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78章

    陆逊一抬手,身后的白衣人上前解开麻袋,捞出来一个昏迷着的人,正是宋凡。

    “犬子怎么了?”陆逊皱眉。

    “一点蒙汗药,不妨事,”李释道,“我们能走了吗?”

    第一次正面交锋,输赢不定,陆逊不甘心地挥了挥手,目送李释带着苏岑离开。

    图朵三卫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护送李释走在最前面。

    苏岑先是看到了几个熟面孔,祁林、兀赤哈、左图……越往后走,面孔却越来越面生,等走到中间位置,苏岑猛的意识到什么,整个背脊都跟着僵了一僵。

    这根本不是图朵三卫……充其量只能算四分之一个图朵三卫,而剩下的那些,不过是些村民套着胡人的戎装,走到最后苏岑甚至发现这里面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竟然是一场空城计!

    但见李释却表现的稳若泰山,好似真的是被图朵三卫簇拥着,一派气定神闲,背影如山,岿然不动。

    这人竟敢就这么闯到暗门的总坛里来,他就没想过,万一被识破,他身边只有二十来个人,那就是九死一生!

    苏岑手心渐渐冷汗淋漓,整个人都有些颤抖起来,又怕自己的动作让人看出端倪来,只能咬紧牙关,如芒在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额角都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来。

    突然一只大手拉过他轻轻包裹在掌心里,那掌心里温暖干燥,汩汩热源不断传过来,莫名就荡平了心头的颤栗。

    一路有惊无险地走到最后,苏岑心头稍安,看着那些黑色兜鍪掩盖下花白的头发,以及手里颤巍巍握着的胡刀,估计这些人心里比他还紧张,不由冲人报以安慰一笑。

    陆逊目视着一行人远去,心道这图朵三卫也不怎么样嘛,都说突厥人长得高大英勇,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夸大其实,除了前面装门面的那几个,后面那些跟他们汉人也没多大区别。

    正出神呢,只听身边一声呻|吟,一偏头,只见自家儿子正皱着眉头转醒,示意左右,赶紧把人扶起来。

    宋凡起来之后混沌了两秒,看了看自家老爹,又看了看远去的队伍,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有些失声,登时急得跳脚。

    陆逊只当人是受了惊吓,在宋凡肩上拍了拍,“没事了,我用苏岑把你赎回来。”

    “快,快追!”宋凡手舞足蹈地指着远去的队伍,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他们没有几个人,都是假的!”

    第164章

    老臣

    直到身后的高墙阔院隐匿在层层瓦舍之后,那扇朱漆大门再也望而不见,苏岑才算勉强松了一口气,小声道:“真是胡来。”

    声音虽小,却还是毫无保留地进了李释耳朵里,把人险些给气笑了,“到底是谁胡来?”

    苏岑不敢明目张胆地顶嘴,只能小声嘟囔:“我那是少不更事,您都多大年纪了,还跟我比。”

    “我们年纪大的人就喜欢记仇,”李释微微眯了眯眼,“是我聋了还是错过了什么,那一声声抑扬顿挫的‘李释王八蛋’是怎么个意思?”

    苏岑:“……”这人怎么还记得这茬?

    深知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苏岑急忙转了话题,“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又看向祁林,“伶儿呢?你们碰见他了没?”

    祁林点头,“我们在颍川遇到了埋伏,还好早有准备,后来顺藤摸瓜追到这里,正遇上伶儿去徐州搬救兵。”

    苏岑轻轻一笑,“还算他机灵。”

    陆家庄地处徐州治下的川陵县,虽然不能保证川陵县令一定就是陆逊的人,但也不能排除有这种可能,毕竟一个村子要能与世隔绝地隐藏起来,单靠外部屏障还是不够的。就算县令真的不知情,一个县城兵力也有限,要与整个暗门抗衡还是远远不够的。

    而徐州刚刚发过洪水,从朝廷借调的禁军还没还回去,刺史梁方又是共患难过的老相识,知根知底,确实是不二之选。

    伶儿平日里看着不着调,关键时候还是靠谱的。

    苏岑想着又皱了皱眉,“既然伶儿去搬救兵了,为什么还是只有你们这点人?”

    李释道:“禁军过来还需要时间。”

    苏岑一愣,想明白之后不由心头一暖,也就是说李释听到他可能有危险,连那半日都不愿等,带着这么几个人就义无反顾过来了。

    这几天以来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蓦地松了,像被人轻柔地放在温水里,再回念之前那些命悬一线、胆战心惊都像是很遥远的事,淡如薄烟,一吹就散了。

    “那这些村民又是怎么回事?”苏岑回头看了眼跟着的这些村民,当初陆小九家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这些人都不敢出来看一眼,如今又怎么会肯出来帮他们?

    只见李释淡淡摇了摇头,“不是我。”

    正说话间祁林突然神色一凛,稍一抬手,整个队伍瞬间停顿下来,祁林上前,左手持剑,将李释和苏岑护在身后。

    苏岑顿时警敏,“怎么了?”

    “有动静。”祁林稍一示意,人群中立即恢复了寂静。祁林凝眉扫视一圈,整个村子里静的出奇,那一点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被单拎出来放大了无数倍。

    就像有什么爬行动物贴着地面而来,张着血盆大口,正准备着一口扑向猎物的咽喉。

    “在地下!”猛然之间祁林利剑出鞘,正冲着一户宅子前的棺材而去,几乎是同时,红漆斑驳的棺材板一翻而起,直着砸向人群!

    祁林一剑将棺材板横劈开来,后面隐藏的三个人暴露出来,迅速布阵,和祁林缠斗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附近接连几座棺材同时被掀翻,从地道里涌出大波黑衣人。

    苏岑登时一惊:“陆逊反悔了?”

    李释打量着眼前形式,“应该是被他发现了。”

    祁林并不恋战,在图朵三卫的帮助下迅速脱身,立即安排布防:“赫兰柘带两个人拖住他们,其余人等,护送王爷离开。”

    图朵三卫迅速变阵,将李释和村民们护在内圈,在祁林带领下向着侧边小路行进。

    迷宫似的村子盘曲叠绕,那些一直没有动静的空棺材突然变得诡异异常,冷不防就从哪里就跳出人来。图朵三卫虽然骁勇,却敌不过被一个个分散开来,到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既要护着李释和苏岑,又要保护一干村民,顾了这头顾不得那头,已经有些捉襟见肘。

    “不能再分了,他就是想让我们逐一分散,再各个击破,”李释吩咐道,“收缩阵型,一起冲出去。”

    祁林:“是。”

    队伍立即收缩,令到即行,像是同样的情形早已重复了千次百次,双方配合得无比默契,天衣无缝。

    苏岑被李释牵着护在身后,愣愣看着眼前算得上伟岸的身影,他见惯这人在朝堂上纵横捭阖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样子,如此窥得冰山一角,才明白这一身从容不迫睥睨万物的气度从何而来。

    一行人被夹击在巷子里,图朵三卫们各个浑身浴血,双目圆瞪,眼里带着嗜血的光。随着祁林一声令下,呼声捍天,齐齐杀出!

    图朵三卫出来的人皆都身经百战,随便一个拿出来都可以以一当十,手里的弯刀一扫便是一道血光,黑衣人在巷子里连连败退,硬是从团团包围之下撕出了一道血口子!

    “快走!”祁林护着村民们走在最后,回眸长剑一横,愣是吓的那些黑衣人不敢上前。

    好不容易赚得一口喘气的机会,苏岑打量了了一下周遭,皱眉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这里的每一处门前都有棺材,都连着暗道,地下是一张四通八达的六博棋盘,陆逊此人生性好博,在他看来我们就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利用暗道布控突袭,在他的地盘上跟他斗我们没有胜算。”

    “六博棋?”李释轻轻皱了皱眉。

    “六博棋是一种古老的棋戏,如今已经失传了。”苏岑解释道,“陆逊是个博弈高手,棋技出神入化,最喜欢做的就是诱敌深入,再聚而歼之。”

    苏岑认真估算了一下他们现在所在的方位,方才忙着逃命,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偏离了出村的路,再由着走下去,只怕会落到对方布好的陷阱之中。

    祁林随手撩起一块衣裳擦了擦剑刃上粘稠的鲜血,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苏岑和李释对视了一眼,见对方微微点头之后苏岑才道:“守。”

    李释一行人选取了一处宅子为据点,图朵三卫的人分守院门和各处墙壁,以血肉之躯筑起的防线愣是让暗门的人束手无策,前进不了分毫。

    从正午一直打到日暮薄金之际攻势才渐渐减弱下来,刚待缓一口气的功夫,宅子大门突然被敲响。

    随行的村民们受了惊吓,皆被吓的一哆嗦,瑟瑟缩作一团,生怕门外的人冲进来。

    但那敲门声不缓不急,两声之后又两声,正在两厢僵持之际,苏岑却道:“开门。”

    祁林回头看了一眼,见李释默许,这才抬步上前,开了那道以众人性命护着的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头发半花的老头,背脊微偻,手里端着一根烟杆,静静接受众人的审视。

    “前辈,”苏岑登时一喜。

    只见老头进来后静静扫了众人一眼,径直走到李释身旁,屈膝弯腰,“老臣前大理寺卿陈光禄,见过王爷。”

    第165章

    孤军

    李释忙伸手把人接住,“陈大人不必多礼。”

    周围的村民看见老头都像有了主心骨一般,凑过来叫了几声“大人”,只剩苏岑还没回过神来,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人。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是陈大人,只有他被蒙在鼓里,当初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在这人面前班门弄斧,他把自己埋了的心都有了。

    苏岑难以置信地又亲自确认了一遍:“您真是……陈大人?”

    老头一笑:“怎么,让你失望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这陆家庄,陆小六,《陈氏刑律》竟然是这样……”苏岑有些语无伦次,一边问着一边心里渐渐明晰起来。

    可不就是该在这里,就该是这样。

    陈光禄陈大人一生破案无数,生在案子里,长在案子里,最后可不就是把自己也融进了案子里。

    “行了,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陈光禄在苏岑肩上拍了拍,“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从这里出去。”

    若说这村子是个硕大的棋盘,能从陆逊手底下把人带出去的,也只有陈光禄一人了。

    只见陈光禄端着根烟杆走在前面,在村子里几经盘绕,所途径的棺材竟真的老实了,再没有从里面蹦出过人来。

    一众村民跟在陈光禄后面,明明只是个背影有些佝偻的老头,却比跟着骁勇善战的图朵三卫还要安心。

    等所有人从那奇诡异常的村子里出来,一条羊肠小路连着不远处的一间茅舍,背倚虻山,门前鸡鸭成群,没由来都觉得一阵亲切。

    “我来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出村的路被封死了,”陈光禄和李释走在前面,背着手边走边道:“咱们这些人硬冲出去不现实,还得靠那位小兄弟搬来的救兵。”

    李释转了转手上的扳指,“禁军从徐州过来,最快也得明天,今夜是场硬仗,对方一定会动用一切办法把我们留下。”

    陈光禄道:“我那陋室没别的好处,就是底下都是岩石绝对没有暗道,他们要想靠近,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陈光禄这宅子位于山脚之下,可以俯瞰到整座村子的情形,而且这条上山的小路两侧乱石林立,根本不能行人,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只要图朵三卫守住了这条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暗门的人就别想靠近。

    两人对视一眼,李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筹备这天可是筹备了挺长时间了吧?”

    陈光禄稍一拱手,“接下来就仰仗王爷了。”

    到了宅子把村民们安顿好,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陈光禄将自己那堂屋收拾出来给李释临时作了个军情处,供其布兵推演。李释尽可能将图朵三卫的每个人都物尽其用,二十几个人足抵得上一支百人队伍。

    本来还需要一个人负责来回通报战况,这无疑意味着又要损失一名战力,不曾想陆家庄的那些村民竟主动请缨,上前厮杀他们或许办不到,但干一些小事、杂事却是义不容辞。他们想必也明白,若不是顾及他们,这些人武艺高强,不见得就真的杀不出去,这些人像陈大人那样护着他们,他们自然不能成为拖累。

    况且他们憋了太久了,胆战心惊不见天日地活着,生不能立名,死不能立碑,身上带着一副沉重的枷锁,如今好不容易能把这枷锁打碎,自然要拼尽全力。

    夜幕初降,宅子外迸发了第一声刀剑相撞的锐响,紧接着如投石入海,瞬时起了涟漪,杀声大作,刀剑如雨,哪怕是在房里的人也瞬间嗅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而此时房内除了李释随时关注着外面的情况,不时跟进来报信的村民交代几句,剩下的两个人守着一盏残灯,已一言不发地对视了半个时辰。

    最后还是陈光禄先败下阵来,看着苏岑笑道:“行了苏小友,想问什么便问吧。”

    苏岑眼前一亮,一时间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我整理过当年您办理过的所有案件,也曾拜读过以您所破的案子编纂的《陈氏刑律》,对您崇拜敬仰的很,当初还试图打听过您的下落,不过张君张大人没告诉我,不曾想竟然能在这里见到您,实在是一时激动难以自持,还望您不要见怪。”

    李释在一旁轻轻地皱了皱眉,他来都没见这小兔崽子这么激动,敢情到最后他还比不过一个糟老头子?

    陈光禄笑着点点头,“见怪谈不上,你这后生倒是有趣的很,我有好些年都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了。”

    苏岑想起自己之前那些猜忌和试探,不好意思地一笑,“让陈老见笑了。”

    之后才正色道:“您还记得当初的田平之吗?”

    陈光禄微微眯了眯眼,不由心道:“这小子当真厉害,一下便点出了问题的关键,这一系列案件的起因,可不就是那个叫田平之的仕子。”

    “永隆二十二年春,正赶上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大批仕子涌入京城,不等会试开始,私下里便已经先较量过一番了。”陈光禄遥想当初的京中盛况,百家集萃,茶楼酒肆里到处都能看见那些白衣仕子模样的人,比诗斗对,听的久了连街上叫卖的儿童都能吟上一两句。

    “当时最为瞩目的有两个人,一人是写实派,出口便是民生多艰,苍生社稷,妥妥的栋梁之才。这人后来也不负众望,官至丞相,也就是如今的柳相柳珵。”陈光禄顿了顿,接着道:“还有一人,生性浪漫,颇有些放浪不羁,所作之词也皆是些歌咏山川流水的佳作,舒朗大气,卓雅不俗。而这个人,就是田平之。当时仕子中早有说法,一甲三人中状元、榜眼必定是这两位占了,剩下的人努努力,看谁能夺一个探花位置。”

    苏岑:“这两个人嫉贤妒能,彼此不合?”

    陈光禄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柳珵和田平之是难得的瑜亮之交,互相欣赏,经常同吃同睡,通宵切磋文章,当时还有人戏称两人是‘鸾凤齐鸣’。”

    “‘万籁齐开惊鸾佩,九州通衢天上来’,”苏岑不由想到当初下扬州时途径汴州,在那个小草棚里与人斗诗听到的两句,柳珵字仲佩,而‘天’通一个‘田’字,这诗句明里看是写黄河入汴的波澜壮阔,实则却在暗喻两人,一个‘鸾’字则像是印证了那个戏称,若这诗真的田平之所作,两人只怕还不仅仅是瑜亮之交那么简单。

    而柳珵却说他不认识田平之……

    “谁都没想到,风光卓绝的状元之才,就那么死在了考场上。”陈光禄幽幽叹了口气,“后来田平之的父亲找上我,想让我帮他查田平之的真正死因,我自三月接手这个案子,距离当时案发已过去一月有余,但好在当时气候尚冷,人又埋在冻土里,挖出来时倒还算齐全。当时这个案子的仵作是从万年县县衙征调过来的,姓武,有些真才实学,通过多方排查验证,发现田平之生前就患有哮喘,而在他胃里的食物残渣里竟找到了榛子粉。”

    “是毒杀?!”苏岑震惊之余凝眉细想,“会试三天都是自己带吃的进去,也就是说田平之在进贡院前就已经被人盯上了。能给田平之的食物动手脚的必定是他的身边人,田老伯随儿子入京陪考,田平之所带的食物应该也是他准备的。但他不可能不知道田平之从小患有哮喘,更不会加害自己的儿子,除了田老伯,田平之身边的人……也就只有柳珵了。”

    陈光禄颇为欣赏地点了点头,“我们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刚刚查到柳珵身上,柳珵便被钦点成了状元,再后来,太宗皇帝驾崩,先帝继位,柳珵身为天子门生,深得先帝器重,供职中书省,官拜中书舍人,一时之间风头无两,就不是那么好查的了。”

    苏岑皱眉想了一会儿,道:“可我还是不明白,如果只是因为状元之争,柳珵和田平之的才学不相上下,两个人一个状元一个榜眼早已如探囊取物,两人又是好友,柳珵怎么会因为这个就杀人?”

    “孺子可教也,”陈光禄提唇一笑,“我们当时也是疑惑这一点,事出反常必有妖,抽丝剥茧几经探查,却发现柳珵身后还有人。”

    苏岑:“是暗门?”

    陈光禄点点头,“柳珵有先帝为他撑腰我们一时之间动不得,只能把视线先转移到暗门身上,后来找到陆家庄,说是追着陆小六来的,倒不如说是随暗门来的。”

    “我和我那学生张君以调查陆小六的死因为由进入陆家庄,而在我们到的第二天便有猎户到我面前自首,说人是他杀的,原因是陆小六醉酒调戏他的女儿。但那个猎户神色拘谨,一看就是受人所胁,我们去找陆小六的尸体,却发现尸体不见了。”

    陈光禄渐渐凝眉,“再后来,这个村子就变得可怕起来,接连有人成群结队地进来,村里的人却出不去了,村子里接连死人,经常一夜之间一户人家就空了,却始终找不到尸体,等我发现这个村子为暗门所控,想出去搬救兵时,我也已经出不去了。”

    “当时陆家庄的村长名叫陆逊,在村子颇有威望,是他集结一帮村民拼死把我送了出去。”

    “陆逊?”苏岑皱眉,“可是那个暗门门主说他是陆逊?”

    “他算哪门子的陆逊,他配吗?平白玷污了这名字!”陈光禄难得发怒,意难平地抚了抚胸口,“我当时答应了陆逊一定会回来,回京之后我立即上禀朝廷,请先帝出兵围剿这群逆党,奈何,奈何……”老人突兀的指节轻轻颤抖着,一双眼睛里无助夹杂着愤怒,“奈何先帝却道前一日才收到了川陵县的折子,川陵县上上下下河清海晏,还说是我年事已高,老眼昏花了!”

    苏岑看着如今满头花白、满面沧桑的老人,心底一角没由来跟着抽痛。他也曾为了一条人命多方奔走,他们都是把人命看作重中之重的人,所以他才懂那种无能为力时的无助、恐惧和绝望。

    “后来我升任大理寺卿,先帝让我修订自武德年间以来的律法条例,誓要把我留在京城。我废寝忘食花了两年时间修订《大周律》,在呈上《大周律》的当日又辞官致仕,离京来了这里。”

    再后来的事情苏岑就清楚了,两年来暗门已经完全控制了陆家庄,村民被屠戮过半,陈大人以一己之力护着这里剩余的人,践行当日的承诺。

    他回来了。

    第166章

    英雄

    苏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田平之的案子在大理寺没留下一丁点的记录,也总算知道了陆小六的案子为什么要用那么曲折的方式才能存留下来。

    可他想不明白的是——先帝为什么要那么护着柳珵,宁肯牺牲掉一个为家国天下鞠躬尽瘁了一辈子的大理寺卿,也要去换一个刚刚入仕中书舍人?

    “这些年来,您就一直在这山脚下,俯瞰着这座村子,帮这些村民在暗门的刀口之下活下来,吓退那些不慎进了村子的人。”

    什么村子有鬼,什么伥鬼山神娘娘,不过是吓唬那些上山进村的人,以免再搭上一条无辜的人命。

    苏岑垂下眼帘遮住有些颤抖的瞳孔,陈老一生为国为民,本该在劳碌一生之后在万人崇仰之下安享晚年,可他却从长安城急流勇退,心甘情愿来了这么一个囚笼一般的村子里。

    陈老端的是大义,行的是大道。

    可他如今只想把这背脊有些佝偻的老人揽在怀里,问一句:“苦吗?”

    陈光禄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笑着在他肩上拍拍,“我所做的一切皆我自己所愿,无所谓怪谁,这些人护得住我就护,护不住我也问心无愧,只求百年之后下去见到了那帮老哥哥们,他们不要骂我。”

    “不会,”苏岑压抑着哽咽,“他们不会的。”

    “好了,”陈光禄轻轻一笑,“你出去吹吹风,让我和王爷再单独聊几句。”

    苏岑抬起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了李释一眼,见人点头才起身,临走给两人把门阖上了。

    门外是另外一个世界。

    一轮孤伶伶的弦月挂在天上,像一把冰冷的镰,毫不留情地收割着弱者的生命。

    夜凉如水,却被彤彤灯火映得亮如白昼。

    不远处刀剑急如雨,兵器与兵器之间的碰撞迸溅出白惨惨的火光,二十几个图朵三卫用身躯筑起了一道屏障,硬是让外面的千军万马前进不了分毫。

    兀赤哈的弯刀卷了刃,索性一扔,两只拳头如铁锤一般对着两个人的脑门当头砸下,两个人当即身子一软,白眼一翻滑倒在地。兀赤哈竟将一人徒手拎了起来,往前一扔,瞬间压倒了一片。

    兀赤哈啐了一口,扭着脖子活动了活动筋骨,自入中原以来受着各种条条框框束缚,倒是好久没活动开手脚真刀实枪干一回了。大个子咧嘴一笑,脸上的刀疤随着一动,浑像一只活了的蜈蚣,蓄势待发,硬生生吓的敌人退了几步。

    却不想身后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小个子,身形诡谲地一翻,正骑到一人脖子上,还没等那人反应,一道峨眉刺从右眼直穿,后脑而出。

    紧接着刀锋一横,把旁边一个准备尖叫的喉咙一并刺穿了。

    陈凌动作凌厉地将两根峨眉刺一收,又挑起刚刚咽了气的那位仁兄的一把拨风刀扔给兀赤哈,“看看顺不顺手,不顺手我再给你找别的。”

    兀赤哈接过来挥了两下,破风烈烈,满意地点点头,挥舞着冲进了人群里。

    再看原来陈凌站着的地方,除了两具横卧的尸体,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再观祁林,则正与一白衣人缠斗在一起,两人一黑一白,动作迅如闪电,周围的人皆都退出一丈之外,免遭牵涉。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