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说到《地藏经》,李释道:“地藏菩萨以身度众生,教众生脱离三恶道,‘永离生死,至涅槃乐’,曾立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是以佛力与释迦牟尼等同,无量劫前早已成佛,又退回菩萨位永居地狱。地狱空不了,众生度不尽,业障清不完,遂与众生同苦,愿当大菩萨。”慧空主持捻着佛珠点了点头:“是以大菩萨心已净而不入灭,可以度无量无边智劣根钝者向善众生。施主佛根深种,只是执缘太深,他日若大彻大悟,定修得大乘无上之境。阿弥陀佛。”
李释只喝茶淡笑。
祁林和曲伶儿卖完鱼找了过来,满身的鱼腥味加铜臭味,将刚刚那点的超然脱俗的气氛毁的一干二净。
苏岑不好再让曲伶儿在这儿败坏佛门清净,适逢小和尚收拾好了厢房,他们几个便拜别了主持,先去厢房安顿下来。
边往厢房走苏岑边小声询问:“主持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释背着手摇了摇头:“没听懂。”
苏岑:“……那你俩聊的那么开心?”
李释意味深长地挑唇一笑:“旁边摊着和尚们做的功课,我照着读的。”
苏岑:“……”
第122章
心经
给香客们住的厢房与僧舍在同一个院子里相对而立,小和尚给收拾了两间厢房,互相挨着,告诉了他们山门关闭的时间和晚斋的时间便先行离去了。
苏岑和李释选了一间,剩下的那间留给祁林和曲伶儿。苏岑在曲伶儿耳边交代了几句,曲伶儿满口答应下来,这才各回各屋,稍事休息。
虽然不比长安城里锦被绣衾,但好在打扫的还算干净,房间里带着寺庙里特有香灰味儿,有张桌子靠窗,正对着对面的僧舍,在桌上还放了不少经书,估计是想让香客们没事自己度化度化自己。
苏岑找到茶壶茶杯,好好洗干净了,去外头接了热水,他自己带了茶叶,先给李释沏了壶茶,借着李释喝茶的功夫询问:“你觉得刚才那个主持怎么样?”
李释边喝茶边道:“佛法高深,像个得道高僧。”
苏岑道:“如果黄婉儿真的在寺里,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一个出家人帮着宋凡在寺里藏人又是为什么?难不成宋凡贿赂他们?一群和尚不贪权不恋色的,有什么好贿赂的?”
李释道:“说不定是威胁呢。”
苏岑皱了皱眉:“方才我留意了一下,这寺里武僧不少,就算宋凡功夫再好,他一个人也不可能扫平整座草堂寺吧?”
“等晚上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苏岑点点头,暂时放下心头疑虑,扫了一圈略显寒酸的厢房,不由笑了,“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出来住。”
李释端着茶杯:“不是第一次。”
“嗯?”苏岑皱着眉头想了想,“你是说在扬州的时候?可那时候是住在我大哥家,也算不上住在外头。”
李释继续喝茶,不置可否。
苏岑闲来无事,从桌上随手抄起一本经书翻了两页。窗外阳光已经有些西斜,照进来堪堪打在半边脸上,苏岑垂着眸子看的认真,睫毛温顺地垂下,阴影拉的老长。
李释鬼使神差地伸手过去,回神的时候,指腹已经在人脸上摩挲许久了。
苏岑从书上抬起头来:“怎么了?”
李释索性就着这个姿势道:“看的什么,读来听听。”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你想听?”看人一点头,苏岑遂清了清嗓子,“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嗯?”
李释那只手移到了他唇上,他说话时嘴一张一合,都摩擦过指腹,带着一股茶香。
李释不为所动:“继续。”
苏岑笑了笑,接着往下道:“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唔……”
那只手已经越过檀唇,描摹着皓齿轮廓,而苏岑竟毫无防备地继续放之入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搅裹着唇舌轻轻吮吸了一口。
李释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瞬间起了波澜。
这人不知道,他低着头垂着眸子读佛经的样子,像极了庙里普度众生的菩萨。
而李释现在想做的,就是渎神。
把这菩萨压在身下,看人一点点崩于形,毁于声,他不求佛,他要佛来求他。
苏岑停了声音,看着人关了窗子,慢慢逼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双脚离地,连他带手上的佛经,一起被扔到了那张带着香灰味的榻上。
春日里衣衫单薄,他就带了这一身衣裳,怕李释下手没轻没重,也只能半推半就。
一身繁复很快除去,苏岑抱着本书做最后抵抗,“这可是佛门清净地,佛祖他老人家会看见的!”
“他老人家说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光天化日,让人听见!”这倒是不假,外面时常就有和尚往来,中间就一层窗户纸,什么都隔不住。
老狐狸眼睛一眯,拿起那本佛经摆在苏岑面前,“接着读,”又一字一顿补充道:“不、许、停。”
……
一页佛经苏岑赤红着眼读了几遍,愣是没读明白到底讲了个什么,被逼急了扔下书抱着李释狠狠咬了几口,去他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小和尚敲门的时候苏岑大气还没喘匀,满嗓子血腥味,哑的不行,频频给李释使眼色,奈何人就是无动于衷。
眼看着小和尚就要推门进来,苏岑急忙清了清嗓子,问道:“怎么了?”
小和尚在门外道:“施主你们在啊,就是告诉你们斋堂已经开饭了,你们是过去吃,还是我把饭给你们送过来?”
“我们去吃,”苏岑又清了清嗓子,“就去。”
等小和尚走了,苏岑才松下一口气,从地上捡衣服穿。等两人都把衣服穿好了,苏岑看着李释不由吃了一惊,他方才咬的时候没分寸,有一处印子竟然在脖子上,李释的衣裳竟然遮不住!
来的时候还没事,两个人在房里待了半天就变成了这样,还是在人家地盘上,有心之人看了会怎么想?
苏岑悔不当初,李释却像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出了门,去斋堂觅食去了。
果不其然,与他们对坐的祁林和曲伶儿一眼就看出了端倪,祁林不好意思开口,但拦不住曲伶儿这个口没遮拦的,指着李释的脖子惊呼:“王爷,你……”
李释不在意地一点头,“兔子咬的。”
被逼急的苏·兔子·大人默默啃着小白菜,企图掩耳盗铃。
奈何连曲伶儿这厮都瞒不过,嘿嘿笑了两声,给祁林碗里夹了块豆腐:“祁哥哥,你吃,多吃点。”
苏岑强作正色道:“让你查的都查清楚了吗?”
曲伶儿点头,“除了我们,这寺里还住了七个香客,五男两女,两个女的都是随行家眷,刚住进来没几天。其他地方我们也都找过了,除了佛塔锁着我们进不去,竹林有人守着没打草惊蛇,别的地方都没什么异常的。”
“佛塔是寺中重地,存放佛骨舍利的,他们应该不会把人藏在那儿,”苏岑小声道,“等入了夜,祁林把人引开,我们进竹林看看。”
用完了饭和尚们还有晚课,早早离开去法堂诵经去了,剩下的他们几个都不是吃素的,对着白菜豆腐没什么食欲,草草吃了几口便都回去了。
时辰尚早,苏岑无心回房,李释又陪着他在寺里转了转。这个时辰上香的香客都回去了,和尚们做晚课,四下无人,只和尚们有节奏的诵经声远远传过来,倒是难得清静。
李释道:“你之前说的宋凡那件事我查过了。”
苏岑心里一紧,其实这些关系皇家秘密的事情李释没必要告诉他,但既然跟他说了,苏岑心里还是欢喜,这至少说明李释没把他当外人。
“不是,”李释摇了摇头,“李巽没有私生子。”
“不是?”苏岑皱了皱眉,却也松了口气,“那宋凡跟我说这些干嘛?难不成单纯就想吓吓我?”
“除了查了李巽,我还查了查宋毅,”李释接着道,“有趣的是,按照宋凡的年纪,宋毅当时已经调任剑南道大都督,夫人同行,他去哪留下一个远在边关的儿子?”
“怎么会?”苏岑瞬间瞪大了眼,“那宋凡到底是谁?”
“这个人的来历有些蹊跷,就像是凭空出现的,关于他被宋毅带回来之前的事什么都查不到。”
苏岑突然想起来,“他还说过‘落草为寇’,难不成是土匪窝里长大的?”再一想又自己否定了,“什么土匪能动用定安侯亲自接回来,还把爵位袭给了他。”
李释摸着扳指摇了摇头,“问题是,这个‘寇’是什么寇。”
“我总觉得不太对,”苏岑皱着眉头,“对他不能太掉以轻心。”
李释点点头,适逢慧空主持从远处过来,苏岑便止了话题,跟着李释冲人合十行了一礼。
虽说天色已经暗了,苏岑还是有些担心李释脖子上那个牙印被人看出来,毕竟是在人家地盘上,他怕被人赶出去。
好在主持只是过来问候了一句,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临走时突然看了苏岑一眼,“小施主近来有劫啊。”
“嗯?”苏岑一愣,合掌问道:“请主持指点。”
“月值年灾,运蹇时低,小施主好自为之。”
苏岑不信这些,倒没怎么上心,倒是李释蹙了蹙眉,“可有破解之法?”
老和尚摇了摇头,“时也命也,小施主与我佛门还有一段渊源,顺其自然就好。”
等主持走远了,见李释还是没展眉,苏岑只能笑着打趣道:“他若真有那么厉害,怎么猜不出我们是来干嘛的。”
李释回过头来把人揽在怀里,在额角上亲了亲,“没事,我的人,我护着。”
第123章
井底
苏岑一觉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刚做了个梦,他站在悬崖边上犹不自知,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有个人从迷雾中拉起他的一只手,带他探路。走了不知多久,那只手忽然一沉,像是踩空了!
慌乱之中什么都做不得,那只手临了松开了他,避免把他也拉进深渊,下落之前像是贴着他耳边轻声道:“往回走。”
什么都没有了,悬崖没有了,浓雾没有了,他蹲,看见了手里一只墨玉扳指。
然后就吓醒了。
在庙里做梦不是什么好事情,再加上傍晚主持跟他说的话,总觉得像要印证什么。看着从门口呼呼灌进来的冷风,苏岑心有余悸,再看一眼身边,陡时清醒了。
李释不见了!
他们原本打算夜里子时行动,等庙里的人睡熟了去看看那口井,只是没想到他白日里体力消耗太大,刚入夜便开始点瞌睡,李释让他先睡一会儿,到时候叫醒他。
他就那么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连李释什么时候失踪的都不知道。
梦里那种没过头顶的绝望席卷而来,险些让他喘不过气来。强定心神穿鞋下榻,去敲隔壁的房门。
曲伶儿同样是刚睡醒,睡眼惺忪地给他开门,被苏岑摇着身子边晃边问:“祁林呢?”
“不是在……”曲伶儿眯着眼睛往后指,慢慢瞪大了眼睛,“祁哥哥呢?!”
苏岑稍稍放了心,有祁林跟着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苏岑吩咐曲伶儿穿好衣服,他们进竹林。
月色晦暗,只有寥寥几颗星子。值得庆幸的是竹林夜里并没人守着,不然苏岑怕曲伶儿一个人在那武僧手底下要吃亏。
竹林里有雾,越往里走雾越浓,等走到井台边便看到汩汩浓雾从井里升腾起来。
传说中的草堂烟雾竟然是真的。
在白天看说不定真算得上是一道盛景,只可惜如今是夜里,怎么看怎么像是有妖怪出没,越看越诡异。
李释和祁林不在这里。
两个人走到井边,苏岑往井里看了看,果不其然什么都看不见,又扔了块小石头,确认井里没水后冲曲伶儿道:“我们下去看看。”
“下,下,下去啊?”曲伶儿早就吓得有些哆嗦了,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不等王爷他们了?”
“他们回来看到房里没人自然会找过来。”苏岑试了试井绳,还算结实,起了逗弄的心思,把井绳递给曲伶儿,“你下去,我给你拉着。”
“啊,我?”曲伶儿脸都白了,“我一个人?!”
“不然谁把你拉上来。”
“不不不,我不行,”曲伶儿连退了几步,“苏哥哥我不行的。”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苏岑拿起绳子在人腰上缠了几圈,“快去快回。”
“我……我不行,我下不去……”曲伶儿急忙去扯身上的绳子,好像慢上一步苏岑就能把他推进井里,“我,我屁股疼!”
苏岑一愣后翻了个白眼,没好意思说我也疼。
正争执不下,不远处突然火光一闪,出声喊道:“什么人?!”
苏岑和曲伶儿瞬间噤了声。
火光一点点靠近过来,这里只有这口井,躲都没处躲。苏岑索性不躲,认真打量着来人,神态自若。
来的是个光头,身形比白天那个还要高大一些,脾气也更暴躁了些,看着眼前人一脸震惊――他不过撒泡尿的功夫怎么就混进来两个人?!
再看打头的那个比他还镇定,被捉赃在场竟然还有脸冲着他笑:“大师,晚上好啊。”
光头和尚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出声吼道:“你们在这儿干嘛呢?!”
“我们过来找人,”苏岑道:“一个女人,姓黄,闺名婉儿,不知大师见过没有?”
“什么女人,这是和尚庙,不是尼姑庵,”和尚不耐烦地挥手,“这里是寺中重地,两位施主请回吧。”
这人的样子看着不像作假,苏岑又问:“这里之前不是寺中一景的吗?什么时候变成重地了?”
“你管这么多干嘛?”大和尚道,“赶紧过来,井边湿滑,别栽下去了。”
苏岑笑了笑,“好。”
刚走出两步,苏岑突然狠狠拉了曲伶儿一把,下一瞬,真就一头栽进井里了。
李释和祁林尾随着黑衣人一路跟到了藏经阁。
藏经阁二层阁楼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火光扑闪,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释道:“你在门外守着,我进去看看。”
祁林皱眉:“爷,我去!”
李释抬了抬手,打断了祁林的话,“匕首给我。”
祁林紧了紧唇,只能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交给李释。
李释握紧了匕首推门而入,陈旧的房门很轻地吱呀一声,李释身形灵活地闪进了黑暗里。
一层都是书架,架子上整齐码着各种经书。方才火光在二楼,李释没在一层多做停留,轻手轻脚地找到上楼的木梯,屏息慢慢上去。
刚上到楼梯尽头便看见有寒光迎着火光一闪,坐着打坐的是慧空主持,而在其身后,那个黑衣人的剑光已逼近颈侧!
电光火石间李释将手中匕首掷出,“当啷”一声与黑衣人的剑相撞,火光四溅,擦着黑衣人的脸侧楔在身后的窗柩上。
黑衣人瞳孔一缩,迅速看了过来,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不由一寒。
那只匕首还在嗡嗡作响,黑衣人握剑虎口处隐隐发麻,谁曾想到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宁亲王能有如此身手。
李释手上已没了武器,却神情自若地步步拾级而上,黑衣人显然是认识李释的,知道这人的自信来源于何处――有李释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他带在身边的那头独狼。
黑衣人的思量不过一瞬,握紧剑夺窗而出。
李释迅速来到窗边,看见祁林已经跟那个黑衣人缠斗上了。两人都是使剑,只见黑暗中利器相撞的声音伴着碰撞发出的火光,如电闪雷鸣一般,两人身影伶俐,剑势如虹,正斗得不相上下。
黑衣人眼看着要惊动寺里的僧人,扔下一枚烟雾弹,抽身欲走。
“去追。”李释道。
祁林领命,跟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李释回过头来,看着稳坐案前的慧空主持,这么大的动静竟然都没被惊动,这得是入定了吧?
拍了拍慧空肩膀,只见盘坐的身形随着他的动作一歪,跌倒在地。
人已经死了好一会儿了。
曲伶儿赶在苏岑落地前一瞬拉住了辘轳头,心道还好他反应快,不然他苏哥哥就摔死了。又一想,他苏哥哥到底是什么时候把井绳缠在自己身上的?
大和尚一看慌了神,急忙凑上来,要从曲伶儿手里抢辘轳头。曲伶儿哪里让,死死守在井前,怕这大和尚上来给他把绳子斩断了。
“快,快把他拉上来!”
“这会儿知道害怕了?”曲伶儿一扬下巴,“当初绑架人家小姑娘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
“奶奶的!”大和尚抹了一把光头,“那里头关着的不是什么姑娘,是个大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