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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众人也只能怏怏地从曲伶儿那儿分了面条,等一大盆面条都见了底,兀赤哈这才发现食盒下层自始至终都没打开过。

    刚刚掀开一个角,却被曲伶儿一把按了回去。

    “肉……”兀赤哈指着食盒当即急了眼。

    随着兀赤哈这一嗓子,这群突厥人的目光全都幽幽投了过来——像群饿了半个月的狼。

    曲伶儿立时把食盒藏在身后,“这些不是给你们的。”

    于是一群人的目光齐齐向后,落到站在门旁的高大身影上。

    祁林倚门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是给我的。”

    曲伶儿抬头与人对视了一眼,又慌忙移开了视线,拎起食盒往后院跑了。

    这宅子之前的主人也是个大户人家,如今虽然是荒废了,但犹可见当年的风光场景。富商巨贾也好,王侯将相也罢,一朝败落,繁华褪却,也只剩下剥落了红漆的亭台楼阁,露出里面腐烂了的木头来。

    曲伶儿一边轻车熟路地在杂草丛间穿梭,一边慢慢回忆祁林刚刚那个笑,他总觉得那笑里还掺了点别的东西,奈何没有他苏哥哥那一双好眼力,看不透也捉摸不透,只能在这儿有的没的自己瞎想。

    自打他从天牢里把人劫出来,先是躲避官兵的搜捕,又是安顿这么一大伙人,躲躲藏藏两个月就过去了。期间两个人就没单独在一起待上过半个时辰,又加之祁林身上有伤,两个人一直发乎情,止乎礼,连小手都没拉过。近几日看着祁林身上的伤总算好的差不多了,昨天夜里他趁着夜深人静跑过来与人一度春光,结果他祁哥哥来了一出柳下惠,就让他穿着那身罗裙,合衣抱了他一夜。

    临到天亮他才想明白,祁林为什么不动他,又什么不脱他衣裳?因为祁林喜欢这身衣裳,更喜欢本该穿着这身衣裳的人。

    他根本就是喜欢女的!

    一直以来就是他处于被动,别人招招手他就跟在后面走,就没想着问问祁林到底是看上他哪一点了,万一人家只是一时兴起,到最后还是要找个女人娶妻生子的。想明白了这一出,总算也硬气了一回,不喜欢就不喜欢,他才不娘们唧唧地哭着求,大不了过了这一关,以后各自欢喜就是了。

    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还是不是滋味,越想越憋屈,真就想找个空房间先去发泄一场。

    直到看见眼前的偏院才收了心思,一改之前在前院里毛毛躁躁的样子,在房门前规规矩矩站好,细听了一下里头的动静,这才轻轻敲了敲门,“师父,吃饭了。”

    过了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韩书,看了曲伶儿一眼,抬手把曲伶儿手里的食盒接了过去。

    “师父呢?”曲伶儿往里张望,除了看见一张黑黢黢的烂桌子其余一无所获。

    曲伶儿有些失望地垂下头,“师父他还是不愿意见我。”

    韩书在人肩上拍了拍,“行了,不关你的事。”

    曲伶儿勉强笑了笑,强打精神道:“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还有师父爱吃的白灼菜心,你们缺什么就告诉我,有什么想吃的也告诉我,我要是不会做就去东市买。”

    “什么都不缺,你别瞎操心了,别总往外跑,万一被人看见了怎么办,”韩书掂了掂食盒,“你吃了吗?”

    “我……”曲伶儿回味了下早上吃的素面,确实有些不好下咽,又抬头冲人笑笑,“我当然吃过了,就着红烧肉吃了两大碗米饭呢。”

    “那就好,”韩书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才道:“那……我进去了。”

    曲伶儿目送韩书转身,不死心地又往房里看了眼,依旧一无所获后才依依不舍地回头。

    一抬头,正对上角门外的身影,茕茕而立,笔挺又干练。

    曲伶儿愣了下又急忙低下头,祁林这才偏开视线,冲着还没来得及关门的韩书行了一礼,“我想求见韩将军。”

    韩书皱了皱眉,“我爹说了,他早就不是什么将军了,你不要再这么称呼他了。”

    祁林面不改色,“那我求见韩前辈。”

    韩书回头请示了一下房里的人,转而回过头来,“我爹不想见你,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

    “我来拜谢韩前辈当日的救命之恩。”

    “我爹说了,救你是看在伶儿的面子上,你要谢就谢伶儿吧。”

    祁林看了看曲伶儿,只见人宁肯别扭地站在那儿抠手指头也不肯抬头看他一眼,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抬头道:“楚太后殁了,暗门的手段你们想必比我清楚,本来就举步维艰的朝局如今越发混乱,李晟一手把持朝政,对朝中的忠义之士赶尽杀绝,我想跟韩前辈商量一下下一步的计划。”

    韩书又对着房里问了几句,回过头来把门一敞,“我爹让你进来。”

    曲伶儿一脸艳羡地抬起头来,只见祁林越过他上前,临到门口又突然停了下步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还不来?”

    曲伶儿用了一个眨眼的功夫抛下了昨晚刚立下的死生不相往来的重誓,当即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晚,倒也已经有些暖意了,但这房子荒废多年,阳光像是晒不进来似的,一进房门一股阴冷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等曲伶儿适应了眼前的昏暗才看清房里的情形,房间里的摆设还是循着之前的样子,只床前多横了一张太师椅,上面躺了个人形,形销骨立,犹显憔悴,等他们到了近前才稍稍抬一抬眼,吩咐韩书给他们看座。

    韩书就近搬来了两张凳子,曲伶儿却径自上前,在太师椅前跪下,看着人当即眼眶一热,“师父……”

    韩琪熟稔地在曲伶儿头上摸了摸,轻笑了笑,“多大的人了。”

    曲伶儿吸了吸鼻子,把头轻轻靠在韩琪腿上,“师父,是不是我做饭不好吃,你看看你,都瘦了。”

    “不怪你,是师父老了,吃不动喽。”韩琪眼瞅着曲伶儿一行清泪一落,当即在脸上刷下两行细粉来,笑着抬手在曲伶儿肩上拍了拍,“行了,还当着外人呢,像什么样子。”

    祁林轻轻一笑,“韩前辈好不容易师徒相聚,多温存一会儿也是应该的,再者说……”

    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曲伶儿身上,话没开口,曲伶儿脸上就一红,那弦外之意分明是:不是外人。

    曲伶儿轻轻咬了下唇,当着师父的面他不好跟人计较,气鼓鼓地低下头去,一心一意给师父揉捏老寒腿。

    韩琪靠着太师椅叹了口气,“伶儿从小长在暗门,没见过什么世面,当年承蒙你们照顾,这才捡了一条命。”

    “前辈言重了,当日救伶儿的是苏公子,能有幸结识伶儿才是我之幸事,”祁林的目光轻轻落在曲伶儿单薄的背影上,“说起照顾,平日里倒是伶儿照顾我多些,这次又是他舍身救我,这些情义我都记得。”

    曲伶儿心里冷笑,好男儿大丈夫,是不会让你以身相许的。

    韩琪目光一眯:“我听韩书说,你当初差点杀了伶儿。”

    “我这条命是伶儿的,伶儿要取,我决无一句疑议。”祁林一撩长袍屈膝跪下,“这次前辈肯出手救我们我感激万分,日后若有差遣我们兄弟也义无反顾,我这些弟兄们都是粗人,有不周到的地方前辈还望见谅,若是觉得我们碍了前辈的清净,那我们明日就另寻地方搬出去,还望前辈不要迁怒于伶儿。”

    韩琪良久之后轻叹了口气,“我不是怪伶儿,也不后悔当初救你们,我闭门不出只是气自己,背叛前主是为不忠,置万民于水火是为不义,这些年来李晟对那场宫变一直放不下,生成这副阴鸷偏激的性子,我有负崇德太子所托,碌碌一生,身无一物,实在是没脸见人了。”

    “爹……”韩书嗔怪一句。

    曲伶儿低头咬了咬唇,“是我让师父为难了。”

    “好了好了,”韩琪摆摆手,“事已至此,咱们说说正事,伶儿,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曲伶儿抬头抿了抿唇,“楚太后一死,长安城里彻底乱了,好些人都收拾行囊准备南迁了,据说李晟在境外还勾结了突厥和吐蕃,就等着从小天子那里夺了权,就引夷族入关大肆抢掠。”

    “暗门里的死门一直埋伏在军中,意图挑起两国争端,让暗门得以趁虚而入。但这些人都是极其隐蔽的,也只有李晟自己知道,所以他勾结了谁要干什么我不清楚,”韩琪道,“但就我对李晟的了解,他这个人猜忌心重,掌控力强,不会真正信任什么人,更不会与人平分枕榻,所以引夷族入关什么的应该只是以讹传讹。”

    祁林点头,“李晟好不容易把权利都握在自己手里,不会轻易引狼入室。”

    “你们那位主子呢?就真的撒手不管了?”

    祁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韩琪只当祁林还是有所隐瞒,却见祁林诚恳地直视着他又说了一遍,“我是真的不知道,炸兴庆宫本不在我们的计划之中,我们事先一点儿消息也没得到,所以他们这一走谁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

    “这么多天以来他也没联系你们?”

    “或许爷是刻意不想让人找到吧,”祁林轻轻垂眸,“他做了这么些年的摄政王,外人看来高高在上,我却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忧劳国事,内有内忧,外有外患,他靠一己之力支撑住这个岌岌可危的朝局,或许是累了吧。如今总算是能休息一下,所以不想有人打搅。”

    “他倒是心大,”韩琪轻笑了一声,“不过楚太后一死,他的清闲日子只怕也到头了。还缺一个契机。”

    祁林抬头:“什么契机?”

    “当然是名正言顺回来的契机,不然回来了也是钦犯,进不了长安城就被李晟就地正法了。”

    祁林问:“怎么找到这个契机?”

    “他能这么心安理得地待在外头,想必是早有安排,咱们就不用操心了,”说的多了,韩琪有些疲累地闭上眼睛,“你该操心的是你们那个刚没了娘的小天子能不能撑到那个契机出现。”

    说到这里,祁林反倒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相信陛下。”

    第228章

    百态

    话已至此,韩琪也不欲多说了,阖上眸子闭目养神,韩书看出了自家父亲的送客之意,起身做了个手势,“时辰不早了,家父还没用饭呢,两位请便,我就不送了。”

    祁林起身告辞,刚到门口只觉得身后有什么破风而来,急忙侧身,随着“铛”的一声轻响,一截筷子齐根楔进门框里,筷子头从外面穿出来,随着震颤嗡嗡作响。

    祁林回头看过去,只见韩琪依旧是那副神色倦怠的样子,目光看着窗外一截残枝,话却是对他说的,“之前的事伶儿不放在心上,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可你不能欺负他没有依靠,我把伶儿养大,也算他半个父母,日后他若是再受一丁点委屈,我这个当师父的第一个不答应。”

    曲伶儿背着人狠狠咬了下唇,他以为自己藏的够好了,不曾想,那么一点小情绪还是被师父捕捉到了。

    祁林看了眼曲伶儿,回头冲韩琪认真一揖:“晚辈记住了。”

    从韩琪房里出来,祁林打头,曲伶儿又磨叽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出来,关门关了半晌,又对着门作面壁思过状,就是不肯回过头来。

    他不回头,祁林也不走,两个人像是僵持住了,谁也不肯先动一动。

    半晌还是曲伶儿先缴了械回过头来,“你不去前头吃饭吗?”

    祁林摇摇头,“我不饿。”

    “不好吃就直说,”曲伶儿撇撇嘴,特地绕了个大圈子从祁林身边绕过去,“我知道你现在是没得选,且担待着吧,等王爷和苏哥哥回来了,自然能回去吃香的喝辣的了。”

    祁林在曲伶儿与他错肩之时拉了人一把,“我怎么觉得你今天不太对劲。”

    敢情这人还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曲伶儿一腔怨怼无处发泄,他没有苏岑的好口才,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因为你昨晚没上我,所以我觉得你不爱我了”这种话说的理直气顺,最后也只能狠狠咬了咬牙,使劲把手抽出来,一甩袖子走人。

    祁林却没有要让他走的意思,抢先一步往院门口一站,剩下的空间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曲伶儿气的直跺脚,眼眶都红了一圈,后退两步打量了一眼周边的围墙,正打算翻身上墙,却又被祁林提醒,“现在刚好是城门换防的时辰,你确定要这时候翻墙走吗?”

    曲伶儿彻底恼了,顾不上这么些天来的轻言慢语轻手轻脚,直接破口大骂,“你到底想干什么?!”

    祁林倚着门框岿然不动,“我在想韩前辈那些话。”

    这门框低些,祁林高大的身子只能微微向前倾着,远看上去倒有些示好的意思。

    “师父就是念及当年在扬州的事随口那么一说,你不用上心。”反正日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见得还搭理谁,还有什么好说的。

    祁林直起身子步步上前,“我倒觉得,他是把你托付给我了,要是我负了你,就让我跟那截筷子似的,齐根而断。”

    说话间已经逼近曲伶儿面前,祁林慢慢俯下身来,贴近曲伶儿耳侧,轻声问:“跟我说说,我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别让我到死都不明不白的。”

    曲伶儿扁扁嘴,忽的一声哭出声来:“你都不要我了。”

    “……”祁林一脸茫然,“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你……你……”曲伶儿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你对着我都硬不起来了!”

    “……”

    祁林向后看了看,两篇房门紧闭,也不知道房里的人听见没有,思虑再三,拉上人便走,再由着曲伶儿嚷下去,指不定房里什么时候就得飞出一根筷子来。

    找了一间废弃的厢房,祁林反手将门一关,曲伶儿没等祁林动作心里便已经打了怵,不自觉地找地方躲,直到退无可退,紧贴到墙壁上。

    突厥人都称呼祁林为冷面修罗,起初他还觉得莫名其妙,如今被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忽然就有点理解祁林这个修罗的称号是怎么来的了。

    眼前的人背着光一步步逼近过来,那双冷淡的眸子里带着嗜血的寒光,像要一寸寸把他凌迟了。

    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曲伶儿欲哭无泪,不过是说了一句他硬不起来,这人值得这么大动干戈,把他带到这种地方杀人灭口吗?

    被逼到角落里,一呼一吸间两个人气息萦绕,祁林猛的抓起曲伶儿一只手,大力拉着向自己身边拉去。

    曲伶儿双眸紧闭,直到被手心里灼热坚硬的触感烫了下,“……嗯?”

    祁林浅浅地抽了口气,滚烫灼热的气息贴着曲伶儿耳边传过来,“这可是天大的冤屈,比污蔑我私通突厥还冤。它从两个月以前,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是这样的了。”

    掌心里的东西升腾着、勃发着,隔着衣料都掩盖不住,曲伶儿被烫的满脸通红,挣扎着想要抽手,却又被祁林紧紧箍着,移不开分毫。

    “你骗人,它要是一直这样,早……早该坏了,”曲伶儿羞愤又委屈,“它要是一样这样,那你昨晚还……还……”

    “我不碰你,是觉得这地方腌臜,我逃犯的身份腌臜,怕辱没了你,”祁林把曲伶儿的手从那物件上移开,抵在自己心口上,“等日后地方换了,我这重身份换了,我一定好好要你。”

    “不用,”曲伶儿头快埋到胸口去了,一身锦衣罗裙之下娇羞地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不,不用换……只要是你……就行。”

    含元殿前的龙尾道拔地而起,背后靠着雄厚的龙首原,从下望上去只觉得说不出的皇家威严。温修提着衣袍一路上去,好不容易上到最后一层,气还没喘匀,只见小天子一身素缟,正孤零零立在一块螭头后面,任由山风吹的衣袍翻滚,将一身素服之下日渐清瘦的身形勾勒出来。

    “陛下,”温修急忙上前跪下行礼,“这里风大,当心身子。”

    小天子微微眯着一双眼,打量着重重台阶之下的丹凤门,乃至再远的太极宫、承天门,悠悠道:“世人都觉得这里的风光好,都想站在这里看一看,可朕觉得也没什么好看的,你觉着呢?”

    温修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这里的风光是陛下的风光,臣不敢妄自窥之。”

    小天子倏忽笑了,“什么叫朕的风光?世间万物生而明媚,世人有目皆可赏之,你就看一眼,这有什么的?”

    温修这才敢抬起头来,楚太后殡天之后,小天子就越发深沉了,楚太后大丧之日,这年仅十二的小天子竟一滴眼泪都没掉,跟着奉礼官把流程全都走了下来,临了还坚决地守了三日灵。冰冷坚硬的灵堂地面还没反过暖来,好些官员都险些坚持不住了,这养尊处优的身子却岿然不动地守下来了,整整三天,粒米不进,连带着脸上那最后一点稚气也消磨尽了。

    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这哪里像个孩子,倒像是那个人的缩影。

    小天子收了视线,看着温修道:“让你办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温修摇了摇头,“扬州苏州都有人监视着,不过看样子他们并没有回去的打算。找人的事只能暗中进行,要是大张旗鼓势必要惊动李晟,而且还要留下一部分人护卫京城及陛下的安危,左支右绌,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小天子点点头,也不呵责,“再难这件事也不能搁置下,朕现在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了,你能者多劳,多担待些吧。”

    温修急忙拱手,“陛下言重了。”

    “还有件事,”温修又道,“昨夜西北八百里加急送到我府上的,安西都护叶阑天上报吐蕃有大批兵力在我边境集结,只怕近期内会有大动作。”

    小天子轻轻眯了眯眼,“有大动作的只怕是另有其人吧。突厥呢?他们有什么反应?”

    “突厥倒是没什么动作,自从突厥叶户默棘身亡,莫禾掌权,他们好像有意休养生息,倒是好久没在边境动作了。”温修沉吟道,“只是当初平定西北靠的都是王……宁王,如今若是真有动荡,有将无帅,只怕会打的艰难。”

    小天子却是摇了摇头,“只要朕还站在这里,就打不起来。”

    温修看着眼前屹立在风中的身影,一股震颤突然涌上心头,半年之前这人还是个只会躲在皇叔背后偷偷抹眼泪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起突然长成了能让万民依赖的一朝天子?血脉这东西当真是很神奇的存在,不管是小天子,李晟,还是李释,身上都是一样的大成气度,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坚不可摧。

    “臣有句大不敬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口不过心,话已出口。

    “嗯?”小天子回过头来,“你说。”

    “如果先帝当真是宁王害死的……”温修轻轻抿了抿唇,“陛下会怎么做?”

    一边是生身父母,一边是国之砥柱,这个问题想必很早之前就有人揣度过,只是没人敢提,更没人敢在陛下跟前问。

    小天子一时间也沉默了,不知想到了什么,那目光一瞬间柔和了下来,有点像当初那个没经过事的小孩子。

    “朕相信皇叔不会。”最后,小天子笃定道。

    温修拱手,“陛下圣明。”

    小天子仰头看天,一望无际的天空湛蓝如洗,一队南归的燕子结成人字缓缓驶过,小天子幽幽叹了口气,“朕有点想皇叔了呢。”

    一片羽毛从半空轻轻飘落,落在苏岑脚下一步之遥的地方。

    眼看着信鸽越飞越远,最后隐没在天边才收了视线,回头冲李释笑了笑,“你还欠我四个月呢,日后可要记得还我。”

    李释把刚刚收拾起来的行李放在地上,“那就不走了,任他们斗去吧。”

    “胡闹,”苏岑嗔怪一句,把包袱捡起来自己背上,另一只手伸进李释宽厚温暖的掌心里,“出来够久了,咱们回去吧。”

    第229章

    火种

    二月中,京城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又一届科考在即,万千仕子齐聚京师,街头巷尾处处可见青衫少年郎,新人新气象,总算稍稍冲散一些一直笼罩的阴霾。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候,京里却出了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先帝坐落在西郊的昭陵,被盗了。

    更有意思的是,盗墓贼紧接着就被发现了,就在离着皇陵半里地的一块空地上,发现时人已经死了。

    身上带着刚从昭陵带出来的金银珠宝,人却被烧的通体漆黑,可周遭并没有用来引火的可燃物,人也没有被束缚过的痕迹,竟像是无端自己烧起来的。

    这个死法不由让人想起一桩旧案,经大理寺的仵作一番查验,这盗墓贼竟还真跟那个案子有些联系——两年前一桩祭天案牵扯出蜀中书画名家沈存一家三十二口的命案,当时的凶手共有三个人,其中有两人在祭天案里就已经伏法,还剩一个刘康经由当时的大理寺正苏岑缉拿定罪后扣押于刑部,等待秋后问斩。

    不曾想那年秋后就出了双王乱政,政策朝令夕改,朝堂乱成一锅粥,本该喝过一轮孟婆汤的人竟一直好好活到了现在——或者说两天前。

    没人关注刘康到底是怎么从天牢逃出来的,又是怎么进了有层层护卫值守的皇陵,只知道这人本来就是靠倒卖明器发的家,如今竟然贼心不死,盗墓盗到了先帝爷头上。

    对此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说是昭陵里藏有防盗的机关,墓里的东西见光就能自燃。也有说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这种人盗了那么多墓,早晚是要死在这上头的。更多的还是鬼神之说,要么是沈家冤魂找他索命来了,要么是先帝显灵,降下天火惩治恶人。

    民间众说纷纭,还没统一出个说法来,朝堂上却又起了另一件大事。

    楚太后国丧期满,开朝的第一天,豫王李晟没来上朝。

    跟着李晟没来上朝的,还有半朝臣子。

    昔日的唇枪舌剑、吵的热火朝天的含元殿上突然少了一半的人,显得莫名冷清,小天子看了一眼御下,像平常一样坐上龙椅敞手一挥,“众卿平身。”

    皇叔教了他那么多年的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如今总算派上了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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