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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曹二叔眉心一锁:“这是什么意思?”

    而宋凡只是阴恻恻地冷笑,全然没有屈于人下的自觉,那神情俨然像是等着看一场好戏。

    曹二叔看向苏岑。

    苏岑此时也正皱着眉头,“两个孩子在我房里,我派了人看护着,该不会出什么事。”

    又回头冲着身后的侍卫吩咐:“去把两个孩子带过来。”

    曹二叔心里稍安,当日共同患难,他上心过这个青年人,临危不乱,有条不紊,他当时还惊叹于这人这等年纪竟有如此见识,后来知道了苏岑身份,才将那份超脱常人的胆识和才智找到了合理的归属。

    所以苏岑做事他还是放心的。

    但看着宋凡那张脸又不由心慌,不亲眼看上一眼确实是不放心。

    趁着侍卫出去找人,苏岑走到李释身旁,皱着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你没受伤吧?”

    李释轻轻一笑:“你看呢?”

    “我还担心你……”苏岑垂下头默默吐了口气,他身上还是湿的,方才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湿哒哒垂着,与方才那份言之凿凿不同,此时的苏大人劫后余生似的暴露出几分脆弱,让人想抱在怀里可着心疼一疼。

    方才那份担心不假,那份害怕失去的恐惧也是真的,李释看在眼里,抬手在人湿发上揉了揉,“我没事,仲安已经提醒过我小心曹村的人,我有准备。而且曹二叔过来是来认罪的,没有打算动手。”

    梁方与宋凡还有曹二叔打过交道,自然知道宋凡和曹二叔是一伙的,反倒是他病急乱投医,自己乱了分寸。

    苏岑低着头整顿好自己的一腔情绪,再抬起头来时,冲梁方一笑:“当日多有得罪,还望梁大人见谅。”

    梁方一直就把苏岑当成个惑主的小妖精看,只是没想到这小妖精竟然还颇有手段。他们其实一早在苏岑刚开始推理的时候就已经到了,临到门口了李释却抬了抬手不让进了,他们就站在门外把案件经过听了个完整,那么多错综复杂的弯弯绕绕这人竟能条理清晰地串起来,还是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

    梁大人不是什么睚眦必报的人,对性情中人更是惺惺相惜,冲苏岑回以一笑:“都是小事,不必介怀。”

    苏岑理完了这边的恩怨,跟李释开始算总账:“不过王爷明知道梁大人当初有嫌疑在身,却还背着我把人藏了起来,而且你早就知道宋凡和曹二叔有关联,却不告诉我!”

    李释失笑,原本还以为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不曾想嫌犯抓住了,真相大白了,小狐狸又咂摸出味儿来,浑身炸毛似的又要咬他一口。

    好在李释一句话便把这狐狸毛又捋顺了:“我不信他,只信你。”

    诚然,他收留了梁方,却并未完全信任,说是收留,却也是一种变相的囚禁,万一梁方真的有罪,不也省的再去抓了。

    梁方在一旁寒毛一立,心道:“果然还是小妖精。”

    正说着,外出找人的侍卫回来,身后还带着当初门口值守的人。那人面色苍白,嗓子有些发紧,颤抖道:“大,大人,两个都不见了。”

    苏岑心里“咯噔”一声:“你们不是在门外看着吗?人怎么会不见了?!”

    那人回道:“是两个孩子自己跳窗走的,小孩贪玩,平时也经常跳出去到院子里去玩,我们一时没顾上,等雨下起来才发现人已经没了。我们找遍了行宫,也没找到。”

    苏岑抿了抿唇,还没等动作,只听身后一声顿响,那是金属敲击骨骼的声音,伴随着一声闷哼,宋凡应声倒地。

    “你把人藏哪儿了?!”曹二叔双目通红,使足了劲抡起他那铜烟斗,不遗余力往宋凡那只受了伤的臂上招呼。

    “你猜啊,”宋凡还是在笑,笑里掺杂了痛楚,显得格外狰狞,“你猜……你猜他俩现在在干嘛?在哭吗?叫的是你还是他们那位大哥哥?”

    曹二叔一愣之后便是大怒,一脚将人横踹出去,撞到了博古架,各种书籍摆件登时散了一地。

    曹二叔尚还不罢休,又上去补了几脚,每一脚都是往人心口上踹,之后才把人拎着领口提起来,“人在哪儿?说!”

    “咳……咳咳……”宋凡猛咳了几声,脸上的笑意不减,偏头看了看窗外的大雨,挑着唇道:“这会儿……该是死了吧?”

    一拳当头迎下,宋凡偏头咳了一口血。

    眼看着再打就打死了,李释敛了眉,“够了。”

    曹二叔正在气头上,什么都听不进去,祁林和曲伶儿一起上前才把人将将按下。

    “我去跟他谈谈。”苏岑抬头去看李释。

    李释则是看着已经苟延残喘的宋凡,确定这人没什么威胁了,才点头。

    苏岑慢慢走到宋凡身边,蹲下|身来,“你告诉我两个孩子在哪儿,我放你走。”

    宋凡咳过血的嗓子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苏岑听得出,那是一声嘲笑。几个月前,也是这人站在兴庆宫的地牢里,对他说“你告诉我黄婉儿在哪儿,我放你走”,如今场景变了,旁观者变了,唯独说出的话没怎么变。

    宋凡扯了扯唇角,疼得厉害,只能作罢,冲苏岑问:“你说的……算吗?”

    “我这次能把你放了,将来也一定还能把你抓回来,”苏岑垂眸看着他,脸上还副冷冰冰的神情——他对他一直都是这幅样子,在长安城是,在徐州也是。

    “李释同意?”

    苏岑回头看了李释一眼,“我会让他同意。”

    宋凡轻笑出声,他身上背负着几条命案,又卷走了徐州六十万两官银,他怎么也不信李释能为了苏岑几句话就把他放了。

    可是苏岑言之凿凿看着他,又不容他有疑。

    “有意思,真有意思……”宋凡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埋头笑起来,又因为胸口锐痛,只能“咯咯”地笑,衬着窗外的电闪雷鸣,显得格外阴森恐怖,“他竟然能把你留到现在……”

    “当年宁王妃都被他亲手杀了,他竟然留着你这个软肋到现在……”

    苏岑身子目之所及地一僵,像被冻住了似的,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骨缝里的咯嘣作响:“你说什么?”

    宋凡挺直了身子上前,凑到苏岑耳边,说出的话却与之前无关了:“人在虎眺崖,去找吧。”

    苏岑又愣了几瞬,才慢慢起身,回头道:“在虎眺崖。”

    “虎眺崖在后山,”梁方身为徐州刺史,对这里地形颇为了解,有些担忧地看着窗外大雨,皱眉道:“不过只怕……”

    曹二叔偏头看他:“怎么了?”

    “唉,”梁方一甩袖子,“你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众人在梁方带领下往后山去了,苏岑走在最后,不知与李释说了句什么,李释摆摆手,让手下的人撤走了。

    所谓虎眺崖,其实就是断崖上一块横生出来的一块石台,仅容得下几个人并排站着,迎面对着从后山蜿蜒而过的黄河,本来还有藤梯可以下去,作临河远眺之用。但很明显宋凡他们把两个孩子送下去后毁了藤梯,形成了一处挂在断崖上的、上下不靠的绝境。

    看清情形,苏岑总算明白宋凡频频看雨的用意。在大雨的辅助下,河水暴涨,排空,惊涛拍岸,浪头已经能将将够到那块石台。而两个小身影就蜷缩在石台之上,紧紧贴着石壁并排坐着。

    “虎子!二丫!”苏岑冲崖下喊。

    “大哥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虎子的回应,声音里带着惊颤,以及明显的喜悦。

    听到回音苏岑心里稍稍一松,至少如今人还活着。

    “二丫怎么样?”苏岑接着问。

    “二丫在哭,”虎子音调里也带着几分哭腔,“大哥哥,我们怎么办啊?”

    “别怕,照顾好二丫,我们想办法救你们!”苏岑回过头来,“想办法,救人。”

    梁方眉头紧锁,“问题是怎么救啊?”

    若是断崖直上直下也还好,偏偏石台那块是凹进去的,也就是说,即便放绳子下去,也没办法送到石台上,中间还悬空着一大块。

    看清形式苏岑不禁也皱眉,曲伶儿不解,“下去个人把两个孩子带上来不就是了?”

    “距离太远,绳子不够长,只能接起来用,而且一次只能承担的起一个人。”苏岑抿了抿唇,“一个人下去,可以换一个孩子上来,问题是被换的那个人怎么上来?”

    “两个孩子轻,一个人可以换两个孩子。”祁林道。

    苏岑点头,转而道:“还是那个问题,被换的人怎么上来?”

    曲伶儿问:“那如果是一个人下去,带一个孩子上来,再下去一趟,带另一个孩子上来呢?”

    苏岑凝眸沉思了一小会儿,“打结的绳子不知道能不能承担的起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的重量,”顿了顿又道:“但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时间不等人,雨还在下,每一个浪头打上去所有人就胆战心惊一番,河水一旦没过石台,上面又没有抓手,两个孩子随时有可能被从石台上冲下去。

    “我去,”曹二叔把烟斗别回后腰上,“我去把两个娃娃带上来。”

    “你不行。”苏岑伸手挡住了曹二叔拿绳子的手,“我知道您怎么想的,一个人换两个孩子,没有这个换法。”

    “老头子了,行将就木,”曹二叔叹了口气,“你就当让我偿罪了。”

    “你的罪由《大周律》来判,别人无权干涉,你自己也不行。”苏岑反手抓起地上的绳子,“我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里瞬间起了波动,所有人几乎异口同声道:“不行!”

    “我去吧,”梁方道,“我是徐州的父母官,本来就有责任,万一把你丢了,王爷也不能算我。”

    苏岑摇头:“这绳子只怕担不起你和一个孩子。”

    梁大人身强体壮,算是这里头块头最大的,确实不合适。

    “两个孩子救过我的命,我也答应过要看护他们,而且我是皇上钦点的钦差,出了事我首当其冲。”苏岑拿起绳子系在腰上,心道还好李释没跟来,这里属他官职最大,有时候一言堂也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没得意多久,只觉得有人从身后敲了他一下,身子一僵,竟然动不了了。

    曲伶儿从他身后出来,从容将绳子解下来系在自己身上,抬头冲人一笑:“苏哥哥,等我上来你跟王爷求个情,别再让我吃知了了行吗?”

    第142章

    伶儿

    “曲伶儿!”苏岑凝眉,怒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放开我!”

    曲伶儿不以为意,继续不慌不忙地往身上缠绳子,笑嘻嘻冲苏岑道:“下去救个人还需要靠什么关系?谁合适谁去呗。”

    诚然,在这些人里,曲伶儿身子最轻,又会轻功,确实是不二之选。可他也是这些人里与这件事最不相干的——要按相干顺序排,所有人轮遍了也轮不到他头上。

    而且苏岑知道曲伶儿惜命异常,无稽之谈的鬼怪之说都能被吓破胆,当初让他下井都险些吓哭了,更不用说如今这么深的万丈悬崖。

    “曲伶儿,你还认我这个苏哥哥就把我放开!”

    曲伶儿熟视无睹,把绳子在腰上缠好,扯了扯绳结处,确认牢靠之后伸了伸腰,走到崖边寻找落脚点。

    苏岑威吓曲伶儿不成,转而给祁林使眼色,他不信祁林能放任曲伶儿就这么下去。

    只见祁林上前,拉起曲伶儿身前的绳子在臂上缠了两圈,在人头上摸了摸,“快去快回。”

    苏岑:“……”

    曲伶儿笑着一点头,冲苏岑招招手,纵身一跃,下了悬崖。

    “曲伶儿!”苏岑眼眶一酸,眼睛里像被冲进了雨水,突然就模糊了。

    祁林握着绳子另一端,估摸着曲伶儿下降的高度,配合收放绳子。梁方和曹二叔见状,急忙上前,帮着一块拉绳子。

    崖壁本就陡峭,又加上大雨,越加湿滑难以落脚,但好在祁林与他配合得当,一收一放都恰到好处,所以速度倒也不慢。

    不知是谁给苏岑解了穴,曲伶儿下到半山腰便听见苏岑在上面喊:“曲伶儿,你要是敢出事,就不带你回长安了!”

    曲伶儿苦笑,他聪明绝顶的苏哥哥一定是气傻了,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自然是回不了长安了。

    边往下下曲伶儿边想,其实苏岑说的不对,他说这件事与他不相干,可是事情只要与苏岑相干,那自然就是与他相干的。上次他已经把苏哥哥弄丢过一次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犯险。

    一路有惊无险地下到崖底,看到两个孩子还都在,曲伶儿总算松了口气,拽了两下绳子示意他到了,祁林在上面便不再放绳子了。

    看见来人,虎子眼前一亮,“伶儿哥哥你来救我们了!”

    “是不是特别威风,”曲伶儿冲虎子龇牙一笑,确认这块石台暂时还是安全的,道:“一次只能带一个,你们谁先来?”

    “先带二丫走!”生死关头虎子倒是特别讲男子气概,把哭的快站不住了的二丫拉起来送到曲伶儿身边,“她吓坏了,先把她送上去吧。”

    曲伶儿点头,拿绳子在二丫身上缠了几道,刚准备让上面的人拉绳子,只听哪里轰隆一声巨响,所有人齐齐看了过去。

    不远处山洪决口,冲毁了原本的河道,排山倒海一般一并涌入了黄河,水位瞬间涨了上来!

    滚滚黄河水拍打着石壁,山呼海啸,整个石台好似都在跟着颤抖。翻滚的余浪涌上石台,顷刻没过了曲伶儿半条大腿。

    “怎么涨的这么快?!”曲伶儿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浪头冲击得他险些都站不稳,更别提还没长齐身量的两个孩子。

    再看虎子,被冲的踉跄了几步,紧贴着石壁,脸色一片惨白,“伶,伶儿哥哥,怎么办?”

    曲伶儿眉头紧皱,看了看一脸惊恐望着他的虎子,又抿着唇看着自己脚下呼啸而过的滔滔河水,好像过了好久,又好像只是一瞬,曲伶儿冲虎子伸手:“过来。”

    虎子小心翼翼上前,只见曲伶儿解下自己腰间的绳索,转而系到了他身上。

    曲伶儿又拉了两下绳子,冲上面喊:“拉!”

    绳子缓缓上升,虎子急了,“伶儿哥哥,那你呢?”

    “你忘了吗?我们一起捉过知了,我会飞的。”曲伶儿冲两人摆摆手,“你是哥哥,照顾好……又来?!”

    话没说完便又有滔天巨浪席卷而来,比上次更急,更猛,对着曲伶儿直接蒙头而过,曲伶儿脚下不稳,跌倒在地随水滑出去好几步才停下来,嘴没关严,灌了几口黄河水,吃了满嘴的沙子。

    太不给面子了吧,曲伶儿心道,就不能让他在两个孩子面前把风头出完吗?

    “看见人了!”崖上的侍卫喊道。

    苏岑急忙趴过去看,只见两个身影从滔天巨浪里一点点显现出来,心里一喜,催促道:“快些拉,所有人都去帮忙!”

    所有随行的官差纷纷上手,速度登时快了不少,但祁林始终站在第一个,握紧了绳子这头,掌控着速度,也掌控着绳子那头的人。

    越往上拉,祁林眉头反倒蹙得越紧——重量不对,他最清楚曲伶儿几斤几两,自然也清楚曲伶儿再加一个孩子不应该是这个重量。

    等人拉上来,苏岑第一个慌了神,愣了半晌才想起来把两个孩子身上的绳子解开,连二丫哭的快抽抽了也顾不上了,用力扳着虎子的肩膀,“伶儿呢?曲伶儿去哪了?!”

    虎子吃痛地皱皱眉,他没见过大哥哥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鼻涕泡都忘了擦,愣愣指了指身后,“……还在下面。”

    还在下面?!情况不到万不得已曲伶儿不会先把两个孩子送上来,也就是说那块石台如今已经不安全了,那曲伶儿还在下面干什么?他在哪里立足?

    会一点轻功就真当自己会飞了不成?!

    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恐惧大过愤怒,他甚至想过两个孩子如果真的救不上来了应该怎么办,可他从没想过,失去了曲伶儿应该怎么办?!

    那个人胆小又怕事,嘴里没一句实话,赖在他家里蹭是蹭喝,还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可也是那个人,屡次救他于危难之际,他初涉京城与他相依相伴,早已经不是简简单单一句朋友就能概括的了的。

    苏岑回神之后立即去找绳子,他说什么也不能把曲伶儿一个人留在下面,等回过头,却见祁林已经把绳子在身上系好了,身姿英挺,临崖而立,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手有些酸了。

    曲伶儿皱眉,他如今踩着石台之上两丈处的一块凸起上,仅容得下单脚而立,像只壁虎似的趴在石壁上。身下惊涛激浪拍打着崖壁,像要把他拍碎似的,之前落脚的虎眺崖甚至已经看不清了,迸溅的河水最高已经能没过他的脚踝。

    不敢总往下看,曲伶儿无力望天,顺便望望跟天一般高的崖顶,照他这个速度,估计再过个两三天才能爬上去,前提还是在他不吃不喝还有力气,而且不会被巨浪卷走的情况下。

    兜头浇下的雨水避无可避,方才夸下海口时的一腔热血散尽,他突然有些冷了。

    一年前,他被暗门追杀,被逼至悬崖边上,也是那么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那时候天上也是下起了雨吧,初春的寒雨,打在身上带着透进骨缝里的冷。因为腰上的伤口他错失了第一根横木,到第二根横木时才将将够到,在上面喘了大半天才缓过来。

    当时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爬上去的?曲伶儿皱着眉想了半天,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不过刚刚过去一年,他以前的那些生活就在记忆里发酵、变味、淡去了一层颜色,片段似的模糊不清,遥远的就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他只记得他从崖上上来,几经辗转,最后借着夜色摸进了长安城里,本以为宵禁了之后街上就不会有人了,没曾想正撞上吃完琼林宴,从宫里出来的苏岑。

    那人当时好像有些醉了,路走的歪歪斜斜,嘴里还念念有词,一点儿也没有当初在茶楼那副咄咄逼人的气势。他跟在后头尾随了一路,看见人进了一间小院,院子后头蓬盖一般的一棵山楂树,开着小白花,夜里散发着缕缕幽香。

    他当即便决定就住在这里了。

    在长安城里的日子跟他以前过的一点都不一样,苏哥哥外冷内热,虽然总是嘴上不饶人,可一番出了事,却还是会护着他。阿福做饭好吃,家里也收拾的井井有条,就是人唠叨了些,但一时听不见又有些想。气场强大的王爷生人勿近,除了对苏哥哥其他人都是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还有他祁哥哥……

    “祁哥哥……”曲伶儿叹了口气,他祁哥哥并不是常人口中说的那样是把没有感情的刀,他眼睛里装着瀚海黄沙,心胸里装着家国大义……还有他。当初祁哥哥捅他那一剑,他看着昏过去了,其实脑海中清醒着呢,能清楚地感觉到抱着他颤抖的手,不停喊着他的名字哑了的嗓子,还有滴在他脸上还有些温热的眼泪。

    祁林以为他没听见,其实他什么都听见了,听见他说没想伤害自己,只是看他挡在韩书身前有些生气,而人一旦为妒恨操控,干出什么来都不为过。

    还说只要他没事,让他干什么都好,哪怕从此两厢不问,孤独终老。

    他怎么忍心让祁哥哥孤独终老呢,自然是好好活下去,两个人白头偕老才对。

    曲伶儿回了回神,河水不停上涨,而他竟然还有功夫贴在石壁上傻笑,人果然不能过的太安逸,容易丧失坚持下去的动力。

    一边想着一边又找了一块落脚的地方,他总要上去,当初苏岑说他要是出什么事就不带他回长安了,其实他还是挺喜欢长安城的,平康坊的酒好喝,顺福楼的肘子好吃,红绡坊的曲儿好听,主要还是那里有他的牵挂,他怎么舍得不回去。

    好不容易找到一块落脚的地方,刚待借力再上一些,倏忽之间,崖石松动,身子随着滚落的崖石一并往下堕去!

    千钧一发之际,下落的手臂被一把拉住!

    曲伶儿抬头,眼睛一亮:“祁哥哥!”

    第143章

    算计

    祁林一手抓住绳子,另一只手抓住曲伶儿的半截腕子,挂在崖壁上的绳子剧烈地晃了几晃,终究是稳了下来。

    祁林手上用力,将人拉至身前,他的手在抖,能察觉到怀里抱着的躯体也在抖。

    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险些把人弄丢了。

    “祁哥哥。”曲伶儿像是还没从绝处逢生中回过神来,不确定地又叫了一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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