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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由陆家庄一举牵出了暗门的总坛,这一趟可谓是意外之喜,尽管被陆逊和宋凡逃了,但暗门经此大创,一时总算是没了再作妖的可能,也算是换得了片刻的安宁。

    陆家庄的善后事宜交予梁方处理,李释带着苏岑赶回长安,抵京时正赶上中秋佳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满城桂花飘香,好不热闹。

    回京后的第一件事,苏岑先是跟着李释进了趟宫,这一行他是钦差,代天巡狩,回来自然得先交卸任命,向皇上转述徐州灾情及善后事宜,再转达徐州百姓对皇恩浩荡的感念之情。

    而李释,纯粹是想看看小天子被逼到什么份上了。

    两人进去时只见那小娃娃被埋在几摞奏章后头,咬着根笔头蹙着眉,冲一旁的太监抱怨:“又是淮南来的请安帖,问朕吃好?睡好?身体安好?天天看他们这些废话,朕能吃好,睡好,身体好吗?”

    太监笑着称是,余光瞥见进来的人,刚要行礼却被李释挥挥手打发了,小天子尚未察觉,接着自言自语道:“你说皇叔看到这样的折子会怎么处理?是不是直接发还回去再把人打一顿?”

    李释:“……”

    他什么时候这么暴力了?

    苏岑轻笑一声,小天子听到声响抬起头来,苏岑急忙跪下问安。

    “朕安朕安,苏卿起来吧,”小天子急忙摆摆手,再一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释,俨然像是看见了亲爹。

    “皇叔……”小天子一撇嘴,两颗金豆子蓄势待发。

    “行了,”李释轻轻一笑,“让他们都搬到兴庆宫去吧。”

    小天子一头扑倒在桌案上,长长吁了口气,眼底下两个黑眼圈隐隐欲现。

    他竟然不知道当一个皇帝每天需要处理那么多政务,皇叔以前究竟是怎么处理完这些事情还有闲情教训他的?

    李释问:“这么累为什么不交给柳珵他们去做?”

    小天子抬起一副小脑袋正儿八经道:“在其位,谋其政,朕既然要当这个皇帝,以后这些事情总是要自己做的,怎么能一直假手于人?”

    苏岑拱手笑道:“陛下圣明。”

    “好吧,”小天子怏怏地垂下头,“其实是柳相一直让朕立辅政大臣,可是朕当时觉得一时新鲜就没放权,后来再想放就拉不下面子了。”

    苏岑轻声笑了笑,只听李释道:“这些人是你的臣子,你每个月给他们发俸禄不是让他们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更不是养虎为患,让他们有朝一日骑到你头上来。如何用人,如何恩威并施、上下一效,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你办事而不存二心,这都是你要学的的东西。你这样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却让他们在家里把酒赏月,还让他们抓着把柄拿捏你,就是为君者的表率了?”

    小天子扁扁嘴,顿时一腔委屈,自己劳心劳力这一个多月只为了保住皇叔的摄政王位,结果人回来一句表扬都没有,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批评,虽说说的不假,但也确实伤自尊,更何况还是当着苏岑的面。

    苏岑看着小天子一副有苦无从诉说的样子,心里不由好笑,李释对待旁人向来都是一字千金,这教训人的本事只怕是都用在小天子身上了。他知道李释对小天子寄予厚望,然而这么小的孩子还不懂这些用心良苦,难免有些揠苗助长了。只能稍事安慰:“陛下第一次亲政,却能秉持本心明察秋毫,不被人利用,已经做的很好的。王爷也是心疼陛下这么些天日理万机的辛苦,并非是真的生气了。”

    小天子转头怯生生地看着李释,见人总算点了点头,这才心情稍稍开朗起来。

    苏岑详细秉明了徐州之行发生的事,听的小天子眼睛都不带眨的,听到徐州水灾竟然是人祸而非天灾,不由感叹:“天灾无情,人心却更为险恶,暗门置数万百姓的性命于不顾,实在是罪大恶极。”

    “还有那个宋凡,竟然是暗门的人,宋毅竟然还帮着他就藏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其心可诛。”小天子皱了皱眉,“可是宋家毕竟有丹书铁券,难不成就放任他们不管了?”

    “丹书铁券不宥谋逆之罪,”李释坐着道,“他勾结暗门,已经超出了丹书铁券的庇佑范围,谁也保不了他。”

    苏岑心中稍安,如此总算能还陆家庄一个交代,还陈老一个交代。

    说起陈老,小天子不由心中戚然,他尚未出世之前陈光禄便已经蜇守孤村,遂不曾见过苏岑口中这位大周刑律第一人,但从苏岑的字里行间不难听出对这位前辈的崇拜敬仰之情,在听说了陈老事迹之后更是唏嘘不已,遂道等到开朝之后再对陈老另加追谥。

    “斯者已逝,生者如斯,”李释看着苏岑道,“陈老最后能遇到你,也算走的安心。”

    “我何德何能。”苏岑微微低头,想起之前的陈老让他背诵的《大周律》,只觉得肩头沉重,一时压的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边苏岑事已毕,已经可以走了,因为中秋之夜有祭月礼,李释还得留下来主持祭祀,两人只能对视一眼,见李释轻轻点头后苏岑才告退离开。

    而苏宅里,正值中秋佳节,阿福正在厨房里捣糍粑。

    阿福是地地道道的苏州人,自小生在苏家长在苏家,跟着苏家的厨子会做不少南方小吃。

    蒸熟的糯米用石臼舂打,又佐以新鲜的桂花汁,几经捶打不仅将糯米的劲道捶打出来,更是将月桂的清香尽数发散,最后撒上花生芝麻,拿红糖汁一浇,柔韧鲜滑,清香可口。

    曲伶儿就趴在窗框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生怕这案板上的糍粑长了腿跑了,实在忍不住了就拿指头在那圆滚滚的白胖子身上戳一戳,嘬嘬手指头,回味无穷。

    阿福皱着眉头指责曲伶儿:“你别戳了,让二少爷知道了又该嫌弃了。”

    “那这样,咱们打个商量,”曲伶儿指着留下手指印的几个糍粑,“这几个反正苏哥哥也不会吃了,你给我装起来,我带走好不好?”

    阿福翻了个白眼,“你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吗?”

    一边说着却还是给曲伶儿找了个食盒一一装好了,他听说了曲伶儿在徐州代替二少爷下虎眺崖救人的事,口头虽然不说,但心里感激,别说是几个糍粑,就是曲伶儿这会儿要他赔一条命他也是愿意的。

    苏岑回来时正碰上曲伶儿往外走,手里捧一束金菊冲他挥挥手:“苏哥哥回来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

    苏岑嗔道:“刚回来就不消停。”

    途径厨房看着案板上白滚滚的糍粑拿手戳一戳,嘬一口,心头一动,冲阿福道:“这几个给我找个食盒装起来。”

    阿福:“……”

    临了又挑上一坛应季的桂花酿,冲阿福挥挥手:“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

    阿福:“……”你俩是商量好的吗?

    于是便有苏宅二人齐齐出现在兴庆宫门口,面面相觑一番,又齐齐把视线放到了对方的食盒上。

    一样的款式,一样的东西,甚至连摆放的方式数量都是一模一样。

    曲伶儿悻悻道:“苏哥哥,你来看王爷啊?”

    苏岑暗道自己怎么就沦落到和曲伶儿一般见识了,偏开几步佯作不相识,“你找你的,我找我的,就当咱俩没见过。”

    曲伶儿也正有此意,独一无二的东西那叫心意,两件一样的那就是随意了。抬腿便跑:“我看到东市新上了桂花酿,我再去给祁哥哥买两坛!”

    苏岑:“……”

    进了兴庆宫,李释尚还没回来,苏岑绕着龙池走了一圈,眼看着秋菊开的正好,佐酒也不失为一种雅兴,遂又采上几束,捎带着一起来到湖心亭里。菊香幽幽,酒韵袅袅,到时候对酒当歌,湖心赏月,再一起吃着红糖糍粑,岂不乐哉。

    于是,苏宅的二人守着着一样的红糖糍粑、桂花酿和菊花,等着两个从宫里回来的人。

    守了一夜,两个人却一个也没回来。

    第二日一早,苏岑才知道竟是昨夜的祭月礼上出了事故。

    崔皓在祭礼期间,把一个老翰林给打了。

    第169章

    翰林

    消息还是从号称“京城琐事无所不知”的郑旸那里听来的。

    郑旸供职翰林院,被打的那个刚好就是他的直隶上司,一个正儿八经从永隆年间就一直待在翰林院的老翰林。

    翰林学士,说起来本身无秩品,却掌管着诏拟内制、参与机要等重要实权,后来更是与礼部一起统协科考事宜,在天下文人仕子眼里是顶清要又尊贵的职务。

    而登科的仕子之所以挤破了头想进翰林院,更是因为这里不失为一块跳板。

    科举,入翰林,拜官入相,一条龙下来,是最正统的升迁方式,但凡是家里有些条件背景的,都以能把自家孩子送进翰林院为傲。当朝的大多数尚书、侍郎乃至左相温修皆是翰林出身,而像柳珵、崔皓这样的寒门子弟便只能另辟蹊径。柳珵是正赶上时局动荡,得到楚太后一手提携才有今日成就,其他人没有这份际遇,要想入相,只怕是难上加难。所以英国公费尽心力把郑旸弄进翰林院也不无道理,毕竟谁不愿意自己儿子顺风顺水一路高升,那些坎坎坷坷的弯路能不走就不要走了。

    而咱们这位挨打的孙翰林,从永隆十二年赐进士出身后就待在翰林院,要论资历,翰林院里没人比的过他,可一晃这么些年过去了,依旧只是个翰林。

    这么些年来目送同僚们一个个从这翰林院里出去,封侯入相,风头无两,这升迁的迹象却一点也没落到他头上,这就好比占着茅坑不拉屎,占着鸡窝不下蛋,占着这么好的资源几十年来却没提升一星半点,追根究底,只因为一点,这人的嘴巴太臭了。

    据郑旸说,上至皇亲国戚,下至翰林院里洒扫的奴仆,就没有没被他骂过的,所以刚有一点升迁的迹象就被自己骂没了,这人不待在御史台,而是在翰林院,当真是屈才了。

    而且这人可能是因为屡次升迁名单里都没有他,满腔抱负无从施展,还患上了嗜酒的毛病。别人喝一点酒可以作千古文章,他喝一点酒可以骂三天三夜。

    而这次挨打,就跟他这点破毛病不无关系。

    他竟然在祭月礼上骂了柳珵。

    祭日于山,祭月于坎,每年祭月礼上需得击鼓奏乐,祭月迎寒,还得撰写青词大声诵读之后焚烧祭天,以求人间诉求上达天听。而当朝青词撰写的最好的,就数右相柳珵了。

    而孙翰林就是在柳珵诵读青词之时骂了两句,偏偏就被柳珵的铁杆追随者崔皓听见了,崔皓二话没说,一拳上去,孙翰林嘴里当即就漏了风。

    苏岑问:“他到底骂什么了?”

    “那谁知道?”郑旸撇撇嘴,“他也不能在祭月礼上明目张胆地放声大骂啊,也就是自己碎碎骂两句,好巧不巧,他身边是崔皓,哪怕是柳珵本人呢,估计都没这么大反应。”

    苏岑凝眉思忖了片刻,又问:“后来呢?事情怎么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郑旸摊了摊手,“小舅舅大手一挥,两个人都下了狱,好好的祭月礼被搅得一团糟,祭月不像年尾祭礼,今天不行了就再换一天,毕竟这月亮挂在天上,一月就圆这么一回,折腾了半夜功亏一篑,小舅舅能不生气吗?”

    苏岑点点头,难怪昨夜人一晚上都没回来。他空等了一夜,临近天明,却是自己又跑了回来,还告诉兴庆宫的下人,就说自己没来过。李释回来一夜未眠必定身心俱疲,他不想到头来还得为了他这点小事分神。但事情不弄清楚心里终究有个坎,这才一大早就过来堵郑旸,想从这里了解个大概。

    如今听到事情无伤大雅才心头稍安,又闲扯了几句,想起两个人都没吃饭,又把给李释准备的糍粑拿出来两个人分食了。

    “崔皓有柳珵给他撑腰应该是没什么大碍,可怜我们那位孙翰林,这京城只怕是待不下去喽。”郑旸边吃着糍粑边与苏岑闲聊,不一会儿就偏了主题:“哎你家这糍粑做的真不错,改天让我家厨娘到你府上学学艺去。”

    辞别了郑旸,苏岑才赶去大理寺点卯,张君得知苏岑竟在千里之外的陆家庄遇见了自己的老师,而人却永远留在那里再也回不来了。一时之间伤情有之,感慨有之,拉着苏岑说了一上午的话。

    “我早该想到的,老师他肯定是要回去的,”张君揉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哀伤,“想当年我们第一次进村时,只有我和老师两个人,本意是借着查陆小六的死因来调查暗门,没想到他们竟然明目张胆到当着我们的面杀人。一条条人命,就那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没了。我当时吓得不行,老师估计也无计可施了,他最擅长的就是化律为剑惩奸除恶,可在一个完全脱离了律法控制的地方,他的毕生所学所求,都显得那么无济于事。”

    “后来,当时村子里的村长名叫陆逊,是他找来了村子里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趁着天黑把我们送出村去,几乎是以他们自己为盾用一双双血手把我们推了出去。”

    张君重重叹了口气,“那是我这辈子都不愿再回去的地方,可对老师而言,那里是一块阴霾,他身为大周律法的化身,不允许大周疆土上有这么一块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所以他必须去抹掉这片阴霾。”

    苏岑黯然神伤,这世上总有一群人,逆着人流而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以血肉之躯冲破桎梏与枷锁,以换取后来人走的顺遂。

    “你跟他很像,”张君突然抬起头来盯着苏岑道,“我有没有说过你跟他很像?尤其是执着在案子里的时候,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岑刚要谦辞一番,只见张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里泪花荡漾:“我能叫你一声老师吗?”

    苏岑:“……”

    等到苏岑傍晚下衙的时候,崔皓和孙翰林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皆知了。同时关于两人的判决结果也已经出来了。

    孙翰林终于不用再在翰林院待着了,被一举贬谪出京,去地方当县令了。

    而崔皓仅仅是罚了两个月的俸便再无牵连。

    果然就如郑旸预料的那样,在这虎穴龙潭的京城当官,有没有背景,高下立现。

    孙翰林走的当日,城门外只有两个人前来相送。一个是郑旸,可能是顾念那一点共事情谊,也可能是相处时间短,没被骂的狠,这才有勇气过来。

    而这另一个,孙翰林眯眼打量了半晌,长身玉立,面容清皎,这谪仙般的人物……自己好像并不认识啊?

    而且这人似乎也并不是来送行的,就跟在郑旸身后,一句话也不说,若不是身形气度实在出尘,他都要以为这是郑旸带的随从了。

    眼看着要走了,孙翰林实在没憋住,盯着这青年人皱了皱眉:“这位是?”

    郑旸刚待作答,却见苏岑冲人一拱手:“在下苏岑。”

    孙翰林稍稍吃了一惊:“你就是那个新科状元,破了好几个大案子那个?”

    说起来当初他还骂过这人沽名钓誉、自命清高呢,没想到正主原来长这样。

    苏岑谦逊一笑,“正是不才在下。”

    孙翰林心里疑惑更甚,苏岑如今是陛下宁王眼前的红人,与他并无半点交集,就算知道了自己曾经骂过他,那也不至于屈尊纡贵过来落井下石吧?

    苏岑像是知道孙翰林心头所惑,冲人一笑道:“在下听说了孙大人在祭月礼上不畏强权,怒斥柳相,对孙大人景仰的很,特来一览风貌。”

    孙翰林心下了然,宁王和柳珵是死对头,他骂了柳珵,反过来看就是帮了宁王,所以宁王才派个人过来对他稍加安抚,现在的贬谪不过是逢场作戏,日后说不定还能再起复回京,自己反倒是因祸得福了。

    孙翰林刚待谦让一番,只听苏岑接着道:“孙大人骂柳相没有真才实学,文章弄虚作假,想必是知道一些内情吧?”

    孙翰林面色一白:“你……你怎么知道?”

    说起来他骂柳珵的事也不过就是小声嘀咕了几句,不凑巧刚好被身边的崔皓听见了。可看崔皓那么护着柳珵,定然不会把自己骂柳珵的话往外宣扬,那这个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苏岑眼神忽的一凛,接着问:“永隆二十二年的会试,柳相策论的试卷上究竟写了什么?”

    孙翰林身形一晃,向后微微踉跄了两步,回神之后立即拱手作别:“天色不早了,我该启程了,后会有期……不不不,还是无期了吧,别送了别送了,告辞告辞……”

    郑旸看着孙翰林近乎落荒而逃似的一溜烟跑了,不由回头疑惑地看着苏岑:“你怎么知道他骂了什么啊?”

    苏岑淡淡摇头,他已经把孙翰林方才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尽数捕捉,一些东西伴随着浮上水面,呼之欲出。

    当时调查贡院杀人案时他去礼部调过当年的案档,可是翻遍所有人的试题,却唯独没找到当年的状元榜首——柳珵的试题。好巧不巧,这位孙翰林正是当年那场科考的誊录官,负责将所有仕子的试题糊名重新誊录一遍再送到礼部审阅,也就是说柳珵只要进了贡院,试题一定是会经过他的手的。

    苏岑凝眉思索,柳珵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让这位孙翰林得出“没有真才实学,弄虚作假”的结论?

    那柳珵的状元之名,又是怎么得来的?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

    一人从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出来,站在明媚的阳光之下打了个哆嗦,再一看层层台阶之下站着的人,不由眼前一亮,几步上前冲人笑道:“你怎么来了?”

    柳珵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我不来捞你,让你烂在大牢里吗?”

    柳珵迎头往回走,崔皓紧随其后,只听柳珵边走边数落:“多大的人了,能不能别再那么意气用事,这里是长安,不是你那小破村子,把你那副乡野气收一收。”

    崔皓忿忿不平:“他那么说你,我怎么能忍?!”

    柳珵无奈一笑,“你怎么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

    “你是先帝钦点的状元,谁还能质疑先帝不成?”崔皓义愤填膺,再一看柳珵都走远了,急忙追上去,“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柳珵嫌恶地一甩袖子,“离我远点,一身酸糟味。”

    崔皓抬起袖子嗅了嗅,皱眉:“有吗?”

    转而又一笑,“那你给我洗吗?”

    柳珵:“滚。”

    第170章

    莲子

    李释复朝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摄政权拿了回来。

    柳珵之前一直主张小天子立辅政大臣,与小天子拉锯了一个月都没取得成果,在李释回来后迅速变了说辞,大肆赞扬了一番小天子的精明能干,希望小天子能继续亲政,摄政王什么的,根本不需要。

    奈何小天子之前在柳珵党人的逼迫下早就吃够了亲政的苦,这时候巴不得赶紧把权利交出去,根本没用李释动口,自己便以“朕尚年幼,不足以克承大统”为由,把玉玺亲自交到了李释手上。

    对此,柳珵虽说不甘心,却也早在意料之中,反倒没那么大反应了。

    血缘上的关系,刻在骨子里,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外人离间的了的。

    反应最大的,却是坐居后宫的楚太后。

    清宁宫里砸了一扇百鸟朝凤的屏风,又砸了一套琉璃盏,楚太后一会儿骂李释狼子野心,觊觎她儿子的江山,一会儿又骂柳珵他们办事不利,连一个李释都对付不了,最后没得骂了,哭诉先帝走得早,留下他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负,又把这豺狼虎豹留在他们身边虎视眈眈。

    柳珵在一旁不由冷笑,明明是你自己儿子拱手把玉玺让给了别人,这会儿来怨天尤人又有什么用,有功夫在这儿砸东西,还不如去教育教育儿子。

    冷不防被楚太后看到了脸上尖锐的一角,楚太后脸色顿时一变,“你在嘲讽哀家?”

    柳珵立即拱手:“臣不敢。”

    楚太后冷艳的脸上提了个笑出来:“谅你也不敢。”

    柳珵没由来打了个哆嗦,一股凉意渐渐升腾而起,只听冰冷的音调回荡在大殿梁椽间,“你可是先帝留下来照顾我们母子的,如有二心,你对得起先帝对你的恩情吗?”

    柳珵低头敛神,指尖却一点点僵硬蜷缩。

    而李释拿回摄政权之后干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之前那些为难过小天子的大臣们挨个儿收拾了一遍。

    不是边关奏急,需立即定夺嘛,那遣你为陇右道巡察使,先去漠北吃两年沙子再告诉我是不是边关奏急。

    那些个拿陈芝麻烂谷子出来充数的,看来是记性不怎么好,既然如此便早早打发回老家安享晚年算了。

    还有那些无故上请安帖扰乱视听的,既然每日都这么闲,不妨就派御史下去查一查吏治,凡有一件冤假错案的,便按官员不作为、尸位素餐处置。

    小天子坐在龙椅上看的无比畅快又目瞪口呆,原来还可以这么做,原来手握重权当真可以睥睨众人。

    于是原本混乱的朝局在李释回归之后又迅速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人人小心翼翼各担其职,生怕被逮出来当了那只出头鸟。

    几轮秋雨下来,天气渐凉,苏岑下了衙来到兴庆宫时一场秋雨刚歇,下人们正忙着打扫满地的残花败叶,竹枝编成的扫把刷刷清扫着青石板上,见过苏岑问了安,告诉他王爷正在书房里忙公务。

    苏岑自忖不能扰了宁亲王的公务,打声招呼后先向着后寝而去。途径龙池,里面莲叶枯黄,蓬头高立,随手扯了几个靠近岸边的莲蓬头,到了寝宫有找来个盘子,把莲子一一剥出来,又拿针把莲心挑了去——莲心泛苦,趋甜避苦是本性,更何况他从小就没怎么吃过苦,对这种一经尝试就萦绕在舌尖经久不散的滋味一直报以敌视态度。

    李释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回来时,就见那只小狐狸悠然自得地倚坐在他的卧榻上,面前捧着本书,桌边还摆着一盘莲子,不时伸出手来摸几个,嘴里嚼的咯嘣作响。

    李释进来苏岑尚未察觉,直到人来到桌边,也想伸手摸一个莲子尝尝。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苏岑才从书上抬起头来,目光渐缓,对人轻轻一笑:“你忙完了?”

    李释却没有就此松手,捏着那只腕子让人衔起一颗莲子来,又引着那只手送到嘴边,舌头一卷收到嘴里才松了手,“看的什么,这么入迷?”

    苏岑神态自若地把书收起来放在手边,“一些陈年旧案子,翻出来看看。”

    这话说的真假掺半,陈年旧案子不假,却是刚刚才立的案——这是田平之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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