,没有电话,没有骨灰。
什么也没留给他。
历史书上夸耀过古代时期闪击战的艺术,但当战争来临到现实,再伟大的思谋,也不过是一泼冷水,一柄屠刀。
他睡了一觉,早上醒过来,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
浑浑噩噩了两天,他饭也没吃,觉也没睡,爬下床爬到洗手间上厕所。
境中人充血的眼白让他第一次明白,血的颜色也能这么暴戾、锋锐、充满攻击性和一去不回的凶悍。
他的妻子在外面保家卫国。
说好了他不负责卫国,只要在家里安安稳稳地工作就好。
但边境陷落的那刻,他明白责任不是可以选择的。
他也是人,他也是男人,他也可以是勇士。只要他爱过,他有能力,有仇恨,这种天大的残忍的重担就会轰然降临在他身上。
有千千万万的人还在指望着美色兰能站起来,而他早已看出来美色兰完蛋了。好点的情况是被殖民,以后就是傀儡政府。
那么他对阿青的爱要放在哪里呢?
对,你听清楚了!
他梦见自己闯进美色兰的国会,对着长桌尽头的人破口大骂。
我在问你们我该把我对阿青的愧疚、想念,我们没有实现的美丽承诺,和我说过要给他的幸福,给他的爱,放在什么地方呢?
你们这些猪头给亚萨卡跪下的地板那儿吗?
啊!
啊——!
好心痛,疼啊。
我说过要爱你的,阿青,你相信我,相信我啊!
为什么我连你的五官也记不清了,和你第一次相见你穿的帅气衣装也记不住了,我以为当时印象深刻的场景,我会永远记一辈子。
原来我也是健忘的。
可还有那百万千万人比我更健忘,更柔弱,骨头更脆更软。
阿青。
我爱你。
你受到的千百种痛,我为你报仇,我说过我是实用主义,你从来只是听,没亲眼见过,现在我做出来,做给这片吞噬了你的天地看。
有这苍天见证,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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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默尔醒了过来,后脑勺下的枕头全都湿透,他洗了个澡,把枕头扔在一旁,窝在被褥里重新睡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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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很。
莱默尔一连十几天没见到欧文来后花园打牌。
在他终于听到欧文的笑声又在花园里响起来后,假装漫不经心,实则疾步来到了桥牌桌附近。
隔着花坛,几个贵族大大咧咧,毫不忌讳地和欧文大声讨论那些贵族雌虫成功被美色兰俘虏受精怀孕的轶事。
背后传来压低的询问声。
“莱?”
莱默尔转身,见是张伯伦,后者原来也呆在花圃里没去牌桌,大概率也是因为那群口无遮拦的亚萨卡雌虫。
张伯伦语气有点复杂:“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你听出来了吧?别过去。”
莱默尔无所谓地反驳:“不是冲着所有美色兰人吗?”
张伯伦还欲说什么劝阻的话,然而莱默尔朝他明媚地露齿一笑,插着兜昂首阔步地走出去了。
张伯伦呆住了,抬起来的手垂在空中。
他们之间的隔阂像他此刻与这背影的距离,那么长那么长。
牌桌。
几个贵族大笑聊天看牌,忽然都互相传了个眼色,欧文收到暗示和同伙们继续笑闹,但他眼角余光还是往那边飘过去。
一袭宝蓝色的敞襟风衣,立领在秋季金色阳光下的凉风里飘扬,高领毛衣收窄在掌宽的腰封里,修身的长裤束入绑绳筒靴。
莱默尔波浪般的褐长发泼洒在大风里,紫眸微敛,消瘦的脸上挂着笑容。
他走过来时,就像整个世界都在走来。
向你走来。
欧文说不出话了。
同伙们识相地渐渐安声,连正在叫牌的西家也看过来,张望走过来的雄虫后,他将推盘推到对面,轻声说了句:“来了,殿下。”
坐在东家的人弱不可闻地低笑。
欧文以沉默的方式冷峻地对待到来的人。
莱默尔明显不在乎刚才的那些侮辱性内容,设计的局开场就失败了一半。
“您的承诺呢?”莱默尔好整以暇地插兜看着他。
以庭院边缘为分界线,莱默尔一个人就与一群有权有势的雌虫对峙着。
欧文根本没必要怕,或者畏惧什么,凭莱默尔俘虏的低贱身价,欺骗了就欺骗了,他第一将军的名誉不会因此有任何的损坏。
他理直气壮地说:“什么?”
莱默尔静静看着他,而欧文脸皮厚得没有知觉,睁大右眼取笑地瞪莱默尔,想看看看这个狗仗人势的卑微雄虫能做什么回应。
“帽子。”莱默尔只道。
“你说什么?”欧文一脸严肃茫然,“各位听到了吗?这家伙说的什么?”
各人都大笑,今天到场的多是图强党的成员,没人会给莱默尔说话。
这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那个人就礼貌地好似无奈般摊手,都在笑话莱默尔,抛开玩弄俘虏的有趣,光是看弱小者对着他们之中的大人物以卵击石,也是个不赖的笑话。
莱默尔假若在这时候出声,在笑声里就算嘶吼也不过蚊子叫大小。
他面不改色地直挺挺站在欧文面前,等到笑的声浪过了一波一波又一波,两分钟后,这群人开始觉得尴尬,慢慢就不笑了。
莱默尔这时候才一字一咬地顿挫重申:“你的军帽,你的头颅,你的命。”
彻底没人笑得出来。
欧文高举起蒲扇似的大手,重重拍在莱默尔肩膀,莱默尔瞥一眼,能够感受到这只手里的威胁,但莱默尔更知道,欧文可以让他残,却不会让他死,他的后面站着大皇子。
“给我。”莱默尔说。
欧文再也受不了了,他猛地扇向莱默尔的脸。
啪的一声脆响,莱默尔被力道扇倒在地上。
莱默尔舔舔嘴里咬破的血,扶着膝盖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欧文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将他提起,怒火冲冲地质问:“你算什么?被多少人吃过你那条黑鸡巴?肮脏的妓子!从哪来滚回哪去!下水道呆着去吧!”
欧文手上一使力气,将莱默尔推飞到满是刺的蔷薇篱笆上。
莱默尔跌坐进去,所幸衣服是革制的,只是隔着疼了一下,他没再受伤。
他自行爬起来,展开风衣抖抖,又走上去。
许多人没眼看接下来的情景,都有点震惊又愧怍地别开目光,在首都,没人敢挑战欧文的脾气,就连二皇子也要哄着他当贵人那样招待。
欧文最看不起美色兰雄虫,莱默尔还偏偏要往上凑。
“你再打就越界了,”莱默尔理性地说着,仿佛不关自己的事,“你的帽子已经属于我,无论你是否承认。”
欧文憋着气冷冷看莱默尔。
雄虫惨白的脸上还有鲜明的掌印,刚才那下的力劲之大,比他平时打自己手下的力气还有过之无不及,谁挨了都得脑瓜子嗡嗡,但莱默尔只是颓委了那一刻被他抓起来扔到花丛中,就又无所畏惧地站起来。
不可思议的倔劲。
“你知道吗,”莱默尔说,“你打我的事,明天早上就会传遍首都,亚萨卡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把你的帽子输给了一个美色兰人。”
“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活不下去!我给过你台阶!莱默尔!”欧文要被刺激疯了,莱默尔用动听的性感声线淡淡说着那些扎人的话,像机关炮一样停都不带停,他的自尊就像被沾了辣椒水的长鞭反复鞭挞。
莱默尔正眼看着这头狼的双目,陡然感受到完全的心寒,欧文的手已经虚握成青筋蹦跳的爪,他可挨不起第二下。
一进二退。
是时候低头了。
“但何必这么直截了当地放弃我呢,将军,”他摸了摸脸上的伤痕,自嘲地笑笑,“我得不到你的军帽,你以后也得不到我做搭档,看来我的价值在大将军看来还是太轻了。”
“我真的和你形容的一般脏吗?欧文将军,你知道白狱,你认真想想,高贵的从来不止出身。”
莱默尔“哈”地叹了口气,大大方方地经过雌虫群离开。
在经过桥牌桌对面时,他突然一愣。
艾克西蒙平掌压着一扇盖起的牌坐在那里,笑容不减地望着他,眉宇之间似乎是赏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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