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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管家被苏岑说出了一身冷汗来,后退了两步靠着墙道:“我……我不知道,东西都是老爷带回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岑提唇一笑,“那我问你,这地方除了你,贵府上下还有谁知道?”

    管家结结巴巴回道:“大、大夫人也知道……”

    “你家老爷和大夫人对你倒是信任有加,”苏岑细细琢磨了片刻,“最后一个问题,案发当日——也就是昨天,你在哪?”

    “我……”管家吞吐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反驳,“不是我!老爷不是我害的,我没杀他!”

    “我一开始就在纳闷,昨天御前行刺的事闹得满城皆知,又有随身玉佩那么显眼的证物,按照常理昨天尸源就该找到了,你们怎么会拖到今天才报官,”苏岑抬眼看了管家一眼,“所以是你跟你们大夫人勾结,杀害你家老爷,同时按下了下人们不让报官,就是为了私吞这批明器吧?你一再拦着我不想让我发现这里,是因为你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墓里的,被发现了是要充公的,不然你大可以大摇大摆拿出来,徐有怀已经死了,他的财物自然会落到几位夫人手里,到时候她们说不定还能多分你一些遣散费。”

    管家在苏岑的步步紧逼下死死咬住了后槽牙,面部狰狞地抽搐着,猛地抬起头来,眼里的凶光暴露无遗。

    猛地一推身后的机关,暗门立即关闭,一把锋利的匕首从袖子底下悄然露出来,反正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要把这人杀了,把门一关,没人能找到这里。

    “如果是我就不会干这种傻事,”苏岑毫不在意地一笑,“我提醒你一句,如今府上可全都是大理寺的人,我是宁王钦点彻查这件事的朝廷命官,他们若是一会儿没看到我出去,你猜我值不值得让他们掘地三尺?”

    像是响应苏岑的说法,院子里适时传来了几声呼声,想是那个书吏看他久久未归,已经找了过来。

    管家双腿一软,登时跪倒在地,一时再也难以自持,涕泪横流道:“我确实……确实昨天就知道我家老爷死了……我跟他去看祭天仪仗,当时人太多了,我们走散了,再后来就看到他烧起来了……火不是我放的,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烧起来了,我就是……就是想到老爷已经死了,那我的卖身契就到了大夫人手里,府上倒腾明器的事儿二夫人三夫人都不知道,我要是能讨好大夫人,说不定她就能把卖身契还给我,还我自由之身。”

    “大人,大人明查,老爷真的不是我杀的,”管家膝行过去抱住苏岑的大腿,满面鼻涕眼泪都蹭到了苏岑的白衫上。

    苏岑微微皱了皱眉,书吏已经找到了门外,一声声“大人”隔着一道墙清晰可闻。

    苏岑敲了敲墙壁,“我在这。”

    等书吏从外面开了机关,看到密室里的情形不由也一愣,“大,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苏岑简单解释了几句,又吩咐道:“去把徐林氏也抓起来。”

    书吏脸上的崇拜敬仰之情无以言表,虽然之前他对苏岑也恭敬有加,但始终觉得这柔柔弱弱的年轻人除了一张脸长得好看些也没多大能耐,顶多也就是靠那位的照拂升的快了一些,不曾想就这么个把时辰的功夫这人已经单枪匹马把这件案子的重要人犯抓住了。

    再三确认苏岑身上没少一根毛后书吏才按照吩咐去前面叫人,风风火火抓人的抓人,查赃的查赃,徐林氏依旧是抱着苏岑的大腿大哭大喊,只不过之前是假惺惺地为了徐有怀,如今却是为了自己。

    等这边处理完了,日头已经过了晌午。

    一个上午,老爷死了,大夫人和管家被抓了,徐家剩下的人全都低垂着头,灵堂铺设了一半,但带领他们干嚎的人已经没了,一个个心中戚戚,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干嘛了。

    苏岑问书吏:“问出来什么没有?”

    书吏拿了一摞审问誊录递给苏岑,“正如大人所说的那样,这些人昨天被徐林氏以筹备年尾祭礼为由圈在家里,都没有上街,所以也不知道徐有怀出了事,他们只怕也没有想到,徐林氏胆大包天,竟然勾结管家戕害徐有怀来夺取徐家家产。”

    苏岑一页页翻看誊录,头也没抬道:“人不是他们杀的。”

    “啊?”书吏一愣。

    苏岑接着道:“他们如果真的想杀徐有怀,大可以找个隐秘的办法悄悄杀了他,再悄悄地把暗室里的财产转移出去,没必要在祭天典礼上搞这么大的动静,这样只会把官兵引上家门,对他们没有一点好处。”

    “而且,”苏岑把誊录递还给书吏,“徐有怀怎么死的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又怎么杀的人?”

    书吏一脸疑惑,“徐有怀不是烧死的吗?”

    苏岑想了想今日清晨宁三通提出的徐有怀身上可能有猫腻的说法,但看那个管家和徐林氏的反应应该并不知情。苏岑淡淡摇了摇头,没再解释。

    “大人,”书吏避开众人扯了扯苏岑的袖子,“借一步说话。”

    苏岑抬眼看了百~万小!说吏,还是跟着他走了几步来到背人处,只听那书吏压低声音道:“恭喜大人,可以结案了。”

    苏岑眉头一皱,那书吏立马又道:“如今他们有动机,又有罪证,只要把罪名往他们身上一推,这么大的案子您一天就破了案,到时候肯定能名满京城。您要是担心他们到时候御前翻供,不瞒大人说,下官倒是有一些手段,愿意为大人效劳。”

    “哦?”苏岑颇感兴趣地一挑眉,“你有什么办法?”

    书吏立马眉开眼笑地讨好道:“斧钺汤镬,总有那么几样是看不出来痕迹的。大人可曾听说过铁树开花,这是说用铁管到人的喉咙里,再往里灌滚烫的热水,热水灼烧食道,但从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保准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再开口说话了。还有水刑,就用那种掺了冰碴子的水,把人按在里头溺一阵子,冰水呛进肺腑,比凌迟还难受,溺他个十次八次的,不信他到时候还敢翻供。”

    苏岑不是尚刑之人,对大理寺内有什么私刑并不了解,见的最多的也就是薛成祯打板子,如今听着这人在这儿眉飞色舞地描述,只觉得胃里一阵阵抽搐。

    书吏说完了定定看着苏岑,一脸巴结的表情不加掩饰,却见苏岑面色如水,并不领他的情。

    “明日一早你自己把辞呈送到张大人手上,”苏岑垂下眉目再懒得看他一眼,“别让我在大理寺再看见你,如若不然,那些刑罚就拿你试水。”

    书吏面色一滞,眼看着苏岑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下一瞬跪地叩首,上演了跟徐林氏还有小厮一模一样的动作――抱紧了苏岑大腿不松手。

    苏岑:“……”

    今天他这大腿格外香还是怎么着?

    最后苏岑还是找了门外几个衙役过来把人拖走了才解放了自己的大腿,再一看一身月白长衫已经被蹂|躏的皱皱巴巴不成样子了。

    下次再出门办案一定换一身耐脏些的衣服,这样衣衫不整的样子苏大人表示有损自己风清月白的形象。

    徐家的人一个个围坐在一起安静如鹌鹑,显然也没看明白怎么这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把自己的人都抓了。

    “你们还能想到什么异常没有?”苏岑慢慢踱到众人面前,“不一定是案发当日的,就是平日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也都可以说。”

    徐家的人都被苏岑吓怕了,一个个头摇的像拨浪鼓,生怕自己一个摇慢了就会被抓回衙门。

    苏岑哭笑不得,放段安慰道:“你们不用怕,只要你们是无罪的,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们。这样吧,举证有功,既然徐家当家的死的死抓的抓,我便替他们做主,能提供有用证据的,我给你们脱除奴籍。”

    这显然是个巨大的诱惑,几个下人一听立马有了跃跃欲试的冲动,但没人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互相看着,等着一个人先出来试水。

    最终还是一个小丫鬟敌不住诱惑――主要还是敌不过苏大人这张脸,红着脸小心翼翼道:“大人当真?”

    苏岑冲人一笑,“自然当真。”

    小丫鬟面色更红了些,手里绞着帕子小声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大人所说的证据,但我好像知道我家老爷是怎么死的。”

    苏岑眸色一动,立即追问:“怎么死的?”

    “大人刚说我家老爷把从死人墓里带出来的东西藏在卧房里是吗?”

    苏岑点头。

    小丫鬟道:“我家老爷就是被那些东西害死的,有鬼杀了他!”

    苏岑:“……”

    “你别不信,”小丫鬟看着苏岑面带失望,急急扬起脸来,脸上稚气未脱,憋红了一张小脸一字一顿咬道:“我都看见了,就在昨天晚上,老爷虽然没回来,但他房里有一个绿色鬼影,还幽幽发着光呢!”

    苏岑自然不信什么鬼神杀人之说,但还是就例询问了一句:“什么鬼影?”

    那个小丫鬟还未开口,只见一个小厮弱弱举手道:“我……我也看见过,不过不是昨晚,而是在三天之前……”

    第91章

    于归

    一个人说看见过鬼影,还可能是看花了眼或者夸大其词,但两个人都说看见过,那应该确实是有些东西的。

    苏岑问:“你们看见的那个鬼影在什么地方?”

    “就在老爷窗边,”那小丫鬟信誓旦旦,“我们就住在与老爷相对的倒坐房内,我昨日起夜,一开门就看见老爷房里隐约有光,好像有个人影就站在窗边看着我,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老爷回来了呢。但再一看,后院的院门还锁着,根本没人动过。我当时都快吓死了,赶紧钻过被窝里憋了一晚上都没敢动。”

    “你说的不对,”那小厮打断,“那个鬼影明明是坐在老爷书桌前,那天夜里大夫人让我给老爷送糖水,没想到老爷睡下了,我一推门跟那个鬼影撞了个正着,吓得碗都摔碎了。”

    这话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个个脸色发白,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发起抖来。照这么看来,这个鬼影不光会动,并且在杀死了徐有怀之后还盘踞在徐家不肯离开,下一个死的不一定就会是谁。

    苏岑皱了皱眉,问那小厮,“你正面见过鬼影,那个鬼影长什么样子?”

    小厮瑟瑟地看了苏岑一眼,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才道:“跟小娟说的差不多,绿惨惨的,趴在老爷桌上,我也没敢多看,大叫着就退出去了。”

    “后来呢?”苏岑问。

    “后来……”小厮想了想,“后来老爷就醒了,掌了灯后,那个鬼影就消失了。”

    “你家老爷不知道这件事?”

    “我当时就告诉老爷了呀,”小厮不解地皱了皱眉,“但是老爷说我装神弄鬼,骂了我一顿,还不让我往外说。”

    小厮叹息着摇了摇头,“没想到老爷这么快就被那个鬼影害死了。”

    苏岑站起来理了一下线索,也就是说徐有怀知道自己家里闹鬼,还叮嘱小厮不许往外说。那这是什么逻辑,难道背着众人在家里养了个鬼妾不成?

    衙役上前问:“大人,现在怎么办?”

    苏岑看着后院方向凝想了片刻,出声道:“等晚上,我倒要看看,这个鬼长什么样子。”

    苏岑坐在正厅里对着徐有怀的半拉灵堂等天黑,徐有怀两个小妾加上一众下人们面面相觑了半晌,最后还是之前跟苏岑搭上话的那个小丫鬟怯生生凑过来,问苏岑:“大人,那我们呢?”

    “嗯?”苏岑从案情里回了回神,道:“你们该干嘛干嘛。”

    一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大人有命他们不敢不从,于是不知是谁率先扑通一声跪地:“老爷,你死的好惨啊……”

    其他人紧随其后,对着灵堂扯开嗓子开始干嚎。

    正坐在灵堂上的苏岑:“……”

    苏岑对这嚎的呼天抢地却又不见一滴眼泪的哭丧架势甚感佩服,同时觉得这口空棺材里如果躺着的自己他们也能嚎出这个阵仗。

    苏岑悻悻地起身,决定先不耽误人家干“正事”了。

    走出去两步苏岑又想起来什么,回头问:“你家老爷出事前吃过大蒜吗?”

    下人们被问得莫名其妙,几个厨娘互相看了一眼,都默默摇了摇头。

    从徐家宅子出来,苏岑想起这边离西市不远,便遣了衙役自己一个人溜达去了徐有怀的古玩铺子。

    西市不同于东市,因周遭住的多是平民商贾,又没有东市那么多规矩,小商小贩多的是,卖的也多是些油盐酱醋的日用品。又因临近城西金光门,从西而来的洋商胡商多由此门而入,因而西市里也有一些异域的稀奇玩意儿。有诗云“五陵年少金市东,笑入胡姬酒肆中”,说的便是西市的风光。

    徐有怀的萃集轩就隐藏在这些商铺之中,左邻是个脂粉铺子,里面围了好些人吱吱喳喳地讨论在官家女眷新兴的一品红,右邻是个茶水铺子,说书老头正在讲新鲜出炉的祭天神火话本,什么火神祝融降下天罚,是因为有人倒行逆施、独尊擅权,苏岑叹了口气,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那个人身上?

    而这间萃集轩在这中间就显得颇为怪异,左邻右舍热闹非常,就它门前门可罗雀。

    可能是想取个闹中取静的好意境,只可惜静没取到,闹也闹不起来。

    更令苏岑意外的是徐有怀昨天已经死了,而这店面今日竟还开着。

    苏岑信步进了店里,坐店的伙计想必早已习惯了店里的冷清,抬了抬眼皮撂下一句“客官自便”,便懒得再搭理了。

    苏岑随意打量了一眼店里的东西,果然如书吏所说,这店里摆着的多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连苏岑都能一眼看出来真假,单靠这些东西徐有怀养不活那一大家子人。

    苏岑径直走在柜台前敲了敲桌子,问道:“你家掌柜呢?”

    “死了,”伙计抬了抬头,看着苏岑不像要买东西的,直接道:“昨天烧死的那个就是我家掌柜,若是有什么东西要退要换我做不了主,现在也没人能做主了,您就当吃个哑巴亏,认了吧。”

    这伙计想必也知道自家铺子什么德行,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苏岑都给他说笑了,“你家掌柜都死了,你还在这儿干什么,谁还给你发工钱?”

    那伙计低着头算盘打得噼啪响,“掌柜不在了东家还在啊,不过你也别想退货,我们东家一年半载也就过来一次,你见不到他的。”

    “东家?”苏岑眉梢一挑,“这间铺子不是徐有怀的?”

    “是。”伙计一点没含糊,但又接着道:“但上面还有两个东家,只是平日里见不着就是了。”

    苏岑问:“这两个东家是谁?长什么样子?”

    “不是,你是在我们店里买了什么倾家荡产的东西吗?”伙计总算抬起头来正眼打量了苏岑一番,“我看你也不眼熟啊?没记得你在我们店里买过什么……”

    苏岑懒得再跟这人废话,拿出腰牌在伙计面前晃了晃,“大理寺办案,问你什么答什么。”

    那伙计一愣,立马站起来冲着苏岑一顿点头哈腰,

    “原来是位官爷,我刚都是胡说八道的,您别当真,我们店里也不是每天都有人来退货的,我们卖的东西绝对都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苏岑:“东家。”

    “哦,东家,”那小厮恭维着,“我们这东家吧,我也没见过。”

    “……”苏岑强压下一口气,“你知道欺瞒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过吗?”

    “大人,大人……”伙计急忙从柜台后面出来,往地上一跪,眼看着就要去抱苏岑的大腿。苏岑急忙后退一步,伙计扑了个空,急忙道:“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上头确实还有两个东家,但每次东家过来掌柜的都把我们支开,我确实是没见过这东家长什么样子。”

    看这伙计确实不像说谎的样子,苏岑只能摆摆手让人站起来,又嘱咐道这两个东家若再来店里,让这伙计第一时间去大理寺报案。

    这么一间没什么正经玩意儿的店里却有两个神秘的东家,苏岑不禁要起疑,这两个东家到底是这萃集轩的,还是徐有怀家里那个小仓库的?

    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苏岑这才听见门外不知出了什么事,平白多了好些人声,像是起了什么争执。

    苏岑凑到门口看了一眼,只见门外果然围了好些人,人群中间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正拉着一个女眷的袖子不撒手,竭力争辩着什么。

    小厮身后还跟着一青年人,用一件雪白的大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面色苍白了些,但眉目间颇为精致,竟与曲伶儿那厮不遑多让。

    青年人从大裘里伸出一只玉手拽了拽小厮的胳膊,皱眉劝道:“丹青,算了。”

    “怎么能算了?!”被唤作丹青的小厮看脸色都快急哭了,“这是公子辛辛苦苦画的,怎么能说算就算了!”

    被丹青拽着的那女眷也是一脸无奈,“既然是画的又不是多名贵的东西,让你家公子再画一幅就是了。”

    “什么叫不是多名贵的东西?我家公子为了这幅画画了整整一个月,熬了无数个夜,还险些得了风寒,”丹青死拽住那人袖子不撒手,“我不管,你得赔我家公子的画!”

    “我赔?我怎么赔?我再给你们画一幅不成?”女眷猛一拽自己的袖子,“我看你们就是想讹人,拿着副破画硬往我身上撞,我还没让你们赔我胭脂呢!”

    苏岑看了一眼丹青另一只手上抱着的画卷,确实有块地方不同于墨色,平白多了一处艳红。

    苏岑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眼看着如今天色渐晚,正想着绕过人群赶回徐家,刚走出两步就听见那青年人出声道:“确实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们唐突了姑娘,得罪了。丹青,走了。”

    声音冷冷清清,与那一副皮相倒是相配的很,话里听不出一丝怨怼,倒像是真心实意道歉。

    丹青不情不愿地松了手,那女眷一甩袖子昂着头离去,围观的众人看着没了热闹好看,纷纷四散而去。

    青年人要从丹青手里拿画,“扔了吧。”

    “公子……”丹青拧着眉哀怨一声,把画在怀里抱紧了,舍不得真给扔了去。

    青年人兀自叹了口气,“没用的东西,还留着干嘛?”

    苏岑停了步子心里稍稍一动,在旁人看了画不过就是一幅画,只有真正画它的人才知道当初在画里倾注了多少心血,这青年人说着要扔,只怕心里也是颇多纠结。

    但画脏了就是脏了,作画的人更看不得自己作品上有一丁点瑕疵,换了是他也会把画扔了。

    无端就想到了自己当初那副墨竹图,如果不是后来有人买了,他只怕也是宁肯撕了也不会卖给出十两银子的那人。

    苏岑回过身来冲那小厮道:“把画给我看看。”

    丹青一愣,目光去征询自家公子的意见,那青年人也抬头看了看苏岑,稍一会儿后才微微点了点头。

    画还没有装裱,只有薄薄一层画纸,苏岑背着风一点点展开,看到画时不由一愣:“《疏荷沙鸟图》?这是你画的?”

    只见画中残荷一叶,莲蓬半展,一只沙鸟栖于枝上,目视上方的一只小虫,全图用笔精细,枯荷之上叶脉斑点毫丝毕现,苏岑没记错的话,这正是前朝工笔圣手马公的《疏荷沙鸟图》。

    只是如今些许胭脂沾污了画纸,与原本素雅的画风有些格格不入。

    那位青年人冲苏岑拱一拱手,“鄙人不才,画作难登大雅,有碍公子观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岑摇头道,“你这画若不是没有装裱,我都要误以为这就是真迹了。”

    “不是,我做了标记的,”青年人上前一步,指着残荷枯枝下面一截道:“就是怕有人拿来作伪,我在这里留了痕迹。”

    苏岑定一眼看,那里皴皴点点,隐约有“于归”两个字。

    丹青一脸自豪地扬起下巴,“我家公子可厉害了,好多人都上门求画,若不是我家公子身子不好指不定就能成当朝一代画圣的!”

    “丹青,”青年人皱眉低叱一声,回头冲苏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公子见笑了,我只是擅描摹,有人会找我描摹一些先人画迹,我也是怕有些人用作他途,所以每幅画上都留下了这么一个标记。”

    “于归?”苏岑问。

    “鄙姓李,李云溪,于归是我的字。”

    “苏岑,苏子煦,”苏岑回礼,将画卷起来递还回去,“你这画原本是要作何用的?”

    李云溪指了指街头一家铺面,“画是前面那家画斋定的,本打算今日送过去,如今看来又得拖上几日了。”

    “送到画斋他们也是要卖的,”苏岑一笑,“那不妨,你把这幅画卖给我吧。”

    “你要这画?”李云溪惊诧抬起头来,转而眼里又落下两分失落,“可是画都脏了。”

    “我要的不是这副《疏荷沙鸟图》,”苏岑摇了摇头,看着人道:“我想要的是你的《疏荷沙鸟图》。这画里尽是别人的东西,我想看看你的画,这胭脂洒的位置刚刚好,我想让你借势在一旁再给我画一支荷花,可以吗?”

    “荷花?”李云溪歪头看着苏岑,眉头微蹙,看上去还有几分疑虑,“可这画的是秋日残荷,哪里来的荷花?”

    “马公画的确实是残荷,可这是你的画,你让它是秋日它便是秋日,让它是夏日就是夏日,我说了是要你的画,你不必再拘泥于别人的东西。”

    李云溪咬着唇思忖了片刻,豁然开朗,冲着苏岑一笑,将画卷起来递给丹青让人好生收好,“你说得对,我的画便由我来做主,等我画好了再送给你。”

    “我说了,是我买你的画,”苏岑着重强调了“买”字,掏了个银锭子送到李云溪手上,“这便算是定金,等我收到画了再给你结尾款。”

    “不必……”李云溪纤细的指尖托着个银锭子冻的通红,奈何苏岑却不肯收回,无奈之下面色微赧,小声道:“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你对自己的画又何必没有信心。”苏岑留了住址,让李云溪画好了之后送到门上,这才动身告辞,转身向着徐家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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