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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直到目送苏岑的背影消失在沉沉暮色里李云溪才慢慢收回视线,站的久了身子发寒,埋头咳了起来。

    “天凉了,公子回去吧。”丹青急忙帮李云溪小心顺着背,见人咳了好久才停下来。

    李云溪又看了一眼苏岑离去的方向,轻叹一句“天之骄子”,眼底几分艳羡呼之欲出。

    末了才拢了拢大氅抬步离去,目的不是别处,正是街角的画斋。

    第92章

    桃夭

    苏岑回到徐家时天色正好,日暮西山,夜色披拢,本想着跟着徐家的下人们简单把口腹之欲解决了,结果他前脚刚进了院门,后脚就有兴庆宫的人送来了晚膳。

    于是苏岑只能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默默吃独食,充分把大周王朝官僚主义穷奢极欲的形象诠释地淋漓尽致。

    趁着吃饭时间苏岑问还有没有人知道关于那两个东家的事,奈何徐有怀对他们防的太严,连两个小妾那里都没透露过。

    苏岑边吃饭边想,看来还是得从那个管家那里下手。

    等用完了饭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苏岑和一帮衙役聚在后院,一众下人仗着人多势众也跟过来凑热闹,一个个手持利器――扫帚、锅铲、鸡毛掸子之类的,还有人从后厨端来了一盆鸡血,凑到卧房门前严陈以待。

    奈何这鬼貌似是怕生,直到月至中天鬼影子都没看见一只。

    苏岑想了想,把人们都赶回了自己房里,自己孤身一人进了徐有怀的卧房。

    他自然不信这世上真的有鬼,小丫鬟和小厮应该是机缘巧合之下看到了什么特殊的东西,既然昨天白天徐有怀已经死了,而昨晚鬼影依然有出现,那这个东西应该就还在徐有怀房里。

    苏岑无视众人惊悚的眼神只带了一盏烛灯进去,后来索性把灯也熄了,本想着还原当时徐有怀房里的情况,引那个鬼影出来,没想到光线一暗下来,身体抢在鬼影前头先给出了反应――苏岑打了一个哈欠,提醒他该睡觉了。

    一开始苏岑还硬挺着在书桌前坚持了一阵子,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摸到了徐有怀床上。

    这一夜鬼没见着,觉倒是睡得挺踏实,一睁眼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隐约能听见有人凑在门外窃窃私语。

    一人道:“你说这还活着吗?一夜了怎么也没点动静?”

    另一人啧啧两声,“不是被鬼给吃了吧?你没看见蜡烛都灭了,年纪轻轻的,可惜喽。”

    “那他说给我们赎身的事还作真吗?”

    “死人给你赎身,你敢走吗?”

    苏岑从里面把门一开,门外围着的一圈人立即跳出去三丈远,一双双眼睛齐齐对准苏岑,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苏岑一偏头就瞥见了厨娘藏在身后的鸡血。

    苏大人自然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等鬼等到睡着了,清了清嗓子,出声道:“鬼影没来。”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一人凑上前问:“大人,那这鬼影哪儿去了啊?”

    苏岑眉头微皱,他也想知道这鬼影哪儿去了,于是问道:“徐有怀死后可有人动过他房里的东西?”

    下人们摇摇头,“老爷的房间不让我们进去,平时都是管家过来打扫。”

    苏岑点点头,吩咐衙役们打道回府,立即提审徐家管家。

    还没走出大门,迎面撞上前衙的小孙匆匆忙忙过来,苏岑眉心一跳,果不其然,小孙又开始了自己的职责报丧:“不好了大人,又死了一个。”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徐有怀这边还没点眉目,现在又死了一个。苏岑还没做出反应,身后却已经哗然一片。

    “难怪昨夜那个鬼影没来,原来是又跑到别处害人了。”

    “这才几天功夫,就死了两个人了,这得是个厉鬼啊!”

    “好在是从咱们家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再回来?”

    苏岑叹了口气,一边吩咐衙役们看好徐家下人,不许将鬼影之事往外说,如今已经够乱了,他不想再闹得京中人心惶惶。另一边暂时放下提审徐家管家的事,跟着小孙赶赴另一个现场,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小孙道:“今天一大早京兆衙门接到报案,说有人昨天夜里在自己家里被烧死了,京兆衙门的人过去一看,这不跟前天御前烧死的那个一样嘛,所以就把案子移交给了大理他们倒是会省事,”苏岑不冷不热嘲讽一句,接着问:“死者什么情况?”

    “这次是死在自己家里的,所以不用确定尸源,”小孙道,“死者名叫刘康,是个药商,不过他的生意不在关内,这人貌似跟安西都护府那边有点关系,他的药材大都走陇右道出销到关外,大食、波斯那边都有他的生意。”

    “又是个商人,”苏岑一边想着一边已经出口问了:“他跟徐有怀认识吗?”

    “我就知道大人要问,”小孙道,“已经让人查过了,刘家虽在京中,但刘康一般都在外地跑,一年也就回来一两趟,这次是因为临近年关才回来的,没想到就出了这种事。倒是没听说刘康跟徐有怀有什么往来,他们虽然都是商人,但一个是药商,一个做古玩生意,也是风马牛不相及,应该只是赶巧了吧。”

    苏岑点点头,不再多言语。

    刘家位于永崇坊,跟徐家所在的延康坊一个城东一个城西,相去甚远。

    看着刘府的规格也算个大户人家,苏岑刚到门外就被里面出来的一个下人撞了个满怀,苏岑皱了皱眉还没说什么,小孙已经开口骂上了,“慌慌张张的干什么?撞坏了我们大人你担待的起吗?”

    那个下人抬头看了苏岑一眼,可能也是惊讶于苏岑的年纪,眼里闪过一瞬迟疑,紧接着便低下头道:“大人息怒,我家夫人犯了心悸,我是着急去拿药这才冲撞了大人。”

    苏岑自然不会跟一个下人计较,摆摆手让那个下人先去拿药,随后才跟着小孙进门。

    这刘家倒是比徐家安静了不少,正厅里坐着个中年妇人,应该就是下人口中的那位夫人,手里捏着串佛珠念念有词,见苏岑进来也只是站起来简单欠了欠身,便又坐下去不搭理人了。

    尸体停放在旁边庭院里,苏岑没在前厅多做停留,直接去庭院看尸体。

    宁三通一早接到消息已经先一步过来了,看见苏岑站起来打了声招呼,简单净了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仔细擦拭自己那双白净的手。

    苏岑打量了一眼横卧在院子里的尸体,一点寒暄都没有,直接开门见山问怎么样了。

    宁三通对这位苏大人的性子早已见怪不怪了,边擦手边道:“尸体上有红斑、水疱,气管我也剖开看了,有烟灰炭末,人是生前烧死的无疑。”

    “但是?”苏岑问。

    宁三通放下帕子来了兴趣,“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但是?”

    苏岑垂下眸子看着尸体,“正常人在目睹了之前烧死的那个人后,再看到另一具死因相似的尸体时应该不会质疑他的死法,你却花大功夫验证他是不是生前烧死的,自然是有什么原因。”

    宁三通兴奋地在苏岑肩上不轻不重地撞了一拳,“苏兄咱们真是天作之合!”

    苏岑皱了皱眉掸了掸肩头,姑且不论这人为什么自来熟地跟他称兄道弟,单就这成语用的就让他浑身不自在,“说重点。”

    宁三通指着尸体问:“你看出来什么没有。”

    苏岑为了撇清跟这人“天作之合”的嫌疑,冷冰冰道:“你是仵作还是我是?都要我来看还要你干嘛?”

    宁三通脸上多了两分失望神色,不死心道:“你再看看苏……”

    苏岑一个眼刀杀过去,宁三通悻悻地把一个“兄”字咬断在口头。

    宁三通拿出帕子接着擦手,“尸体呈现平伸状,相比徐有怀当初的死状,这个人可以说死的相当安逸了,没有挣扎,没有蜷曲,甚至没有开口呼救,这在被烧死的人中说的上是相当怪异了,因为一个人即便是一心求死,但身体的本能反应也还是无法避免的,但你看地上这块灰烬,仅局限于他身下,说明这人根本就没有移动过。”

    “他被人下过药。”苏岑一针见血。

    宁三通一拍大腿:“我就说咱们……”

    紧接着迎着苏岑冷冰冰的目光识时务地改了口,“大人真是英明神武,盖世无双。”

    苏岑吩咐一旁的衙役,“把书房里所有杯碗茶具都带回去,一一查验。”

    又问方才录口供的书吏,“昨夜人在家里烧成这样就没人发现?”

    昨日那个书吏自然不敢再往苏岑面前凑,今日这书吏是个新来的,没了那么多阿谀奉承,直接道:“这处书房位于偏院,跟下人们住的内宅隔着好几个院落,而且起火时是在夜里,刘康也没有呼救,所以直到今天早上下人过来叫他用膳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苏岑点点头,跟着进了书房。

    “听说你昨夜在徐有怀家里捉鬼来着?”宁三通靠着门框对着苏岑的背影问。

    徐家闹鬼的消息瞒得了百姓,却瞒不住大理寺的人,苏岑一边打量着书房的装潢布置一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宁三通试探着问:“你也相信那什么天神降罚恶鬼杀人的说法?”

    “要真是神鬼作怪还要我们大理寺何用?去太常寺找几个巫祝不就行了。”

    大理寺和太常寺同属九寺五监,按理说太常寺掌宗庙礼仪,大理寺管刑狱勘验,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但自李释掌权以来,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能省则省,就每年那两次祭天还一切从简,再加上礼部跟着掺和,太常寺油水流尽、家门不保,只能三天两头过来掺和大理寺的事,但凡一点能跟鬼神沾上边的事他们就要插一脚,这还不够,还帮着宣传造势,每次搞得人心惶惶才罢休。

    苏岑翻了翻书架上的几本书,看得出来刘康确实是常年不在家,这些书都近乎是全新的,没怎么被人翻过。

    宁三通啧啧两声,伸长了脖子道:“你说得对,咱们大理寺只管‘人’的事,可管不了鬼神之事,而且真要是鬼害人,还用给刘康下药吗?那这鬼也不怎么样嘛。”

    苏岑微微回了回头,对宁三通这一番拿腔作势的调调稍有所动,只见宁三通冲他眨了眨眼,示意他去看庭院里不知何时围过来的刘家下人。

    苏岑心道这宁三通还不算太笨,这一席话既有安抚人心的作用,又有敲山震虎的意思,毕竟能在刘康身边给他下药的,也不外乎刘家这些个人。

    苏岑回神继续往里间走,正冲门口有一张乌木书桌,桌上还摊着一幅画,看样子刘康生前最后时刻应该就是坐在这里对着这幅画。

    苏岑绕到桌前随眼一打量,不由脚步一顿,一股细密的寒意从脑中油然而生。

    那是一枝繁叶,无拘无束肆意伸展,洋洋洒洒铺就了半张画纸,却全无拥挤逼仄之感,枝叶罅隙交错,合理有据,每片叶片都不一样,形骨轻秀,朴素自然,就像是活生生绽在眼前。

    但再看细处,这画里的枝干跟当初在徐有怀家里找出的那副《桃夭图》不论是虬曲程度还是角度,都如出一辙,看着就像是那副画里的繁花落尽,兀自生出这些枝叶来。

    画上题字: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落款还是那个沈存。

    “怎么了?”宁三通凑过来,“桃之夭夭?这画有问题?”

    “徐有怀家里也有一副,”苏岑把画一卷,冲外面道:“来人。”

    等在外间的衙役进来,苏岑把画递过去,“去查,这幅画的出处,画上这个沈存是谁,还有徐有怀和刘康的关系,细枝末节都不要放过。”

    等衙役领命下去,苏岑一抬头,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里神采已经不在了,眼角也都是丝纷的纹路,看着就像一口枯了很久的死井。

    苏岑愣了一会儿才认出这是方才坐在前厅里的刘康的夫人刘秦氏。

    方才在前厅光线昏暗没有看清,如今再看起来才发现这人未老先衰的厉害,一头乌发已经斑驳了不少,一身素衣,手里拿着串佛珠,再加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像尼姑庵里那些看破红尘的老姑子。

    苏岑被这目光盯得有些发慌,刚要移开视线,只见刘秦氏已经先一步垂下目光,兀自转身,重重叹了口气,“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作孽啊,作孽。”

    苏岑猛地抬起头来。

    刘秦氏这话里的意思必然是知道些什么。

    苏岑立即追了上去,刚追了两步,却跟门外急匆匆进来的一个人撞在了一起。

    苏岑皱了皱眉,正准备继续上前问个清楚,却被门口的人挡住了去路。苏岑这才正眼打量了下被他撞的人,这人一身宫里的太监服饰,翘着小指及其夸张地抚着胸口,堵在门口死活不挪地方。

    苏岑想都没想这地方为什么会有太监出现,一心追着刘秦氏离开的方向,恨不得生出双翅膀越过这人飞过去。

    直到苏岑眉头都快打结了这太监才不紧不慢从怀里掏了卷黄绢出来,“苏岑接旨。”

    苏岑微微一愣,这才不情不愿收了视线跪下。

    “即令苏岑进宫呈述祭天行刺一案的案情,不得延误,”太监收了黄绢,“苏大人,收拾收拾,跟咱家走吧。”

    第93章

    早朝

    苏岑对这种既解决不了问题又浪费时间的面圣十分不以为然,拿到圣旨的那一瞬间脸上的不满几乎呼之欲出,但圣意不可违,他还知自己到底几斤几两,最后却也只能黑着脸接下来。

    那太监估计也是第一次见接个面圣的旨意接的这么视死如归的,一时间竟也没敢上前催促。

    苏岑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对大理寺的人交代任务,“来两个人回去提审徐家管家和徐林氏,问问他们认不认识刘康,徐有怀和刘康之间可有联系,还有萃集轩那两个神秘的东家到底是谁?再来两个人去查那两副画的来历,剩下的人留在这里,刘家下人挨个审问,昨天他们的一举一动,什么时辰,干了什么,可有人证都要问清楚。”

    又回头一指宁三通,“你,回去验尸,人到底是不是被下了药,怎么下的药,下的什么药,什么时辰死的,我都要知道。”

    苏岑一通话吩咐完,径自往门外走去,走出去十来步又回过头来,皱眉看着那个太监,“走啊。”

    过来宣旨的太监愣在原地,还没想明白一个御前刺杀案这才过了一日,怎么就变成东家、画和下药了,看着苏岑风风火火地布置安排,又片刻不停留地动身,好似谁耽搁了他时间就是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急忙跟上来,“走,走,为苏大人备轿。”

    苏岑顶着一脸不情愿去皇城的路上,殊不知宫里的腥风血雨已经刮过好几番了。

    皇帝寝宫紫宸殿里热闹非常。由于天子尚未亲政,平日里来紫宸殿议政的大臣本就不多,今日却一反常态,满满当当站了半个厅的人。

    究其原因,竟是小天子头一次违逆李释的命令,没去上早朝。

    在国家大事上小天子虽然做不了主,却被李释要求着每天早朝必须参与,美其名曰先学着看着,但在旁人看来,小天子不过就是李释摆在上面的一个花瓶,省的落一个独尊擅权的名声。这天早晨李释和一众大臣在前朝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人,直接带着人把早朝搬到了小天子寝宫里来。

    小天子是被李释直接从床上薅下来的,一并带下来的还有小天子当初的乳母――人当时已经吓瘫了,从床上一头栽倒下来,衣衫不整,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得筛子一般。

    小天子即便是小,这个年纪也早已断了奶,而乳母也已经封了诰命送出宫去,如今又出现在这里就有问题了。

    李释眯眼瞥了那乳母一眼,眉梢一挑,“谁让你来的?”

    乳母被吓得够呛,哪里还会说话,只顾着冲李释磕头,不停重复着:“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李释也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没功夫看她在这儿鬼哭狼嚎,大手一挥,“私自入宫,诱使天子延误早朝霍乱朝纲,拖出去,杖毙。”

    乳母白眼一翻,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等到两个侍卫上前把人架起来,乳母这才有缓过神来,一把抱住小天子的裤腿,“皇上,皇上饶命啊,濯儿救救乳母啊……”

    小天子李濯像是还没睡醒,呆愣睁着一双大眼睛定定地看着身边的人被拖走,像是陷在一场噩梦里无法抽身。一直看着自己乳母被人拖出门去始才大梦初醒一般,急忙求情道:“是我让乳母来的,皇叔你饶了乳母吧。”

    “你让她来的?”李释瞥了小天子一眼,把人吓得一个激灵,接着道:“什么时候下的旨?谁宣的旨?哪个门进来的?谁带的路?什么时辰?”

    小天子被问得愣在原地,喃喃半晌才道:“左银台门……戌,戌时。”

    李释吩咐道:“去把左银台门戌时值守的侍卫叫过来。”

    “皇,皇叔,朕记错了,”小天子急忙改口,“朕也忘了具体是什么时辰了。”

    “那就把昨夜宫城各门各时辰值守的侍卫全都叫过来。”

    小天子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哀求道:“皇叔……”

    李释垂眸看着眼前人,“你是皇上,要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负责,你知道一个谎还需要用多少谎去掩盖,这期间会牵连多少人。不只是宫门值守的侍卫,还有你宫里的太监宫女,我可以挨个儿去查,撒谎的、知情不报的挨个儿论处,到时你因为一个人牵连无数个人,这就是你身为一国之君的表率吗?”

    深不见底的一双眼睛把人看的无处遁形,小天子本就怕这双眼睛,如今更是头都不敢抬起来,只能喃喃道:“乳母不过是想来陪陪我,我晚上害怕,睡不着,只有乳母肯陪我……”

    “她来陪你?”李释冷冷一笑,“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说……”小天子抿抿嘴,“说天降神火是因为触了西方白虎的杀气,只要在正西重新开坛祭天平息西天杀气,朕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有人道:“这乳母有个娘家远亲就供职于太常寺,只怕是想借这个由头捞点油水。”

    李释低头看着小天子:“你都听见了。”

    小天子低头良久不语,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好落泪,眼里几颗金豆子转了几转,最后只能咬着唇硬生生憋回去,轻声道:“朕知道。”

    “朕知道乳母过来事出有因,可她至少能打着这样的幌子过来找朕,肯陪朕说说话,这几天来朕睡不着,皇叔国事繁忙,母后也不在,只有她肯留下来陪朕。要是……要是父皇还在,朕就不怕了。”

    紫宸殿里一时之间阆无人声,先帝和宁王不和的事人尽皆知,先帝上位之初就一味主张抗击突厥,目的就是把宁王拴在边关,要不是后来托孤实在无人可选,紧急把宁王从边关召回来,估计是想一辈子把人困在边关的。小天子在这个时候提起先帝,难免就有几分埋怨之意,只怕起不到作用,还平白惹恼了李释。

    果见李释一双墨玉似的眼睛眯了眯,小天子没由来打了个寒颤,轻轻向后退了一小步。

    正在此时,门外传唤官赶来通传,太后娘娘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楚太后已抬步进来,凤眼一扫众人,“真是好大的阵仗,大清早的这是要逼宫不成?”

    逼宫那可是谋逆的大罪,众人一时之间不敢言语,最后还是柳珵顶着压力回道:“陛下今天未曾早朝,我们只是担心陛体欠恙,前来探望的。”

    “他一个孩子偶尔睡个懒觉怎么了?”楚太后抬手拦下被拖出去的乳母,“探望还能探望出人命来?”

    看不惯乳母乱政的大有人在,一言官出声道:“太后娘娘有所不知,这妇人蛊惑陛下,干涉朝政,罪无可恕,王爷也是为了清君侧……”

    楚太后出声打断:“你是说妇人无德,干涉不了朝政?”

    那言官登时跪地:“臣不敢!太后娘娘明鉴,臣绝无此意!”

    “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释从暖阁里出来:“既然听不明白就回去歇着,何必出来丢人现眼。”

    楚太后凤目一瞪:“你!”

    众人都看的出来李释今日心情欠佳,耐心都打了折扣,连柳珵都有眼力见儿地没跟他对着干,楚太后这次过来算是撞到了刀口上。

    本就是对头,两人一触即发,火|药味十足。

    楚太后冷冷一笑,“哀家可是听说这次降了天灾可是因为有人倒行逆施惹怒了上苍,你有本事在这儿耀武扬威怎么不去平息天灾?”

    “若真是天灾就该再往后两分,”众人尚未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听李释慢悠悠道:“烧到凤鸾上就算遂了天意了。”

    “你……你想要哀家死……”楚太后鲜红的指甲指着李释,指尖抖得厉害,“你是想弄死哀家,你来独揽大权!”

    “我说的是如果是天灾,”李释悠闲地背手而立,“只可惜,是人祸。”

    这“可惜”里倒真有几分情真意切,让在场的人都没由来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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