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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苏岑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那大和尚却先开了口,”哎,你不是那个……那个下井的?”

    一口京城口音,苏岑愣了一愣,恍然大悟,这不是当初草堂寺里看井的那个大和尚吗?

    “你怎么在这儿?”

    “嗐,别提了,”大和尚往灶台上一坐抹了把光头,“你们走的时候我们主持不是死了嘛,新上任的那个主持嫌我吃的多就总是拐弯抹角膈应我,后来我待不下去了就也走了。再后来辗转来到扬州,城外灵元寺的主持心善收留了我,我就在这儿落脚了。”

    苏岑道:“主持心善怎么还让你下山化缘?”

    大和尚叹了口气,“灵元寺不比草堂寺香火旺盛,我饭量大,又不好在人家地盘上吃得太多,就只能偶尔出来化顿饱饭吃。”

    苏岑点了点头,忽然心生一计,“你们寺里还缺人吗?”

    第210章

    地动

    苏岚怎么也没想到,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那宝贝弟弟怎么就跟着上门化缘的和尚跑了?

    两个人是翻墙走的,一身杏叶黄的衣裳扔在了灶台上,临走了还打包了他大半锅的剩饭。

    要说这两人没有预谋,苏岚是打死也不相信,不然怎么他们刚要出门就正好有和尚上门化缘?怎么好巧不巧非要吃他家的剩饭?怎么能一拍即合说走就走呢?

    有个高中状元的弟弟苏岚自认也是个聪明人,当即就断定这和尚肯定不是普通和尚,肯定是苏子煦蓄谋已久,找了个人来假冒和尚上门带他出走。当机立断派下人去四处搜索,更是沿着去京城的驿站一路打听,就差让人在长安城门口围追堵截了。

    万万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苏岑就在城外的灵元寺里,得以相安无事地撞了半个月的钟。

    事情还是从扬州城里做香粉生意的王家少爷那里听来的,道是:“我昨日陪着贱内去寺里上香,好像看见令弟了。”

    苏岚大手一挥:“不可能,那小兔崽子做梦都想回长安,好不容易让他溜了,他怎么还会留在扬州。”

    “难不成是我眼花了?”王家少爷呷了口茶,“不过真挺像的,在那儿帮人写签儿呢,那一手小楷,啧啧啧……”

    椅子拖地“吱啦”一声锐响,苏岚噌地站起,双目圆瞪,一脸惊恐神色:“那,那他……还有头发吗?”

    灵元寺门前有一棵百年老银杏,后来被来寺里的香客们当做祈愿之用,灵元寺顺势在树下支了张小桌,备上各色绢布笔墨,可以自己写,也可以找寺里的人代写,只收一个铜板的润笔费。苏岑总觉得灵元寺香火不继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老主持不会做生意,这么好的资源,却一点也不加以利用,看人家草堂寺凭借一口井就能发家致富,他们怎么就不能借这棵树来解决温饱问题?

    不过再一想,出家人若真的倾心于这些经营算计之术,礼佛之心也就不纯粹了。

    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之上挂满了各色盈彩的绢带,有些已经斑驳褪色了,也有些是新挂上去的,微风徐来,随风而动。

    苏岑就坐在树下给人写愿签。

    他刚到寺里时确实动过出家的念头,只是主持道他避世而来并非一心向佛,且尘缘未了,所以不肯收他。转而打发他去了寺门外,让他给人代笔。

    佛门讲究众生皆苦,要修炼出大慈悲心,方可度化世人,涅槃而生。

    在他看来却不尽然。

    看着那些前来求愿之人或娇羞或坦荡地说出自己心中的所想所愿,再替他们把愿望诉诸纸上,看的多了,写的多了,他心里反倒越来越平静了。这些人里有求升官发财的,也有求家人顺遂的,求仕途的,求姻缘的,求长寿的,看遍了民生百态,所求不过一个太平盛世罢了。

    有道是见微知著、一叶知秋,他在这一隅倾听民生所愿,零星地拼凑出当权之人的政令布施,宁王党终究要名正言顺,凡事还是要压豫王党一头,所以民心依旧向善,盛世依旧安稳。

    苏岚赶过来时正赶上苏岑写完一支签,四目相对之下苏岑愣了愣才想起来把红绢交给身后的小沙弥挂到树上。

    苏岚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还好,头发还在。

    几步上前,不给人解释的机会,拽起苏岑的腕子就要走,“闹够了?跟我回去。”

    “大哥,大哥!”苏岑挣了几挣才好不容易抽出腕子,看着人抿了抿唇,“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你在这儿干嘛?真要当和尚不成?!”

    苏岑小声道:“也不是不行……”

    苏岚眼神一瞪,苏岑急忙后退了两步,辩解道:“我不是要当和尚,这里很好,很清静,能让我想清楚一些事情。”

    “家里那么大的宅子不够你想的?扬州不行也还有苏州呢,爹娘年事已高,一直叨念着让你回去,你不在他们膝前尽孝也就算了,还要跑到这和尚庙里伤春悲秋,不就是那点功名,那点……有什么想不清楚的,没了还就活不成了不成?”

    看着苏岑低头不语,苏岚又觉得自己话说的有些重了。这个弟弟他从来都是引以为傲,呵着护着生怕被人欺负了去,爹爹责骂他都得心疼好一阵子,如今折腾成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罪魁祸首他还打不得又骂不得,心里也憋着一口气,一直也没理顺了。

    “大哥,”苏岑抬头冲人笑了笑,“自打来了这里我已经好了很多了,你看,我又开始写字了。”

    苏岚愣了愣,转而看着人手上的笔,墨还未干,显然是刚刚写完。

    “我就是丢了东西,心里空落落的,你再给我点时间……”苏岑低着头轻声道,“我会好的。”

    苏岚终究不忍心再斥责什么,转头一想,心病还得心药医,佛法无边,说不定真能荡涤心神,把他以前那个弟弟还回来?

    正愣神间,寺里又出来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由当日那个上门化缘的大和尚搀着,冲两人微微颔首,“阿弥陀佛。”

    苏岑回身应了一声:“主持。”

    一寺主持,苏岚也不好无礼,跟着苏岑冲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老主持慈眉善目,冲苏岚问道:“施主可是为了苏小施主来的?”

    苏岚瞪了自家弟弟一眼,回道:“正是。”

    “苏小施主与我佛有缘,他命里有此劫数,是必经之劫,渡劫之后方得大彻大悟。佛门清净,佛祖慈悲愿为苏小施主度此劫数,一切自由安排,施主不必过于担心。”

    当日草堂寺主持所说的一一应验,苏岑不由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多了几分敬畏,而且自他来了寺里以后,确实觉得好受了不少,每天清晨起来要洒扫,白天帮人写签,晚上还要跟着寺里的和尚们做晚课,倒真是越来越少想起那个地方以及那里的人了。

    苏岚听说佛祖要帮自家弟弟渡劫,心里稍稍一动,追问道:“主持此话当真?”

    主持合十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苏岚犹豫再三才松了口,答应让苏岑暂且留下来,临走之时又与人约法三章——一不准出家,二不准出家,三不准出家!

    苏岑认认真真应了三遍苏岚才不情不愿点了头,在寺里用了午饭才离去,隔个三五天还要再来确认一遍。

    苏岚来自然不是空着手来,每一次都备好了十足的香火钱,一副诚心礼佛的模样,背地里却只想悄咪咪给苏岑改善改善伙食。

    半年下来,不只改善了寺庙的伙食,剩下的钱还重新翻修了大雄宝殿,进而吸引了更多的香客,苏岑每天写签儿写的手都快抽筋了,每天一沾枕头倒头就睡,更没时间忧心其他事了。

    如今寺里的人见了他都要打一声招呼,连主持见了都要笑一笑,苏岑恍然,灵元寺的主持哪里是不会做生意,而是之前的蝇头小利都不放在眼里,抱住他这棵摇钱树才是重中之重。

    八月底,天气转凉,银杏树叶由绿转黄,洋洋洒洒铺满了半个山头。

    苏岑在清晨打扫时忽然听到哪里轰然一声响,紧接着整座山头都跟着摇了摇,银杏叶子簌簌而下,把方才刚扫干净的地方又盖上了一层。

    寺庙里的和尚匆匆冲出来查看,叽叽喳喳讨论了半晌也没得出个结论来。

    苏岑眉头紧蹙,心里冒出个不好的念头。

    直到上午有人上山上香他们才知道,就在今天早上,宿州发生了地动。

    第211章

    宿州

    扬州距离宿州足有五六百里路,在这里都能感觉到震感,足以说明这次灾情的严重性。

    扬州物资丰沛,林宗卿身为扬州刺史,甚至没等朝廷的批奏回来,已经第一时间协同扬州司马召集了扬州城内可用的兵马和筹集的粮草物资押送宿州。

    灵元寺上上下下讨论了一天,觉得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遂派遣寺中几个长老带上数人赶赴宿州,以安抚生者,超度亡灵。

    苏岑也在同行之列。

    一是觉得自己有当初徐州的经历,或许能帮上忙,二则是他与宿州尚还有几分渊源,还想再去看看那个“白云乡上”的地方。

    一行人负辎前行,每个人都背了半个月的干粮,不求救济多少灾民,至少不要再为宿州增加负担。这一路下来算是经历,也算是修行,只有见过了真正的民间疾苦,方能大彻大悟参透佛法真谛。

    一行人夜里宿在离着宿州城几十里的符离县,这一路走来,越靠近宿州城,残垣断壁,屋毁人亡,所有事物上都蒙着一层阴郁的灰色,哪里还有一点“此去淮南第一州”的样子。

    此时距离地动已经过去三天了,土地坼裂,茅屋陷落,有些村子甚至整个被夷为平地,所有幸存者挤在一间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已经过了情绪激动的那阵子,如今一个个灰头土面目光呆滞,除了会喘气,更像一具具行尸走肉的尸体。

    隔着不远,那些真正的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堆砌在一起,缺胳膊少腿儿的,面目全非的,已经开始散发出阵阵恶臭。

    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沙弥吓的脸色惨白,闭着眼连念“阿弥陀佛”,连那几个看淡了生死的长老们也是眉头紧锁,围坐在一圈诵了一段往生经。

    苏岑倒还算镇定,有徐州见闻在前,所以早有准备。大灾之前命如蝼蚁,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人能活下来已经是上天怜悯,也不好再奢求什么了。

    一行人在村子前头的一块空地上安顿下来,燃起篝火,分食了食物和水。夜里雾重,他们露天而宿,被火光一照,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层亮闪闪的露水。

    到了后半夜篝火也熄了,苏岑中途醒了几次,将身上的露水抖落下来,却还是觉得寒意能漫过衣裳渗透进去。

    刚躺下没一会儿,隐约听见身边窸窸窣窣有动静,刚一睁眼,与一双漆黑的眸子正对上。

    苏岑第一直觉是什么小动物,但顷刻又意识到不是,方才在他身侧偷偷摸摸摸索的,明显是只人手。

    两个人对视了足有几个弹指,对方的眼神犹豫了一下,后来可能是觉得人反正是醒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抓起苏岑身边的包袱拔腿就跑。

    苏岑立即起身去追,刚站到一半,才发现这里并不只有这一个人——他们这片空地被白天那些蓬头垢面的村民团团围住,见先前那个人从包袱里掏出半块窝头后,犹豫不决的眼神彻底变了味道。

    那是一种饿狼看见食物的眼神。

    苏岑只来得及摇醒了身边两个小沙弥,一群人猛地一哄而上,像洪水,像猛兽,涌上来瞬间将他们携带行囊包裹哄抢而光。

    一群和尚从梦里惊醒,看见眼前场景也都傻了眼,足足愣了好久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群人甚至没来得及跑远,抢到包裹后跑了两步便就地打开,找到里面的食物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苏岑将两个小沙弥护在身后,却还是能感觉到那两副小身板瑟瑟抖作一团。

    他们一出生便在佛寺,师父疼着,师兄护着,见的都是诚心向佛的施主,学的都是的崇高的佛法,哪里知道走投无路之下的人性之恶。

    “他们没吃饭吗?”一个小沙弥拉着苏岑半片袖子颤巍巍问。

    苏岑皱了皱眉,“看样子是。”

    “可是他们把我们的东西都吃了,我们也没有饭吃了。”

    苏岑抿了抿唇,对人稍事安抚,回头看了看别的和尚们,只见他们也都是眉心紧蹙,几个长老飞快捻着念珠,显然也是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出师未捷,他们连宿州城的城门还没摸到就被抢了食物,如今算是被困在这里,走不得又回不得。

    苏岑把两个小沙弥送到大和尚身边,独自上前找到一个没跑远的村民,只见人身子单薄,看着还是个半大孩子,这会儿正耸着肩骨埋头猛吃。

    苏岑在人肩上轻轻一拍,那人猛地抬头,看见苏岑猛咳了一声,呛了苏岑一身干饼渣子。

    事到如今苏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道:“你先吃吧,吃完再说。”

    那人眼里闪过一丝警惕的寒光,见苏岑当真没有要把东西抢回去的意思,这才又埋下头去狼吞虎咽。

    看着人干硬的干粮来不及咀嚼便往下咽,苏岑又递了随身携带的水袋上去,那人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猛灌了两口才咽下去。

    等人好不容易吃完了,一袋子干粮也没剩几个完整的了。

    苏岑问:“你们几天没吃饭了?”

    那人犹豫了一下,小声回了个“三”。

    也就是说自从地动发生到现在这些人就没吃过东西,苏岑不禁皱眉,“宿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朝廷就没有赈灾款拨下来吗?”

    那人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没到还是没有。

    和尚们见苏岑没什么事也都聚了过来,只听苏岑接着问:“就算朝廷的饷银没有下来,那扬州的物资应该到了吧?”

    东西是林宗卿亲自筹备的,总不会再出什么差错,苏岑道:“物资应该都已经送到宿州城了,这里离宿州城不过百十里,你们怎么不过去?”

    那人拿指头戳着衣服上一个破洞,埋着头小声道:“进不去。”

    “进不去?什么进不去?”苏岑皱眉,“宿州城进不去?”

    没再等来作答,那人抬头看了看周围已经没有自己的人了,而他被一群光脑袋的大和尚团团围住,心里一慌猛地站起来推了苏岑一把,拔腿跑了。

    苏岑倒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子,看着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寺里的长老上前问道:“苏施主,那人说什么了?”

    苏岑轻轻摇头,寥寥几个字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道:“今天先这样吧,还有几个时辰天就亮了,明天一早我们进城去看看。”

    后半夜众人也都不敢睡了,窸窸窣窣的翻身声不时响起,两个小沙弥抱作一团,显然是被吓到了。

    苏岑看着天边一颗孤星看到了天亮。

    翌日一早,早饭都省了,和尚们黑着眼眶起来做早课,苏岑起来简单收拾一番,众人动身前往宿州城。

    符离县距离宿州城确实不算远,一行人赶在正午之前到了城门下,果见城门外层层官兵把守,进出都得经过详细的盘查。

    和尚们不打诳语,只能如实相告,苏岑道自己是扬州人,这次过来是做生意的,倒也没受多少为难,把门的官兵上下打量他一眼便放行了。

    刚进城门,只听见身后起了争执,苏岑循声看过去,只见一对衣衫褴褛的老夫妇被拦在城门外,两个官兵手持长枪一拦,却是死活不让人进来了。

    “怎么了?”苏岑问道。

    “走你的,别多管闲事。”一个官兵对着苏岑吼了一句,紧跟着身后又来了两个官兵,将一对老夫妻硬生生拖走了。

    苏岑轻轻抿唇,却也只好回过头去继续向前。

    宿州城内倒不像外面那么破败不堪,坍塌的房屋也有,却比城外好了很多,而且人人衣冠整洁,精神爽朗,正热火朝天张罗着自家屋舍的重建。不远处的粥棚井然有序,米多水少,甚至还搭建了临时的窝棚以供人们坐着喝完。

    乍一看倒是一副欣欣向荣的热闹景象。

    就是假的吓人。

    纵观街上,人人都是一副乐观向上的面孔,青壮年居多,却不见老弱妇孺。而且一个刚刚经历过大灾的地方,丝毫感觉不到一点忧郁的氛围,只剩了一副看似繁华有序的虚架子。

    正想着,突然从一边的巷子里蹿出个人,与苏岑迎面相撞,两个人双双倒地。

    苏岑被撞得眼前一黑,还没等站起来,又从巷子里追出几个人,几步上前将刚刚那个逃窜的人按压在地。

    苏岑被和尚们扶起来,打量眼前片刻,追人的是官差,被追的那个一身灰扑扑的布衣,面露菜色,手脚脱力扑倒在地,已经放弃挣扎了。

    几个官差招呼都没打一声,押着人就走,苏岑在身后追问了一句:“这个人怎么了?”

    一个官差这才回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不耐烦道:“官府拿贼。”

    “我不是贼,我……”被押着的人急忙道,还没等说完就被人一拳打在腹部,剧痛之下咧了咧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可他明明手无缚鸡之力,面色发白,脚步虚浮,应该是几天没吃饭了,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逃窜过来的灾民吧?”苏岑上前一步,“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官差回过头来冷冷一笑,“实话告诉你,京中有大人物要来视察,咱们大人已经吩咐过了,所有灾民都要赶出去,宿州城外方圆十里,一个灾民也不能看见,免得扰了钦差大人尊驾。”

    京中?大人物?苏岑来不及细想,话已出口:“朝廷派人下来是巡视灾情,不是看你们虚与委蛇的,你们把灾民都赶走了,让他看什么?”

    “灾民,我们有啊,”官差们嗤笑一声,“这里遍地都是灾民,不过咱们大人治下有方,大家齐心协力,已经从重创之中恢复正常了。”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和尚们想起昨天晚上那群饿狼般的灾民,冲着官差们双手合十,“你把他们就这么赶出去走了,他会饿死的。”

    “不止他们要走,你们也要走,”几个官兵眼神一狠,手里的长刀出鞘,步步逼近,“既然你们都知道了,这里也就容不下你们了。”

    苏岑心道不好,难怪这几个官差愿意把事情说给他们听,原来已经打算好了要把他们和那些灾民一并赶出去。苏岑咬了咬牙,这时候就体现出一官半职的重要性来了,当初他从六品的小官就敢去礼部衙门里与人对着呛,如今却连几个官差都应付不了了。他走了不要紧,只是外面那些灾民们怎么办?他们勉强还能走回扬州,那些灾民们已经饿了几天了,哪里还有力气长途跋涉?

    灵元寺寺小人稀,文僧多过武僧,苏岑只能把一众和尚挡在身后,出声道:“我要见你们大人,扬州刺史的林宗卿林大人是我老师,这次宿州有难他也有送物资过来,你跟你们大人说一声他自然知道。”

    几个官兵对视一眼,忽然挑唇一笑,“既然如此,那就更留不得你了,你要是再在大人面前告上我们兄弟一状,我们更是讨不着好。”

    手里利刃出鞘,几步上前,“你最好乖乖自己出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岑无法,只能挺直腰板凛然以对,不信这些官差敢明目张胆在大街上杀人。

    双方僵持不下,官差恼羞成怒,正打算给这群人点颜色瞧瞧,手里长刀高举,这里灾民遍地,死上一个两个的还会有人关心吗?

    只听“叮”的一声清响,长刀应声落地,持刀的官差捂着手抬头望去,“谁?谁暗算我?!”

    众人循着声音一起往后看去,只见烟尘滚滚之间有人打马前来,来到近前手拉缰绳引得赤骥宝马长嘶一声,一双深沉的眸子缓缓垂下,轻柔地定在一人身上。

    宿州刺史跟在后头姗姗来迟,刚追上来立即从马上滚下来就地跪下:“臣宿州刺史杨万宏接驾来迟,请王爷恕罪。”

    第212章

    初识

    苏岑愣在原地,回神之后第一反应竟是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这是什么荒唐场景,就好像一场大梦没醒,另一场大梦又紧随其上,眼前的景色忽然蒙上了一层水雾,光怪陆离的厉害,唯有那个人的身影清晰如旧,跟梦里的一模一样。

    李释披风一掀,从马上下来,一身风尘仆仆,却依旧身姿英挺,精神矍铄。

    “这份见面礼当真是厚重。”话是对着杨万宏说的,目光却一直凝视着前方不肯放下。

    原本欺上瞒下的一场大罪,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判了。

    杨万宏还当是王爷要怪罪他治下无方,当即伏在地上不敢起来,那几个官差也急忙跪下,恶人先告状道:“王,王爷恕罪,这人乃是个刁民,带着这群假和尚妖言惑众煽动民众,属下正在奉命缉拿。”

    “妖言惑众……”李释背着手一步步上前,垂眸看了那个官差一眼,眼神一冷,手里的马鞭扬起又落下,刷的一声,将那人直接掀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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