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明日过后你去找濯儿,带着他从玄武门走,那里有温修接应。他会把你们先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大军赶到,李晟伏法你们再出来。到时候你有护主之功,自然可以破格录用,继续扶持濯儿。”“好,很好,”苏岑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那今日一别就该是永别了,这第三杯酒……第三杯酒……”
苏岑忽然就哽咽了,“当日的合卺酒是在祭天大典上与众人一道喝的,这次我想再单独与你喝一杯,也算是……也算是成全了我那一点私愿……”
李释那双眼睛深深看下来,苏岑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醉了,抬手摸了摸那双眼睛,指尖竟好像沾染了一方湿润。
“好,我跟你喝,”李释拿过酒壶亲自给两个人满上,两个人头抵着头,手腕缠绕,像一对缠绵的新人一般将合卺酒送到各自嘴边。
午夜刚至,长安城里陆陆续续响起了鞭炮声,爆竹声中一岁除,不知不觉已经是元顺六年了。
不知哪里忽然“轰”地一声巨响,地面好像都跟着颤了颤,兴庆宫门外两个守门的侍卫齐齐惊醒,刚要进去一探究竟,只见漫天烟花齐齐绽放,一瞬间映亮了半片天幕。
火树银花噼里啪啦在半空炸裂,照亮了多日不见光亮的花萼相辉楼楼顶,照亮了深不见底的龙池湖面,照亮了兴庆宫坚不可摧的墙上一道小小的裂痕。
第225章
流亡
烟花在头顶炸裂,璀璨夺目,苏岑却无暇顾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墙角那一小块地方。
片刻之后硝烟散去,露出坍塌了大半的墙体来。
这些天他每次过来身上都会捎带一点火药,就藏在龙池旁的假山里面,半个月的时间瞒着门口的侍卫、瞒着李释攒了小半麻袋,今日总算派上了用场。
他把兴庆宫炸了。
声音夹杂在长安城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硝烟消散在不着边际的夜幕里。曾经坚不可摧的兴庆宫是让他最心安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束缚他们的囚笼,他今日亲手把这里给炸了,自此以后,他来做李释的堡垒。
硝烟散尽之后,墙那边传来刻意压低了的声音:“怎么这么大动静?”
宁三通从墙后探出头来,对着满地残垣断壁啧了两声,“据说王爷当年改造兴庆宫时用的都是边关修城墙的城砖,每一块上都有督造的工匠的名字,碎了一块就是一条人命,你猜你这一炸得死多少人?”
“过来帮把手。”苏岑没理会宁三通的打趣,把李释从地上搀扶起来,他在菜里下了三倍剂量的蒙汗药,刚才这么大的动静李释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醒过来。
两个人搀扶着李释跨过满地残骸,墙外早已备好了马车,车上干粮盘缠一应俱全,只等着明日城门一开他们便能彻底离开这块是非之地了。
此番过来,宁三通连下人都没敢惊动,自己亲自赶车,马车沿着兴庆宫的后墙缓缓而行,生怕惊动了往来巡查的侍卫。一直等上了朱雀大街速度才稍稍快了起来。
苏岑低头静静俯看着李释的面容,指尖轻轻捻着李释一缕青发,思绪却越来越远。
李释醒了或许会怪他吧,不成体统、不顾大局、置国家安危社稷于不顾。小人唯利他认了,国之罪人他也认了,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人活在世不过这盈盈三千丝,眼前苟且都顾不上了,还管什么身后骂名。
今夜是除夕夜,万家灯火照溪明,不时还有从哪里响起来的鞭炮声,寻常百姓家里迎新守岁,一家人合围在一起,无人入眠。他与李释厮守在这方小车厢里,也算是圆满了。
“你说我们宁家怎么干的都是这种差事?”宁三通在外面小声抱怨,“当年老爷子感念崇德太子的恩德,连夜把李晟送走,如今又换成了我。”
车厢里应了一声:“多谢了。”
“你先别急着谢我,等明日一早李晟发现你把兴庆宫炸了就知道你耍了他,到时候肯定会大发雷霆全力通缉你们,你们可得快点跑,千万别再被抓回来。”
“只要出了长安城他就奈何不了我们了,”李晟虽然掌了权,但势力主要还是集中在京城,地方形式错综复杂,政令送达与实施又是一段时间,又加上李晟要缉拿的还有当朝的摄政亲王,这里面的关系就更耐人寻味了。继而担忧地问道:“你把我们送出城去,你怎么回来?”
“你就别操心我了,我自有办法,即便真的暴露了,还有老爷子替我做主呢,”宁三通探头进来从怀里掏了个包裹出来递给苏岑,“这是于归让我交给你的。”
苏岑接过来随之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不由愣了愣,明黄绢上白纸黑字,是一纸通关放行的文书,最后落的却是李晟的亲王印。
“她怎么会……”苏岑转瞬明白过来,“这是仿的?”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忙了几天才仿出了这么一张,交给我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宁三通道,“有了这个你们也算是多了一条出路,实在不行就逃到关外去。”
苏岑轻轻抿了抿唇,“代我谢谢沈姑娘。”
到达城门时天色还没亮,宁三通把马车停的远了些,打算等城门开了再驱车上去。
马车上李释轻轻动了动,竟有了转醒的迹象。
李释常年借着安神香入眠,对迷药的抗性本就强一些,哪怕他多下了量,这会儿也已经压不住了。
过了一会儿那双眼睛果然轻颤着睁开了。
“王爷……”苏岑三分心虚,五分慌乱,不自觉地偏开视线不敢与人对视。
李释睁眼看了他片刻,一句话也没说,又皱着眉阖上了眸子。
蒙汗药的药效还没过,他能强撑着睁一睁眼已经是极限,更别提开口说话了。
苏岑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目光试探转回来,意识到李释不过是强弩之末又大胆地伸出手去轻轻盖住了那双眼睛,掌心覆在轻轻颤着的睫毛之上,这才敢继续肆无忌惮地对着那张脸看下去。
“你不要怪我,”那声音沙哑地恳求着,“再给我一些时间,最多半年,我会送你回来的。”
那只带着扳指的手被轻轻拉起,苏岑把自己的手顺着指缝插进去,与人十指相扣。那里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薄一层茧,难得安稳地听从摆布,“你替所有人安排好了一切,却独独没有想过我到底承不承受得住,你走了我的长安城也就塌了,你要我去何处安身立命?”
“这半年你就当恩奢于我,我不计较你的计划里有多少把我算计其中,也不计较你抛弃了我一次又一次,半年之后,我们两不相欠,你要走要留,我决不强求。”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
那只手被引着上前,有什么冰冷细滑的东西手背上蹭了蹭,不出意外地摸到了满手的眼泪。
宁三通在外面轻轻敲了敲车壁,“城门开了。”
苏岑这才收了神色,清了清嗓子,“走吧。”
马车缓缓上前,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守门的城门郎认识太傅府的马车,又见宁三通亲自赶车,对车里的人已经有了猜测。
“太傅大人又赶着这么大早去城外祭祖啊。”
“可不是嘛,”宁三通搓着胳膊冲人笑笑,“寒冬腊月的就知道摆布我们这些小辈,就这会子最冷,冻死我了。”
城门郎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将城门打开,宁三通催车向前,苏岑刚要把心放下,只听后头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大清早的,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苏岑心里咯噔一声,当即凉了半截。
是宋凡。
天还没亮,李晟应该还没发现兴庆宫的事,否则全城的兵马早就该乱了。那宋凡出现在这里,到底是守株待兔,还是只是碰巧遇上了?
只听宋凡步步上前,冲城门郎训诫道:“不经排查,怎么能随便就放人出门。”
城门郎有些委屈,“这是太傅府的马车,宁太傅每年初一都要出城祭祖的。”
“太傅府的马车?”宋凡回过头来看了宁三一眼,“刚好,我入京这么久还没去府上拜见过,今日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向宁太傅贺个年。”
说着就要去撩那扇车帘。
“你敢!”宁三通伸手将人拦下,“老爷子刚刚守岁下来,这会儿刚要睡着,你不要惊扰了他。”
“我不出声,”宋凡把手抵在唇边嘘了一声,轻轻一笑,“就瞻一瞻老太傅的尊容。”
那只手又要探上来,苏岑甚至已经能看见宋凡的指尖,却又被宁三通蛮横地拽了回去。
他的指尖冰凉,唇色苍白,紧紧握着怀里一把匕首直发抖。
直到感觉到手上远远不断传来的热源才稍稍回神,低头只见李释还在睡着,指腹却在他手背上轻轻搓了搓。
苏岑抿了抿唇,心里渐渐平息下来,这会儿他只能毫无保留地相信宁三通,相信他能在宋凡面前把这块车帘保下来。
“你放肆,”宁三通跳下马车与宋凡对峙,“老爷子怎么说都是四朝老臣,别说什么豫王,就是当年的崇德太子的老子太祖皇帝老爷子也侍奉过,你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也敢在这里叫嚣!你若真有诚意,改天带着名帖去登门拜访吧,见不见你还得看老爷子的心情呢!”
“你……”宋凡生平最恨别人骂他野种,手里的利剑握的咯嘣作响,眯着那双桃花眼正在思忖到底要不要在这里把人血溅当场。
两厢僵持间突然从身后传了一声奶里奶气的声音。
“爹爹……”
两个人齐齐回头看过去,只见黄婉儿抱着儿子正站在城门口,与宋凡对视上脸色一白,低头训斥儿子,“琼儿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见谁都喊爹爹。”
小娃娃张着嘴要争辩,却又只能吱吱哇哇乱叫几声,两颗金豆子在眼里晃了几晃,又生生忍住了。
宋凡看见小娃娃眼前一亮,当即也不管什么太傅了,转头又要去捉弄自己儿子。
宁三通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跳上马车催鞭离去。
直到长安城的城门再也看不见了马车才又停了下来,天色刚盈盈亮,路上还没有多少行人。
“多谢了,”苏岑撩起车帘探头出来,手却还是紧紧拉着李释,“真的谢谢你。”
“行了,这些话等你回来再跟我说吧,”宁三通跳下马车冲苏岑挥了挥手,“你自己好生保重。”
苏岑点点头,目送宁三通的身影消失在薄薄晨暮里,这才放下车帘收了目光。
拉起那只手在唇边轻轻亲了亲,“自此天高海阔,你我便都是流亡人了。”
第226章
小镇
两个月后。
西北一个边陲小镇名唤桑木拓,位于天山脚下、北庭都护府与突厥搭界的地方,汉民藏民都有,甚至还随处可见一些金发碧眼的波斯大食国人。每逢初一十五是大集,届时万人空巷,人人齐聚在镇南一条主大街上,货币不通、语言不通,便采取最简单的以物易物,羊皮毯子、乳酪、肉干换盐换布换茶叶,物货两讫,倒也没起过什么争执。
大集东头最近新支了个摊子,跟这儿卖的有些许不同,这摊子上没有羊皮肉干,也没有盐和茶叶,摆着的都是一幅幅画。
有青山绿水,也有花鸟虫鱼,有簪花侍女,也有奇松怪石。这摊主不光卖画,还可以现场给你作画,只要你叫的出名号的,那一双巧手泼墨一挥,便能令世间百态跃然纸上。
今日摊位上就聚了不少的人,塞北的人没见过江南风光,瞧着那小桥流水煞是稀奇,那水上还有两只交颈而卧的鸳鸯,情意绵绵,颇具意境。
苏岑刚收笔,就听见有人啧了一声,“画是好画,就是……太素了点。”
苏岑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说话那人身披一件羊皮大氅,腰间鼓鼓的,像个关外来的买卖人。当即手不离笔,弃墨取朱,点了桃花三两支,又在树下画了两只锦鸡。
有人叹气离去,好好的一幅画,给毁了。
那着羊皮大氅的人却是一拍大腿,“这不就对了嘛,这画我买了!”
待墨色干了,苏岑给人把画卷起来,等人走了满意地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收摊子走人。
途径镇上唯一的客栈,又要了一壶马奶酒、半截烤羊腿。打包好了刚出店门,只见一路人马自东边而来,俱是官兵打扮,打马过市,带起了一路烟尘和一阵骂声。
苏岑躲在暗处渐渐凝眉,等人彻底没影了才慢慢探头出来。
当即不在镇上多做停留,拿上东西,向着与刚才那队人相反的方向而去。
镇子边缘有一处小茅屋,坐落在天山山脚下,茅沿低垂,孤立又僻静。
柴门吱呀一声轻响,苏岑推门进来,只见院子里那两块新辟的薄田刚刚浇过水,而浇水的那人正蹲在湿漉漉的土地前对着满地黄土看的出神。
苏岑也凑过去,顺着李释的视线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出声问道:“看什么呢?”
只见李释微蹙着眉头,一脸严肃,“它怎么还不发芽啊?”
苏岑:“……你昨天才刚种的啊。”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时间这么紧迫,这东西不该一天一个样吗?”李释伸出手去犹豫了片刻,“是我埋的太深了吗?”
“你就是把种子捧在手心里它这会儿也发不出芽来,”苏岑急忙拉住那只想作怪的手,又顺势把人拉了起来,“今日生意好,碰上了个冤大头,咱们今日开开荤,吃顿好的。”
李释由苏岑领着进了屋,替人把手里的东西接下来,“画什么了?”
“把一副还值几个小钱的画画的一文不值。”苏岑回过头来,冲李释晃了晃手里的酒囊,“镇上没有好酒,我给你打了一点当地的马奶酒,不知道你喝不喝的惯。”
“你不用操心我,我都习惯,就怕你不习惯。”
苏岑这才想起来,李释是在漠北待过的,自然比他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
李释伸手以一双温暖的大手将他那只手裹住,捏着他冻红的指尖,轻轻搓揉着。
这里不比内陆,比长安城里又冷了几分,尽管已经入春多日,横穿漠北的风却还是跟刀子似的,威力不减。
手指在李释的掌心里慢慢回温,带出一点点刺痛来。他在大集上站了半天,又握了半晌笔,这会儿才慢慢回过味来。在李释的动作之下,手指连带着身子都热络起来,趁着李释低头不察,凑上前去蜻蜓点水似的在人唇边亲了亲。
李释抬头看过去时,只见当事人已经恢复了一本正经,只是耳朵尖上那一点殷红,活像那画里的点点桃花。
李释不动声色地继续给人搓揉着,却使了一点暗劲引着人慢慢后退,直至退无可退抵在墙上。
苏岑对视上李释的眼睛,清楚明白地看清了里面未言明的深意,几分慌乱地移开视线,“干……干嘛?”
李释轻轻笑了笑,低沉醇厚的声音紧贴着苏岑耳边,“娘子赚钱养家辛苦了,为夫的喂你吃点好的。”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到了午后阳光还明媚着,却无端飘起小雪来。这雪像从天上来的,又像是从山上来的,穿庭过院,很快在地面上敷了一层白。
李释在炕上支了张桌,桌上小火煨着汩汩冒泡的酒,苏岑索性衣裳也懒得穿了,抱着床被不撒手,窝在墙角任由热气缭绕的马奶酒轻轻濡湿了睫羽。
难得浮生半日闲,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一时静下来了就只剩咕嘟嘟的冒泡声。
“我今日在镇上看见了一队官兵,”苏岑突然出声道,“看穿着打扮像是驿使。”
李释抿着唇沉默了片刻,最后道:“那这里也待不得了。”
苏岑捧着酒低着头,也沉默了。
当初他们确实是一路奔着关外去的。李晟雷厉风行,他们一路走,沿途便看见了四处张贴着的缉拿他们的告示。苏岑手里握着沈于归给他仿的那道手谕,确实去到关外才是最保险的办法。他们一直走到这里,距离关外只有一步之遥,却又停下了步子。
可能是边陲小镇,李晟的指令一时还下发不到这里,也可能是对这份故土还有感情,他们存着一丝侥幸,最后还是在这里停了下来。
一间茅屋,两块薄田,只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不及兴庆宫的万分之一,却承载了一份“家”的寓意。在这里李释不是亲王,他也不是什么大人,两个人难得放下森严的等级和众人成见,过些寻常百姓的日子,不曾想这么快就又要奔波了。
他忽然明白李释为什么那么着急要看种子发芽了,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能多安稳一天都是上天的施舍。
“要不……”苏岑试探道,话说了一半却又住了声,他们冒了天大的风险走到今天这一步了,不能因为最后一点心软而功亏一篑。
“明日去镇上看看吧,”李释道,“我跟你一起去,先不要自己吓自己,也不见得就是抓我们的海捕文书。”
苏岑抱着杯子点点头,也只好这样了。
次日一早,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一起出了门,苏岑怀里揣着那份仿的通关文书,镇子上张贴的若真是批捕他们的告示,两个人即刻出关,也就不用再折回来了。
两个人本就没有多少东西,苏岑带上心爱的几支湖笔、一方砚台、几件随身衣物,想了想又把一套白釉青花瓷茶具带上。临走看着还是没发芽的薄田,突然后悔当时一时冲动拿一块玉佩换了这些种子。
有了盼头就有了念想,就会舍不得。
回头看着李释就站在几步之外等着他,一双眼睛深沉且平静,这才锁了门,快走了几步追上去。
镇子上依旧热闹非常,他经常光顾的几家客栈、茶铺照常开着,
镇上的告示都是贴在县衙的外墙上,两个人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凑上前去,适才看清告示上的内容。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忧虑的神色。
那里贴着的不是海捕文书,而是讣告天下的丧报——
楚太后,薨了。
第227章
契机
长安城,宣平坊。
日头还未完全升起,晨雾蔼蔼中闪过一个倩影,一席罗裙拂地,轻纱掩面,身形袅娜。手里提着一个与身形不符的大食盒,步履既轻且快,裙摆很快消失在幽深的巷子尽头。
在错综复杂的里坊间左拐右绕了好半天,再三确认没人跟踪后,那身形竟灵活一跃,在高耸的墙头上一撑,稳稳落到一处废弃的宅院里。
这宅子里杂草丛生,残垣断壁随处都是,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看就是已经荒废很多年了。
那身影落地也没引起什么动静,食盒里的东西纹丝不动,半晌后轻咳两声,“行了,出来吧,没人跟踪。”
正对着的两扇破门吱呀呀地开了,慢慢探出一个脑袋来,紧接着是两个、三个,见没有危险后房子里的人一股脑涌了出来,小小一间房里竟挤下了二三十号人。
远看着这些人皆是身形高大、膀大腰圆,再细细看来,这些人的眼色发色也都与汉人有异,一把弯刀横在腰间,是突厥人。
“伶儿,好看!”打头的兀赤哈对着面前的人打量了一圈,束腰一裹,罗裙一穿,远远打量倒真像是个豆蔻初开的姑娘家。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看起弱不禁风的“姑娘”,背地里却养着几十号朝廷通缉的重犯要犯。
曲伶儿的脸色目之所及地往下一沉,奈何兀赤哈已经无暇顾及了,一把接过曲伶儿手里那只大食盒,迫不及待地揭开盖子。
一大盆面条热气腾腾,兀赤哈脸色瞬间垮了下去。
“又是,面条……”
一是为了防止大批买进食材引人怀疑,二则是完全为了省事,曲伶儿一天三顿给他们下素面,起初还能吃得下去,一连吃了两个月之后,如今一看到长条状的东西就想吐。
“爱吃不吃,”曲伶儿回了个白眼,再难吃能有牢饭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