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可是这借调是二月份的啊,”宁三通不理解,“贡院里的土很明显是最近才被挖出来的,不可能是二月份挖的。”“没说是之前挖的,”苏岑指尖轻敲着书面,“我的意思是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来查他,能提前销毁记录,而且他既然能销掉之前的记录,那最近的就不能销毁吗?”
苏岑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何仲卿,“到底是谁让你干的?”
明明没说什么重话,何仲卿却无端觉得遍体生寒,那目光有如实质,硬生生让人向后踉跄了一步,吞吞吐吐道:“我不……”
“何大人想去大理寺谈?”
“是柳相!是……柳相……”何仲卿颓然垂下肩,“就在你们过来之前,来了个人,自称是柳相派来的,让我把关于柳相的记录全部抹掉。我也是听命于人身不由己啊,可是,可是真的只有往年二月的记录,近几天柳相真的没进过贡院……”临了还不忘补充:“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没骗你……”
苏岑静静听完,点了点头,“多谢了。”
何仲卿这才愣过来,自己是朝廷命官,苏岑没有真凭实据是不能对他怎么样的,而且这人还低着他半级,自己叱咤官场数十载,到头来竟被这么一个毛头小子摆布了。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何仲卿实在没脸再待下去,刚走到门口,只听身后苏岑又喊了一声:“何大人。”
何仲卿青天白日打了个寒颤,愣愣回过头来,只见那青年人面目如玉,冲他轻轻一笑,“我想再看一下永隆二十二年的科考试卷。”
在礼部昏暗的库房里,三个人每人守着一摞试卷开始翻看,毕竟已经过去十几年了,纸上的墨迹受潮晕开,有些还发了霉,得仔细辨识才能看清到底是写的什么。
宁三通的速度明显不如苏封两人,让他对着尸体看一天一夜他都不困,可就对着这么几页纸看了没多少就开始点瞌睡,只能强打精神没话找话问:“你查这些试卷是觉得当年的科考有问题?柳珵偷了田平之的试卷,夺了他的状元?”
苏岑一边回答,手上的动作也一点都没落下,“柳珵偷田平之试卷的可能不大。就你今天看的那些笼子,等人进去后都会从外面上锁,门外还有号军把守,除非交卷走人,不然根本无法从里面出来。要想在考场里调换卷子,难度太大,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那会不会是有人帮他?”宁三通又道,“买通了门外的号军或者值考的翰林?”
“可是当时柳珵只是个没钱没背景的寒门子弟,他哪来的钱行贿?”苏岑看完了自己这摞,又从宁三通那里分了一半过来,“而且,那场考试负责誊录的翰林曾经说过,柳珵是‘没有真才实学,弄虚作假’,也就是说柳珵当日作的文章肯定是不怎么样,一篇不怎么样的文章,需要柳珵费尽心思、甚至不惜杀人来窃取吗?”
宁三通咬着笔头皱了皱眉,“那我就想不明白了。”
宁三通突然从发霉的试卷里抬起头来,“你们看这个。”
苏岑和宁三通凑头过去,只见封一鸣单拎出来的那张,署名是田平之,挥洒恣意的一手行楷,落笔天下,分析藩镇割据,探讨边将拥兵自重的问题,直切要害,鞭辟入里,时隔多年还能看出字里行间的少年意气。但这么一篇行云流水的文章,却从中间戛然而止,纸上落了几滴血迹,多年下来,发暗发黑,混在墨迹里,已然辨不真切了。
星拱之辰,殒于初升之际,在那么一间不足丈宽的号舍里,没落的无声无息。
封一鸣默默叹了口气,伯仲之间才顿生惺惺相惜之感,田平之如果能活到现在,这朝堂上是不是又是另一种格局?
苏岑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情绪,轻声道:“接着看吧。”
看到最后,宁三通早已不知从何时起抱着一摞书睡了过去。薄暮之际,苏岑和封一鸣齐齐放下手里的试卷,对视一眼,齐齐摇了摇头。
这里面没有柳珵的试卷。
柳珵身为永隆年间最后一届科考的状元,竟然找不到他当年夺魁的试卷。
突然之间,宁三通从书上抬起头来,茫然四顾:“哪里烧起来了?”
封一鸣一愣,不禁调笑:“睡糊涂了吧你。”
宁三通吸了吸鼻子,“不是,真的有股烟味。”
话音刚落,书库角落里突然蹿出一道火舌,顷刻吞没了一片书架。
苏岑面色一沉:“快走!”
跑了两步却见封一鸣还站在原地,正妄想从数千张试卷中再找出当初田平之的试卷。
苏岑折身回去把人拉了一把,“救不了了,快走!”
几乎是顷刻,火舌席卷上来,将一切化为乌有。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库房,再回头一看,浓烟滚滚,火势窜天,漫漫烟尘之下,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第173章
卧底
火光曈曈,浓烟蔽日,库房外顷刻就聚集了大批的人。但由于里面多是书本纸张,遇火即燃,连救的余地都没有,众人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站着,看着火势渐渐吞没了所有。
何仲卿赶过来时库房烧的只剩个框架了,在门外来回踱步了几圈,看看苏岑,欲言又止,只能无奈捶手,“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苏岑道:“这件事我会向陛下秉明清楚,一切罪责我来承担。”
何仲卿这才心里稍安,心道烧了也好,省的这小祖宗再天天上门要这要那,在柳相那里也能有个交代。指挥着看热闹的人分散开来,火象征性地再救一下,免得被人落下话柄。
处理完这边,苏岑回过头去问封一鸣和宁三通:“看清楚起火点是哪里了吗?”
宁三通回想了下当时的情形,他是第一个发现着火了的人,最有发言权,想了想道:“好像是从里面烧起来的。”
苏岑凝视着唯一的出口方向,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可是我们出来后,就没有人再从里面出来了。”
当时库房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门口也最近,可是从他们发现着火,一直到他们从里面逃出来,并没有第四个人再从里面出来,如果说火真的是从里面烧起来的,那放火的人呢?
他们三个自从分好了试卷就没再挪动过,彼此都在对方视线之中,那这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封一鸣道:“莫非是库房里天干物燥,这些书本纸张自燃了?”
“可它早不自燃,晚不自燃,我们刚查到这里它就自燃了,未免也太巧了吧?”苏岑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更巧的是这个人为什么总能抢在我们前面一步?他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行程的?”
宁三通跟着神色一紧:“你是说,有人跟踪我们?”
封一鸣在一旁笑了笑,不置可否。
从礼部衙门出来天色已晚,眼看着茶楼酒肆都已经开始打烊,苏岑歉意地冲宁三通道:“宵禁将至,害你奔波了一天到最后连口饭都没吃上,届时等案子破了我再登门道谢,把这顿饭补上。”
“你跟我这么客套干嘛,”宁三通摆摆手,“那便等你好消息,有什么事尽管来太傅府找我。”
目送宁三通走了苏岑才收了视线,一回头,正对上封一鸣意味的目光。
“你怀疑是宁三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苏岑摇了摇头慢慢往回走:“我也说不好。”
“你注意到在贡院时他断了的那根绳子了吗?”封一鸣道,“明显是用利器割断了的,他可能就是利用那段时间让人把田平之的尸体运了出去。”
“可是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苏岑淡淡道,“他无心仕途,跟柳珵没什么交集,有太傅府做靠山,也不至于受人威胁。而且那么短的时间里,在不知道田平之所埋的具体位置的情况下,要想把人挖走也有难度。”
封一鸣想了片刻,也点了点头,“这么说来不是他?”
苏岑垂眸:“我希望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封一鸣也没再过多强求,接着问:“现在所有线索都没了,接下来怎么办?”
“我也没想好,走一步算一步吧。”苏岑耸了耸肩,转头看着封一鸣,“你什么时候回扬州。”
封一鸣挑了挑眉,“怎么,就这么想让我走?”
“他们能自由出入贡院、礼部,敢放火烧礼部库房,我不想牵连了你们。”
“你还是操心自己吧,”封一鸣轻轻一笑,“你才是最关键的人,他们要杀也是先杀你。”
“所以才让你离我远点。”苏岑一边说着突然停下步子,对封一鸣道:“你先回去吧。”
封一鸣愣了愣,回过头来:“那你呢?”
苏岑偏了偏头,封一鸣跟着看过去,只见花萼相辉楼楼顶的琉璃瓦反射着夕阳余晖,流金炳焕,绚烂异常。
封一鸣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兴庆宫里华灯刚上,苏岑到的时候晚膳已经布好了,下人们站在一旁等着伺候,坐在桌边的人却压根没动筷子。
苏岑上来便拿了一块荷花酥塞进嘴里,边吃边在李释身边落座下来,又拿起筷子往自己碗里夹了几块排骨,埋下头去狼吞虎咽吃起来。
李释这才启了筷子,边吃边道:“来晚了。”
“我又闯祸了,”苏岑抬起头来可怜兮兮看了人一眼,“我们查到礼部,刚查出点东西就有人把礼部库房烧了。”
“人没事吧?”李释抬眼把人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没事才漫不经心道:“礼部建档杂乱,是该让他们好好梳理梳理了。”
苏岑无奈一笑,自己可能真是个瘟神,被何大人知道了,估计又得跳脚了。
李释边吃边道:“以后出门让祁林跟着你。”
“不,不用,”苏岑险些呛着,接过帕子猛咳了几声才将将止住,一脸无奈地看着李释,这人在朝堂上对他多加关照就算了,再把自己的贴身侍卫让给他,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这点关系吗?
李释笑着给人顺顺背,“就这么怕被人知道。”
这些天来苏岑倒真像之前说的那样,每晚都过来给他当那安神香,只是必定得临近了宵禁才来,捂得严严实实,跟做贼似的,生怕被人瞧了去。
“人言可畏,”苏岑摇了摇头,“我落人口舌无所谓,大不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那你呢?也能一走了之吗?”
“怎么不能?”李释反问。
苏岑不轻不重地瞪了人一眼,只当是句玩笑话,埋下头去继续跟碗里的排骨作战。
李释放下筷子擦了擦手,“那就让曲伶儿跟着你。”
苏岑点点头,这才注意到李释手里已经空了,不由凝眉,“怎么又吃这么少?”
他就没见李释动几下筷子,仅有的几筷子还是夹的面前的一盘翡翠苣丝,怎么能吃饱?
苏岑下手剥了一只凤尾虾给李释放到碗里,试探着问:“再吃点?”
李释倒也没拒绝,重新拿起筷子吃了。
苏岑展颜一笑,又接连找了几样一一给李释送到碗里,见人照单全收地都吃了才放下心来,放下筷子埋怨一句:“真难伺候。”
李释轻笑一声,夹起一块去了刺的鱼肉给人送到嘴边,“那换我来伺候你。”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苏岑伺候李释吃完了药,又陪着把一日的朝事都理完。一边研磨一边回想今日发生的事,封一鸣说的不错,能每次都提前他们一步,这个人最有可能就是身边人。他不是没想到这层,只是不愿往这上面多想,说他曲高和寡也好,薄情寡义也罢,一直以来肯交心的人不算多,仅这么几个,他不想有朝一日还得针锋相向。
所以他傍晚的时候替宁三通开脱,实则也是说给自己听,没拿到真凭实据之前,他便一心相信他们都是清白的。
李释手上没停,边批阅奏章边问:“你那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苏岑一愣,立即回神,心虚地看看砚台里的墨,墨色均匀,纸笔不胶,应该没影响了李释看折子,不禁起疑,那这人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走神的?
一边疑惑,却还是理了理思路,把这一天发生的事简单给李释讲了讲。李释看似在认真处理政务,苏岑所说的却也一个字也没落下,等苏岑说完了一针见血地点出来,“封一鸣还是宁三?”
苏岑摇摇头:“我不知道。”
“明天让封一鸣回扬州去。”
“不必了,不必了,”苏岑急忙摆摆手,一想到封一鸣千里迢迢从扬州赶过来,再被人无情地赶回去,指不定得伤心成什么样,叹口气道:“我自己处理。”
李释抬了抬头,“你能行?”
苏岑挺直了腰杆:“我怎么不行?”
李释轻笑出声,看着人脸上严肃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那就你说了算。”
第174章
头疾
入了秋以后夜凉如水,苏岑半夜醒过来,习惯性地探了探身旁,心里猛的咯噔一声——旁边空空如也,被褥已经凉了好一会儿了。
苏岑惊坐而起,举目四望,直到看见书桌前被窗外月光勾勒出的轮廓才心头稍安,一颗心落进温水里,在黑暗里用眼神将那个身影描摹了一遍又一遍,以至于刻在心头上,印在脑海里,闭上眼睛都清晰如初。
一直以来,他就像个虔诚的信徒,对着这人追着,看着,直到有一天突然发现,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收了步子才明白,不是自己走得太快,而是那人一直在等着他。
苏岑披衣下榻,如今他总算不必再看着、望着,他可以几步上前,与李释并肩站着,一偏头就能看见。
走到近前才发现李释轻轻靠在他那张紫檀椅上,一手搭在额间,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眉头却在蹙着。
直到苏岑把手放在他那只手上,李释才微微回神,一双眼睛慢慢睁开,眼底映着星辰皓月,孤寂又深邃。
李释声音里带着三分低沉七分醇厚,问:“怎么不睡了?”
“我是不是不管用了?”苏岑微微蹙眉,盯着那双眼睛问:“你是不是还是睡不着?”
李释把苏岑那只手拉在手里,在人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不会。”
“那你怎么……”苏岑话说到一半又突然住了声,李释刚刚舒展的眉头又蹙了起来,显然是不欲多说。苏岑附身|下去,下巴搁在人肩头上,轻声询问:“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李释松开苏岑那只手,靠着椅背轻轻闭上眼睛道:“帮我按按头吧。”
苏岑两手放在人鬓角两侧,不轻不重地按压着穴位,指尖带着点点冰凉,好似真把脑颅中搏动着的疼痛舒缓了。李释眉心舒展,双眸轻阖,好似真的睡着了。
苏岑把目光肆无忌惮放在人脸上,宁亲王年仅不惑,岁月积淀在人的骨子里、气度里,却没在表面留下痕迹。一张脸上是内敛下来的光华,轮廓锋利,眼眸深邃,只眉心位置留下几道深重的竖纹——是时常蹙眉所致。
哪来的这么多烦心事,怎么能留下这样斧劈刀刻般的痕迹?
苏岑鬼使神差地把手移上去,以指腹按压,妄图抚平那道痕迹。
可是那痕迹积年累月而成,又岂是他轻易能左右的。
又按了一会儿,苏岑低头在人耳边轻声道:“我去把祁林叫进来吧。”
他到底不是药,顶多能延缓疼痛,却不能去根。
李释难得没有拒绝,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苏岑收了手,带上门轻轻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祁林进来,清门熟路地拉拢了各处窗纱床幔,点上最重的安神香,看着人真正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关门离开。
祁林从寝宫里出来时才发现苏岑还没走,就坐在门前被秋露打湿的台阶上,一双眼睛失神地盯着沉沉夜幕,那双眼睛的光彩不见了,睿智不见了,像个孩子似的,满是茫然。
和害怕。
祁林在人身边站了好一会儿都不见苏岑有起身的意思,好像就要坐死在这,等着,守着,一直到李释从里面出来。
天寒雾重,祁林回去找了条毯子给人披上,见人还是无动于衷,只好道:“你不用担心,是老毛病了,过一阵子就好了。”
苏岑抬头看了看祁林,点点头,又低头道:“我不困,你不用管我,让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祁林又站了片刻,索性陪着一起坐下来,这种迷茫的心情他懂,当初他一夜夜守在伶儿门外,等着人脱险,等着人苏醒,一站就是一夜。明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可就是不甘心,就是想要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好像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痛苦似的,自欺欺人却一意孤行。
“我一直睡得很好,他睡不着我却一点都没发现,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什么都告诉他了他却还是瞒着我。”苏岑埋下头去喃喃自语,也不知是说给祁林听还是给自己听,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指节透着一种冰冷的苍白。
祁林想了想,安慰道:“爷可能是不想让你担心。”
“可他越是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才越是担心。”苏岑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祁林一眼,眼神一瞬亮起来,像黑暗中的一颗孤星,欲言又止片刻,最后却又收了回去,渐渐陨落了。
他记得上次他从祁林那里逼问真相,害得人挨了一顿打。更何况他上次以曲伶儿作胁,心里已经愧疚万分,这次他都没有筹码,更不知道如何开这个口。
祁林却兀自开了口,“你听说过受降城之战吗?”
苏岑愣过之后点了点头。受降城位于长城以北的漠北草原上,本是一座孤城,当初少年将军霍去病屡次深入大漠,大挫匈奴锐气,后来又遇连年天灾,匈奴终于支撑不下去,遂向汉室求和。汉武帝遣人在漠北草原上建了受降城,用以接受匈奴投降。时过境迁,草原部落几衰几盛,受降城沿用至今,成为抗击突厥的一道外层防线,用于控制北疆军事势力,削弱突厥各部。
祁林所说的受降城之战正是李释带领着打的,一战大破突厥各部之间的结盟,自此突厥再也不成气候。
苏岑疑惑:“那场仗不是赢了吗?”
“是赢了,”祁林自嘲般一笑,“是我们赢了,大周赢了,爷却输了。”
祁林道:“彼时太宗皇帝病危,紧急召爷回京,突厥十六部却突然结盟,大肆进军大周边境。那时新岁刚过,漠北尚还天寒地冻,我们在受降城被围困了一月之久,没有棉衣棉被御寒,便以漠北最烈的酒取暖。是爷夙夜不寐,带着我们严防死守,才保住那道防线,使得身后的大周子民免遭生灵涂炭。一月之后援兵才至,彼时早已布告天下,李巽登了皇位,爷却落下了一身伤病。”
苏岑愣在原地,良久都没回过神来。他没见过战场,不知道漠北的夜有多寒风有多猛,无从想象喷溅的鲜血顷刻成冰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所谓的深夜吹角连营是什么场景,半晌才喃喃一句:“怎么会这样?”
“爷也就是在那时落下了头风的毛病,一遇寒便头疾发作,要靠安神香才能入眠。只是那种东西,治标而不治本,依赖性太强,剂量逐渐加大,用的久了反倒平时都离不开了。”
苏岑点点头,难怪李释身上一年到头都有股子檀香味,难怪兴庆宫里都是一入冬便早早烧上了火炭,难怪李释说,以后他在的时候都不要点香……
那么多细节历历在目,他破得了天下最难的案子,却看不透最浅显的表象。
苏岑愣愣地抬起头来,“我该怎么做?”
“继续陪着他,守在他身边就好,”祁林慢慢起身,抖落了一身露水,又道:“还有,别让他担心你。”
等祁林走了,苏岑又坐了一会儿才起来,看了眼寝宫方向,才摸着黑又给自己找了处安身的地方。
一连几日,苏岑都是下了衙之后再赶过来,亲侍汤药,夜里也予取予求,就是一到就寝的时候就退出来,给李释点上檀香,再自己找地方去睡。
李释不禁调笑,苏大人好大的排面,把兴庆宫当成秦楼楚馆,嫖了人就走,一点情分都不讲。
苏岑冷冷地楔人一眼,心道到底被嫖的谁啊?秦楼楚馆都没这个待遇,自己送上门来,事后腿还打着颤呢就得裹上衣裳自己爬走,真要是你情我愿的皮肉买卖,他还不伺候了呢。
几日下来李释气色倒是真有起色,苏岑安心不少,心道先把这一阵子头疾应付过去,过后再慢慢调理,戒了那愈演愈烈的安神香。
这边安了心,田平之案子那边苏岑也有了新的进展。这几天静下来苏岑把当日的事好好想了想,从表面看是所有的线索都断了,但那人在毁坏证据的过程中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证据。
几日后三个人重聚在东市的顺福楼的包间里,苏岑做东,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款待两人。
宁三通啃着顺福楼的招牌肘子抬头问:“不是说破了案再请我们吃饭吗?如今这是案子破了?我怎么没听说?”
“案子还没破,”苏岑道,“不过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