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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回头冲崔皓点了点头,“走吧。”

    辰时刚至,满朝文武齐聚含元殿内参拜圣上、摄政亲王,小天子按照往常惯例让众卿平身,又照本宣科询问众臣有何事启奏。

    大朝会上一般就是走走过场,就是要让那些中下层的官员睹一睹圣容,所要参奏的事一般也早都请示批奏过了。几个官员上前又歌颂了一番河清海晏、圣德昌隆,小天子以奏章掩面,稍稍打了个哈欠,一抬头正对上皇叔的目光,又悻悻地吐了吐舌头。

    总算挨过了让人犯困的歌功颂德,小天子挺一挺身子,“众卿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就……”

    张君突然上前一步,“臣有事要奏。”

    小天子皱了皱眉,强忍着没把一脸不耐烦表现出来,心里想着昨个儿刚捉的蛐蛐儿,赶紧摆了摆手,“张卿有事快奏。”

    “臣……”

    张君刚开了开口,只听身后又有一个琅琅之声清泠泠地响起:“永隆二十二年柳州仕子田平之猝死贡院之事臣已彻查清楚,请求上奏。”

    第200章

    真相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全都一愣,只前面一副深沉的目光投下来,苏岑忽然觉得对一切都淡然了。

    尽他应尽之责,做他应做之事,他所要的就是还原真相,其他的,他不强求,也强求不了。

    张君猛的收了下肚子,低声喝道:“苏岑,回去!”

    苏岑目不斜视地站在朝堂之上,任凭众人指指点点,自泰然处之。

    小天子一听有故事听,瞬间来了精神,“苏卿,你快说。”

    张君回过头来急忙道:“陛下……”

    小天子冲张君摆摆手,“张卿,你先稍候,等苏岑说完了你再说。”

    张君吹胡子瞪眼险些厥过去,苏岑说完了那还有他什么事啊!

    “张大人,”苏岑上前,冲着张君深深一揖,再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清亮如水,像能荡涤世间一切污浊与尘秽,冲人轻声道:“让我来吧。”

    张君盯着那双眼睛,眼里忽然就起了雾。

    他之前一直觉得苏岑跟老师像,如今才知道,两个人不是像,而是骨子里就是一个人。在公正刑司面前,两个人就是法,就是律,他们眼里容不得一点败坏《大周律》的瑕疵,一个人以毕生心血写就,一个人用碧血丹心践行。

    张君终究退了回去,心里明白,他拦不住的。

    所有人屏气翘首。

    苏岑缓缓道来。

    “永隆二十二年春,正赶上三年一度的会试,京中来了两个瞩目的年轻人。两个人同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甫一见面就惺惺相惜,同食共寝,当时京中就有传言——‘田柳一出手,状元榜眼不愁。’”

    小天子认真点了点头,“这两个人是田平之和柳珵?”

    “正是田平之和柳相,他们一个博通古今,一个经世之才,本来大好的前程已经半握在手中,这时却发生了一件事,将这一切都打乱了。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害得田平之惨死贡院里,柳珵做上了状元,却再也没写出一句能传颂的诗句。”

    小天子皱了皱眉:“到底是什么事啊?”

    苏岑轻轻摇了摇头,“在说这件事情之前,我想先把凶手找出来。我后来在贡院里找到了田平之的尸体,证明人是还在活着的时候就被人埋了的。试问一个人,在万人云集的考场上是如何能凭空消失而无人知晓,又如何能沉寂这么多年避而不查,说起来,都是因为这件案子的凶手很特殊。”

    小天子皱了皱眉,“苏岑,你就别卖关子了,杀害田平之的到底是谁,你说就是了。”

    再看堂上众人也是一副翘首以待的样子,相比之前听廷奏时昏昏欲睡的样子,现在一个个眼冒精光,都被勾起了兴趣。

    苏岑缓缓道:“杀害田平之的,共有五个人。”

    满座哗然。

    这田平之是什么大罗神仙,竟然动用了五个人去杀他?

    “这第一个人,就是当年与田平之齐名的另一位新起之秀,如今的柳相——柳珵。”

    “当年柳珵借着与田平之亲近之由,在田平之喝的糖水里下了榛子粉。这榛子粉对旁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对有常年有哮喘的田平之来说,却是致命的。”

    “柳相他……”小天子恨恨咬牙。

    角落里一个太监装扮的人紧紧握拳,刚挪动了小半步就被人拖了回去。

    郑旸冲着那太监装扮的人轻轻摇了摇头,死死按住那人一双轻轻抖着的手。

    今日一早苏岑过来找他,托他把一个人带进宫去,等他看清苏岑带的人是谁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苏岑能找上他定然时有不得已的原因,这才又大清早的去跟母妃讨价还价,死磨硬泡硬是让人进宫省亲来了。

    想太宁大长公主活到这个岁数,同辈大都分配了府宅搬出宫了,如今这宫里算得上亲戚的也就只剩下楚太后与小天子,而她又一贯看不上楚太后那副盛世凌人的模样,思虑再三,那就去看看侄子吧。

    结果小天子压根儿就不认识她。

    大长公主心里盘算着怎么回去收拾儿子,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跟着的侍从怎么就少了一个。

    苏岑冲小天子摇了摇头,“虽说柳珵是第一个凶手,但他实际是想救田平之的。因为他不杀田平之也还会有别人杀田平之,而他给田平之所下的榛子粉的量也不足以致死,只是会让田平之暂时昏迷,自此来掩人耳目躲过一劫。”

    小天子松了一口气。

    “而这第二个凶手确实杀害田平之的直接凶手。他在柳珵的基础之上,把昏迷假死的田平之直接在贡院后面挖了个坑活埋了。”

    小天子刚松的那口气紧接着又吸了回来,险些呛着。

    苏岑接着道:“能在考场里做到草菅人命而不被人发现的,这个人就是当年那届科考的主考官——章何。”

    第201章

    崇德

    苏岑说杀田平之并非先帝的本意,并不是空穴来风或者想为自己谋条生路什么的,而是在他看来,先帝确实不是一个尚杀之人。

    与这件案子有关的柳珵当初没死,章何没死,力主查案的陈光禄没死,哪怕是小六子这么关键的证人,先帝也不过就是打发他去守陵了。

    而且就先帝在位的那八年期间,虽然在政绩上没有什么大的建树,但量刑从宽、定于秋后处斩的死刑犯确实少了。相比永隆年间那厚厚一摞的刑狱案档,天狩年间只有薄薄的一小本,甚至还不如永隆头几年一年处死的犯人。

    这些都能证明先帝并非一个残暴之人,最有可能就是受人摆布。

    而陆逊,当年为了拉拢宋毅,屠了陆家庄二百多条人命,为了一己私欲,置徐州上万百姓于不顾,恰恰就是一个暴虐成性、善于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苏岑冷冷看着陆逊,“这些年来,暗门隐藏在暗处,触手涉及商贾、军事,甚至是朝堂,操纵私盐、勾结突厥、在朝中安排奸细、暗杀朝廷命官。在场的诸位我相信就有被拉拢过或者被下过绊子的。”

    在场的官员里有几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就是苏岑所说的那些人。

    也有几个自认为磊落的人发声道:“照你这么说,这种大逆不道的叛党怎么可能没人发现?为什么没有人出兵围剿?”

    苏岑还没发话,倒是身后的陆逊先笑了,“叛党?那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口中所谓的叛党,就是你们高高在上的先帝一手培养起来的?”

    苏岑抿了抿唇,他其实早有预感,暗门这般规模,这般财力,之所以能无孔不入地侵入大周官场,定然是有一个强大的后盾。还有李释与暗门对抗多年,却始终没有放在明面上,只怕也是为了顾及皇家颜面。

    “你胡说!”先前出声的那人脸色已经有些发青,却还是强辩道:“先帝怎么会和你这种人勾结?!”

    苏岑轻轻垂眸,“是啊,先帝为什么会这么信任你呢?哪怕是夺嫡的事都要与你商量,明知养虎为患还要把你留在身边,之前我也想不明白,直到昨天才恍然大悟。”

    陆逊一笑,“曲伶儿都跟你说了。”

    “你之前追杀伶儿,逼得他跳崖自保,再后来伶儿阴差阳错找上了我,你我交手过几次,不可能不知道伶儿就在我身边,你之所以不再追杀他,不是就想借他的口来告诉我吗?”苏岑把目光从陆逊身上移开,转而看着满庭的朝臣,问道:“之前我叫他李晟,大家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但如果我说崇德太子,不知道诸位还有印象吗?”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谓崇德太子,其实也是大周朝第一位名正言顺的太子,自此之后大周朝再没有立过太子,哪怕是小天子,也是在先帝突然驾崩后被直接送上皇位的。

    太祖皇帝雄韬伟略,一生征战,定前朝之乱,一统中原。到了晚年,太祖皇帝可能是觉得自己杀伐太重,刚好大周也正需要一位来带领着休养生息、恢复民生的领袖,遂立了性情温和的皇长子为储君。崇德太子,人如其名,平易近人,德行高尚,早年间追随太祖皇帝征战的大将们大都是平民出身,建功立业之后大都有些飘飘然,仗着当年的战绩耀武扬威,遭太祖皇帝猜忌,也正是因为崇德太子从中调停才保下来好多人。所以崇德太子继承皇位可以说是众望所归,即便当时太祖皇帝还在,崇德太子也已经有了自己的班子,慕名自荐者每天都踏破了门槛。

    但在武德二十六年,崇德太子却突然罹患重病,甚至死在了太祖皇帝前头。

    当然这是官方的说法,私下里流传更广的说法是太宗皇帝李彧借着太祖皇帝病危之际发生宫变,毒杀崇德太子,挟持太祖皇帝,将皇室一干成员幽禁在三清殿内,等这些人放出来时,自己已经在含元殿登基了。

    这也是为什么在永隆初年太宗皇帝大兴牢狱,批捕当年跟着崇德太子的那些门客,以及任何说他皇位不正的人,上至前朝重臣,下至黎民百姓,无一幸免。

    崇德太子这四个字也就成了禁忌之言。

    如今在这里的朝臣们大都没经历过那场宫变,但却依旧谈虎色变,一个个面如纸色,有大胆的也只敢喃喃道:“你是说……”

    苏岑回头看着陆逊,一字一顿道:“这位,也就是当年在那场宫变里唯一幸存下来的崇德太子的血亲,崇德太子之子——李晟。”

    所有人愣在原地,被惊的呆若木鸡,就连被按压在地一直奋力挣扎的崔皓也顿了顿。

    苏岑看着陆逊,或者说是李晟,道:“之前在陆家庄我留意过你大宅子的布局,都是仿照太极宫所建。太极宫曾被作为前朝的主宫,所以一开始我以为你是前朝的人。可是我忘了,太极宫还是东宫所在,是崇德太子曾经的寝宫,你在那里生活了多久?五年?还是六年?”

    “是八年零七个月,”李晟微微仰头,像是回忆了一番当年的情形,轻叹了口气,“当年父王被钦点为太子,我们举家从豫王府搬进了太极宫,好辉煌气派的地方啊,怎么走都走不到头的样子,在我当时看来,那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

    李晟抬头看了看坐在殿上的李释,轻轻笑了笑,“你还记得吗?当年我还带你们玩过,阿栾最喜欢跟在我后头当跟屁虫,‘皇兄皇兄’叫的烦死了,你却从小就是个心口不一的人,明明想跟我们一起玩,却非要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拿着本书忸怩作态。”

    阿栾就是先帝的乳名,这也就是为什么先帝对他这么信任的原因,这是他的大哥哥,是与他有一定血缘关系的人。

    李释平静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苏岑轻轻抿了抿唇,李释虽说也是皇族血脉,但母妃走得早,他又不是巧言令色的孩子,在太宗皇帝那里自然不得宠。皇族的孩子们排挤他、不带他玩只怕早就是家常便饭,受的打击多了,自然也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所以才养成了这幅喜怒不形于色的脾性。

    “还是这么口是心非。”李晟对李释的回答置之一笑,接着道:“当年宫变的时候,我正跟阿栾在御花园里捉迷藏,宫里的人掘地三尺都找不到我,他们怎么会想到,是他们即将要供奉的新主子把我藏起来了。李彧害死了我父王,他儿子却救了我,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哈哈哈哈……”

    李晟的笑声在大殿上来回回荡,却听的人心里越发发寒。李晟笑着问:“你们不妨再猜猜,当年我被送出宫去,宫外接应我的又是谁?”

    苏岑沉声道:“是宁太傅。”

    “没错!就是你们德高望重的太傅大人!”李晟哈哈一笑,“当年宁羿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因为编错了页码被学士呵责,是我父王为他求了情这件事才压下去。后来永隆宫变,宁羿因为官职太小被忽略而躲过一劫,他念及父王恩德收留了我,等风头过来才将我送出城去。”

    传说当年太宗皇帝对这个崇德太子的后人讳莫如深,几番秘密追捕,甚至追查到了关外,不曾想人就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

    苏岑替李晟补充完整,“你出城后与先帝却一直没断了联系,直到太宗皇帝大限将至,你借机怂恿先帝夺嫡,实际上却是暗中组织自己的势力,意图谋反!”

    “我当初不杀你是对的,”李晟提唇笑了笑,“你当真很聪明,也很大胆。但暗门并不是要谋反,暗门由先帝创立,也只听从先帝一个人的命令,自始至终就没有过二心。先帝崩后,我们原意是要继续听从圣上调遣,但天子太小,王爷又在朝堂上一手遮天,对暗门围追堵截,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保。”

    苏岑恨恨地咬了咬牙,这李晟好阴险的一招,这一席话就是要把李释跟先帝摆在对立面上,营造一种李释因为被夺嫡之后怀恨在心、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假象。冷冷道:“那你们勾结突厥也是为了自保?笼络官盐也是为了自保?劫取官银致使徐州上万百姓流离失所也是为了自保吗?!”

    李晟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是。”

    苏岑一口牙咬碎咽回肚子里,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还要再说,却被人出声打断了。

    “你接着往下说吧。”李释道,“五个凶手,还有一个呢?”

    苏岑回过神来看着殿上,对着李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足有几个弹指,才轻声道:“这最后一个凶手,是王爷你。”

    第202章

    谢罪

    满庭的大臣们双腿一软,眼前一黑,险些都要厥过去了。从柳相,到先帝,再到崇德后人,现在还要扯上一手遮天的宁亲王,这苏岑当真是觉得一条命不够折腾吗?!

    只李晟衔着一抹诡异的笑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身前那个笔挺的背影。

    小天子脸色也已经惨白,颤巍巍问:“苏,苏岑,你之前不是还说受降城之事是有人操控,那皇叔不该是受害者吗?怎么还成了凶手了?”

    苏岑静静抬头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依旧平静无波,像是对这一切都早已经了然于心了。

    苏岑在朝堂之上字正腔圆道:“王爷对田平之的死确实不知情,只是他的一个决定最终促成了这场悲剧。”

    “据柳相交代,田平之科考前曾有过一段时间‘不百~万小!说’了,这个时间刚好就是先帝身边的内侍小六子第一次去找柳相杀田平之的时候。所以我推测田平之应该是认出先帝了,他那么聪明,只言片语之间就已经推出了大概,皇位比边关百姓的命重要,夺嫡比自己的亲生兄弟重要,他对这个朝堂死了心,所以才决定不读书不赴考了。他不知道他这个举动其实救了他一命,一个弃考了的、日日喝的烂醉如泥的人对他们是没有威胁的,先帝本就不是嗜杀之人,这时候应该已经动摇了要杀田平之的想法,所以在这之后柳相没再见过那个内侍,也就当个玩笑没放在心上。”

    苏岑稍一停顿,接着道:“如果一直这么下去,田平之可能不会死,可是就在这时一条消息传入京中——王爷毅然抗旨留守受降城,与边关百姓共进退。对别人而言听到这条消息可能只是称颂王爷爱民如子,田平之却是知道王爷这一留到底放弃了什么。他高兴,高兴这朝中还有清醒之人,高兴这一趟没白来,他总算找到了值得效力的明主,所以他才有重拾诗书,继续筹备科考。”

    “我看过田平之当年科考没有答完的试题,与他平时的风格大相庭径,论述的是如何解决藩镇割据、边将拥兵自重的问题,而这恰恰就是王爷多年镇守边关急需解决的问题。夹在别人探讨施政方针、歌颂吏治清明的文章之中,他这篇文章择主之意显而易见。”

    “可他终究没能等到王爷回来。”

    苏岑轻轻垂眸,“所以我说王爷是害死田平之的第五个凶手,正是因为王爷的高风亮节让他心向往之,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我相信田平之不悔。”

    苏岑一席话总算说完了,稍稍松了口气,静等着众人消化。

    李释一只手在扳指上轻轻摩挲,当年他毅然退守受降城,护住了身后的百姓,却不知道远在长安城里有个人为他而死。他这个“凶手”当的不冤,如果田平之能活到现在,应该也是个安邦定国的旷世之才。

    大人物没发话,也没人再敢说什么,朝堂之上一时之间静了下来,气氛诡异地吓人。

    忽然之间大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众人齐齐回头看过去,只见一人身着华服凤冠,身后跟着一群手持刀兵的侍卫,大批涌入之后又将殿门紧紧拴死,将这一群人围困于大殿之中。

    李释轻轻皱了皱眉,只见楚太后步步上前,立于殿前,敞袖一挥,“大胆苏岑,竟敢在此妖言惑众诋毁先帝,意图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在庭中的大臣们齐齐一愣,再看一下周围的形式,猛然就顿悟了。

    今日在这殿上发生的事,没有人能活着带出去。

    先是一人跪下道:“苏岑于朝堂之上编排皇家旧事,愚弄君上,用心险恶。此等小人当斩首示众,请陛下降旨,以平众怒!”

    朝臣们见一人带头,纷纷跪下叩首,齐声道:“请陛下斩首苏岑,以平众怒!”

    群臣施压,小天子有些为难地看看李释,只见人那双眼睛轻轻眯着,眼神冷的吓人。

    楚太后对这副场景还算满意,但瞥到李晟还是难免愤恨咬牙,这人借着她与先帝之间的伉俪之情来接近她,却只顾行自己之便,根本不是要帮她稳固帝位。心里默把这笔账先记下,转而看着苏岑:“苏岑,你可认罪?”

    苏岑腰身笔挺地站在一群跪地俯首的大臣之间,犹如鹤立鸡群,坦荡而傲然。

    环视一圈,在这殿上的,除了楚太后和李晟也就只有郑旸和张君还站着,崔皓几经挣扎之后挣脱侍卫也站了起来,李释静静看着他,小天子左右为难,几分欲言又止。

    这些人是他的至交好友,是凡事都替他兜着的上司,是他誓死效忠的君主,是他倾心相付之人。

    有这些人替他站着,倒也无憾了。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今日结果,这一席话说出来不见得有几分能传出去,太过鲜血淋漓,太过危言耸听,关系朝堂稳定和大周国运兴济,是把这一切公之于众,还是给他冠一个诡辞欺世的罪名,是人掂量一下就知道孰轻孰重。

    杀一人而定江山,从大局来看,楚太后没错,这些大臣们也没错,只是他还想要争一争,不为自己也为了给柳珵和田平之一个交代。

    大殿之上响起琅琅之声:“臣不知何罪之有?”

    楚太后冷哼一声:“这么些人跪在这儿请旨,还能是冤枉你不成?”

    苏岑字正腔圆回道:“我身为大理寺官司,查清真相是我职责所在,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我不觉得自己错在哪里。不过说起认罪我倒是想问一问,田平之何罪之有?柳珵何罪之有?凭什么他们就要沦为皇权的牺牲品?皇家的面子重要,平民的性命就不重要了吗?”

    “大胆苏岑,竟然还敢在殿上大放厥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直起身子怒喝,再躬身拜下,“陛下若不处置此人,臣愿在此长跪不起!”

    群臣再拜跟着重复:“臣等愿长跪不起!”

    楚太后回头看着殿上的小天子:“陛下还在等什么?为什么还不下旨?”

    小天子一张小脸紧紧皱着,小声道:“可是朕也觉得苏岑没错。”

    楚太后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牙,果然儿子不能交给别人养,一时没察觉,就已经不听话了。

    看着一脸为难的小天子,楚太后目光还是放软了一些,又循循善诱道:“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苏岑不死,难平众怒,难安天下人之心,你要江山还是要苏岑,这点掂量不清楚吗?”

    “我大周江山什么时候要靠杀人灭口来稳定了?”一道声音自御案旁传出,浓醇厚重,如绕梁之音,经久不散。

    一直没表态的宁亲王突然出声,大殿之上静了一瞬,群臣们对视一眼,齐呼:“请王爷以大局为重,杀苏岑,以安民心!”

    李释背着手从大殿上下来,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大臣们,冷笑了一声,“人多势众吗?你们不用在这里以死相逼,你们这几条命,也值不了几个钱。”

    秋凉已深,大殿里的青石板冰寒彻骨,从地下泛出幽幽寒意,有几个年老体弱的身影已经有了几分踉跄。李释却像是有意晾着他们,平静垂眸看着,却又一言不发,看的人如芒在背,吓出一身冷汗。

    楚太后忍无可忍,声色并厉地诘问:“你当真要为了这么个小玩意儿,毁了大周江山吗?!”

    李释轻轻摇头,“错不在他,是大周错了,一个朝代的错误不该让他来承担。”

    话音一出,所有人都呆立当场。自古以来,当权者哪个不是追求丰功伟绩、名垂万古,又有谁敢当众说一声“错了”,毕竟谁也不想载入史册,受后人唾弃。就连雄才伟略的太宗皇帝也是辅以铁血手段屠了半个朝堂来堵幽幽之口,帝王之路上本来就是枯骨遍地血流成河,李释却坦坦荡荡说出了那句“大周错了”?

    就连苏岑也是愣在原地,他冷静自持了一整天,在这一瞬眼眶突然就酸了。

    李释曾跟他说过这句话,可他没想到李释竟然能当着小天子、当着楚太后、当着他的满朝臣子也这么说。

    他以为李释只是哄他、安抚他,却忘了,李释跟他承诺的事就从来没有食言过。

    苏岑忽然就释然了,他已经尽力了,力竭于此,不愧对任何人,死而无憾。

    只是最后,他还想再替李释做件事。

    那副宁折不弯的膝盖总算屈膝跪下,“我认罪。”

    “因我擅离职守,失责失察,致使奸人闯入狱中,柳相含冤而死,此罪一也;窥探宫闱,擅自将皇家秘事公之于众,不敬有实,此罪二也;身为臣子,不恤君恩,一席披露致使君臣离心,社稷不稳,此罪三也。这三条大罪我都认,可我不是编排故事,田平之不是猝死,柳相也不是奸佞,我只求能还这两位清白,苏岑愿以死谢罪。”

    第203章

    天牢

    刑部大牢

    郑旸从外面一进来就先是打了个寒颤,入冬之后外面就已经不暖和了,这大牢里面竟然还要冷上几分,阴寒之气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侵皮入骨,穿再厚的衣裳也无济于事。

    由狱卒带着越往里走郑旸越心寒,外面那几间牢房间隔些许尚还有个火盆子取暖,而里面这些别说火盆子了,连火星都不见一个。

    郑旸皱眉问道:“里面为什么不生火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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