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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倒像是他本来就该在这里,日日这般等着人回来似的。

    “在宫里用过了,”李释走到近前,一双满载夜色的眸子一眯,“但看见你又饿的厉害。”

    “又偷了我什么酒?”

    还没等苏岑开口,李释已捏着那副伶俐的下巴俯身探了下去。

    唇来舌往,这人像头迅猛的兽,一味地得寸进尺,深入再深入。苏岑梗着脖子试着交锋了几个回合,无奈各方都不占优势,几番攻城掠地被逼的退无可退,只能拧着眉头呜咽几声。

    李释吃饱喝足了才鸣金收兵,苏岑身上的酒劲都被逼了出来,原本白净的脖子上带着一抹妖冶的酡红,眸子里也泛了光,看着颇为赏心悦目。

    李释一脸餍足地舔了舔嘴唇,“杏花村,美酒配美人,你喝合适。”

    苏岑小喘着瞪了人一眼,“我更合适那坛西风烈,疾风知劲草,霸王硬上弓。”

    李释眼睛一眯,“原来子煦喜欢霸王硬上弓。”

    苏岑:“……”

    得,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李释刚回来,一身祭天穿的冕服还没换下来,苏岑把伺候的侍女打发了,等李释一张胳膊便上前动手帮人更衣。

    本来只有天子才有资格着十二旒冕十二纹章的大裘冕,但念在李释身份特殊,为了有别于一般的王公,在祭天当日也可以穿十二纹章的冕服,只是左右肩的日月图案互换,以区别于天子。

    苏岑边解开束腰的大带边问:“小天子如何了?”

    “吓着了,”李释按了按眉心,“换作常人远远看着也得心悸几日,更不用说事情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哭了一天了,哄睡了我才回来的。”

    苏岑把换下来的衣服交给侍女,送上一杯沏好了的茶,“这件案子我觉得有些奇怪。”

    李释坐下呷了口茶,问:“哪里奇怪?”

    “现在没有证据,我也说不好,但就是觉得这件事情不符合常理,”苏岑拉了张椅子过来在人对面坐下,“你看,如果说今日的事是行刺,但什么人会把自己点燃了来行刺,而且自始至终就他一个人,他就算不烧起来也到不了御前,更何况是那副样子。但要说不是,事情又太过巧合,怎么会小天子刚行至那里他就烧起来了?作案之人心思缜密,安排的时机恰到好处,我不相信他费尽周章搞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吓吓小天子,一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所以,我觉得,这件事可能不是针对小天子的,关键在于烧死的这个人,可能有人想让他死在大庭广众之下。”

    “你是说烧死的那个不是刺客而是被害者,”李释对这个新说法颇感兴趣,抬头看着苏岑,“死者是谁找到了吗?”

    苏岑摇摇头,“还在查。”

    李释道:“敢在御驾面前杀人,胆大包天,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不然有损皇威。”

    苏岑笑了,“所以你才把刑部、京兆府尹那些人训的抬不起头来,就为了把案子交给我查?”

    “我的子煦这么厉害,”李释在人下巴上刮了一把,“当初说了,受的委屈给你找补回来――大理寺少卿的滋味如何?”

    “你是说再把我提上去?”苏岑眼前一亮,转而又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太快了些?张大人这把年级才从少卿的位子上提上去,我初出茅庐升的这么快只怕会有人不服。”

    李释道:“延误祭天,蔑视皇权,恫吓天子,这个案子还不够服众?”

    苏岑眯眼问道:“你就不怕我三天破不了案?”

    李释反问:“那你破的了吗?”

    苏岑笑了,“定不负王爷所望。”

    夜幕深沉,苏岑半梦半醒间听见身边有响动,闭着眼往身侧一摸,体温犹在,人却不见了。

    苏岑眯了眯眼,才发现李释已然醒了,正由一众下人更衣,除了衣物发出细微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可避免,其他时候下人们都屏气凝神,生怕弄出一点响动。

    看见苏岑转醒,众人脸上的神色颇有几分难看,想必是有人特地交代过不要惊扰了床上睡着的这位。

    好在苏岑并未在意,低声问:“怎么了?”

    这声音里带着几分暗哑――一是他刚刚醒来,还未开嗓,二则是昨天夜里又折腾狠了,苏大人一副婉转的嗓子低吟浅唱了半夜,这会儿还没恢复过来。

    李释想必也觉得这沙哑的声音别有一番韵味,大半夜被吵醒的脾气好了大半,柔声道:“濯儿做噩梦了,睡醒了哭着要见我,我入宫一趟。”

    苏岑皱着眉头反应了半天才想明白李释口中的“濯儿”就是小天子李濯,眉心一展,心道这叔侄关系也没传闻中那么紧张――小天子对这位皇叔多有依赖,做噩梦了第一时间想着让皇叔安抚,李释对这个侄子也很是放纵,不然也不会这个时辰还往宫里去。

    只听李释接着道:“挨我一顿骂就能睡着怎么着?还是想以毒攻毒,看看我和梦里的人谁更可怕?”

    苏岑:“……”什么叔慈侄孝,是他想多了。

    苏岑抬起眼皮看了看天色,问道:“什么是时辰了?”

    “丑时,”李释道,“你接着睡吧。”

    苏岑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他刚睡下没几个时辰,全身都跟散了架似的,这会儿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裹了裹被子,苏岑瓮声瓮气道:“恭送王爷。”接着回梦里会周公去了。

    李释让下人点上安神香,又吩咐到了时辰把人叫起来,免得苏大人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三天时间平白睡过去半日。

    这一觉睡得安稳踏实,一大早苏岑神清气爽地出了兴庆宫,直接赶赴大理寺衙门。

    宁三通说今日早晨给他结果,苏岑到了大理寺直奔殓房,正遇见宁三通从里面出来,眼下有两块明显的乌青,看样子是熬了一宿。

    苏岑对这人的印象稍有改观,紧接着只见殓房里又出来几个人,有些个苏岑认识,衙役、狱卒、文书还有前衙端茶送水的小孙,还有几个叫不上名来,但都是大理寺的人。宁三通有说有笑地把人送出门外,笑着道:“一会儿咱们那位状元郎苏大人还得来找我,咱们改日再战啊。”

    有人拽了拽宁三通的袖子,宁三通皱眉道:“都说了改日再战,我输了的又不是不认账,”一抬头,正对上状元郎冰山般的一张脸,青天白日打了个寒颤,当即噤了声。

    其他人顶着压力灰溜溜地走了,留下宁三通对着苏岑面面相觑,苏岑收了目光,径自往殓房里去,宁三通拦了一把没拦住,只能由着苏岑进到里间。

    只见原本该在殓床上的尸体被搬到了地上,而殓床上骰子、骰盅、骨牌应有尽有,地面上甚至还遗漏了几枚铜板。

    这群人就这么当着尸体的面,吆五喝六地玩了一晚上。

    “苏大人你别误会,”宁三通急忙拿块破布把桌上一应物件收起来,“他们都是我叫来帮忙尸检的。”

    “尸检?”苏岑瞥了一眼角落里被冷落的尸体,“尸体多无辜。”

    “……”

    宁三通尴尬地笑笑,“苏大人不知道,人死后肌肉会收缩、僵直,关节闭合,造成口不能开,颈不能弯,四肢无法伸曲等情况,称之为尸僵。而且这人是烧死的,尸体本来就是蜷缩之态,再加上热加速了尸僵形成,大人结果要的急,靠我一人之力没办法解开这些尸僵,所以才叫人过来帮忙的。我们忙完了之后已经过了宵禁时辰,实在回不去了我们才小玩了几把。”

    苏岑又看了看尸体,状态确实由昨日的蜷缩之态变得伸直了,苏岑面色这才缓了缓,问道:“发现什么了?”

    宁三通挑眉一笑,拉着苏岑在尸体面前蹲下,“你看,这个人全身烧伤程度高达九成,而且皮肉已成焦炭状,如果是单纯的燃烧,人是烧不成这样的,甚至在地上打几个滚火就灭了。但是这个人直到被烧死火都没灭,他不是没反抗,甚至挣扎到了御前,这就说明当时火势已经相当严重,不是轻易能熄灭的了。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他之所以冲到小天子面前,不是行刺,而是求救。”

    这点倒是跟苏岑所想的不谋而合。

    宁三通顿了顿接着道:“我倒是见过几个烧成这样的,但那是在火场里,火势大,周围温度高,烧成这样不足为奇,但在青天白日周围没有其他火源的情况下烧成这样的还是第一次看见。”

    苏岑皱着眉瞥了宁三通一眼,“说重点。”

    宁三通咧嘴一笑,“还是大人懂我,我怀疑这人身上应该有带了什么易燃的物件,比如书本纸张,或者本身衣料有问题。”

    “我听围观的路人说过,这人是从袖子开始烧起来的,只是……”苏岑对着烧成焦炭的尸体眉头深陷,不管是书本纸张还是衣物,如今早都烧没了。

    “都烧没了是吧,”宁三通了然一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张温煦的笑脸对着苏岑,得意洋洋地从身后桌子上掏了三块布条出来,“这就是我让他们过来帮忙的原因,尽管尸体烧毁严重,但腋下由于肌肤紧贴却不易被烧着,所以还是被我找到了这几片漏网之鱼。”

    苏岑接过宁三通手里的布条仔细琢磨,料子是上好的锦华缎,虽说价值不菲,但只要手里有银子在各大布庄很容易就能买到,由此看来那块玉佩确实应该是出自死者身上不假。

    “料子有问题吗?”苏岑问。

    宁三通摇了摇头,“暂时还没看出什么问题来,再给我些时间。”

    苏岑又把三块布料翻来覆去反复看了几遍,搓一搓,嗅一嗅,最后总算看出来一点问题:“你说布料取自腋下,左右腋下一边一块,那这第三块是哪里来的?”

    宁三通冲苏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后退两步小心翼翼道:“……胯|下。”

    正拿着布料在鼻子间嗅的苏大人:“……”

    苏岑想打人,奈何宁三通早已经退出了攻击范围,苏岑恨恨地咬了咬牙,等他出去立马就找张君,从此这大理寺里有他无我,有我无他!

    宁三通不怕死地接着问:“苏大人闻出来什么没有?”

    苏岑一个冷眼狠狠楔过去,宁三通灰溜溜地一耸肩,无奈道:“不是说让你闻这块……好好好,当我没说,我是说你站在这里还能闻出什么味道没有?”

    苏岑黑着脸摇了摇头。

    “奇了怪了,他们也说闻不出什么来,”宁三通皱眉道:“我怀疑死者生前可能吃过大蒜,空气中有种若有若无的蒜味,你们闻不到?”

    苏岑皱着眉头努力在房间里嗅了嗅,尸臭混合着焦臭,除了让人想吐……还是想吐。

    在这种氛围中还要抽丝剥茧地细分出其他味道来,他没宁三通这种能耐。

    宁三通叹了口气,轻声道:“可能是我多虑了吧。”

    门外匆匆跑来一个小吏,进门喊道:“大人,尸源找到了!”

    第89章

    字画

    “大人真是神机妙算,我们正是根据大人提供的那块玉佩和您给划的范围才找出了死者身份,不然还不知道得走多少冤枉路。这还不到一天时间您就把尸源找出来了,难怪他们都说大人您是除了陈大人以外咱们大理寺最有能耐的人,这要不是因为有您咱们大周还得多好几件破不了的大案子……”

    前面带头的是大理寺一个书吏,一路上都在夸夸其谈,各种马屁轮番上阵,苏岑大清早地被吵得脑袋疼,皱眉打断道:“说重点。”

    书吏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嘴角抽了抽,老老实实道:“死者名为徐有怀,是年三十又三,家住延康坊顺义胡同,家里有一房正妻两个小妾,还有两个儿子。徐有怀是个古玩商人,平日里走南闯北搜集字画古玩,在西市有个铺面,名叫萃集轩。不过听说这人信誉不怎么好,经常以次充好糊弄人,京中知道他秉性的还好,那些个外地来的胡商洋商搞不清状况,经常就被他骗了。大人您说会不会是有人在他那里买到了赝品,恼羞成怒,所以才杀了他?”

    显然过了一夜已经有人想明白了死者不是刺客而是被害者,而且徐有怀的亲眷家业皆在京中,没有转移的迹象也证实了这一点。苏岑问:“如果是你被他骗了,你会在祭天当日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杀了他吗?”

    这书吏还算有点脑子,一想之后就摇了摇头,杀个人还闹出这么大动静,这是生怕别人抓不住他吗?

    书吏转头一想,又道:“那会不会就是个意外,没人要杀他,徐有怀就是一不小心自己把自己烧着了?”

    苏岑不冷不热回道:“你自己给自己烧一个我看看?”

    书吏心中戚戚,这苏大人如今是宁亲王眼前的红人,当初扬州一案帮着宁亲王废除了榷盐令,如今在大理寺张君都得看他三分脸面。这次本想着在苏大人面前表现一下自己,说不定日后还能提拔他当个跟班什么的,如今看来,苏大人对他好感全无,甚至还有些许嫌弃。

    可能是因为他太笨了。

    延康坊位于朱雀大街以西,因为毗邻西市,住的多是些商贾人士。一进延康坊苏岑就听见不远处一户人家里传出来鬼哭狼嚎的哭丧声,因为刺客嫌疑还没排除,这户人家门外还有官兵把守,十分好认。

    苏岑问门外的官兵:“确认是这一家吗?”

    那官兵点头道:“大人错不了,昨夜这家的主人没回来,今天早晨他们家的小厮才看到街上的告示,这才报了案,方才已经拿玉佩给他们看了,确实是他家老爷常年挂在身上的。”

    苏岑点点头,这才顶着里头呼天抢地的哭声进了门,只见正堂里头跪着一个妇人,披麻戴孝,领着一家子人已经号上了。

    看看苏岑进来,那妇人立马上前,对着苏岑和身旁的书吏斟酌片刻,扑通一声跪倒在书吏脚下,抱住书吏的脚脖子不撒手,“大人您要为我家老爷做主啊,我家老爷绝不是什么刺客,他死的冤枉啊,我们这一家子上有老下有小,他这一走让我们如何是好啊!”

    书吏:“……”

    苏大人您听我解释……

    说来也难怪这妇人认错,苏岑早晨从兴庆宫过来,一身月牙白的长衫,面貌也清俊了些,看着不像官爷,反倒像没见过世面的哪家少爷。反观书吏,年近不惑,黑脸宽腮,一身官服,确实更像官府里端坐的大老爷。

    书吏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指着苏岑道:“这是我们大理寺的苏大人,你家老爷的案子就是他来主审的。”

    那妇人愣了一愣,眼里的不信任一闪而过,下一瞬转抱起苏岑的大腿:“大人您要为我家老爷做主啊……”

    苏岑:“……”

    书吏道这是徐有怀的正妻徐林氏,也是一家主母,为徐有怀育有一子,年八岁,另外还有两个妾氏都在厅里跪着,一家人加上奴仆总共十七口,如今徐有怀死了,家里就是徐林氏做主了。

    苏岑让书吏留在这里挨个询问案发当日他们都在干嘛,徐有怀平日里都与什么人来往,可有结仇,近日可有异常,自己提出想在院子里四处看一看。

    徐林氏指派徐府管家给苏岑引路,延康坊这地段虽入不了那些达官贵族的眼,却也不是寻常人家住的起的。这徐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共有三进,一二进围绕天井布置,左右还分别添置了一组庭院,三进为后寝,中间庭廊相连,院子正中留了一处活水,寓意四水归堂、藏风聚气。

    苏岑由管家带着穿过天井往后寝去,一路看过去,出声问道:“你家老爷是蜀中人?”

    管家一脸讶然地回过头来:“大人怎么知道的?”

    苏岑抬起下巴点了点面前的建筑:“屋面起翘,天井纵深较浅,外廊交错,这些都像是蜀中的建法,想必是你家老爷住不惯京中的房舍,特地找人打造的吧。”

    “大人您真是料事如神,”管家点点头,“我们老爷确实是蜀中人,只是早年间举家迁来京城,如今早已经与那边没有联系了。我自幼便在徐家,签了死契的,当年跟着一并过来,适才知道这些事,那些新来的下人们只怕都不知道我们本家其实是蜀中人。”

    苏岑问:“什么时候迁过来的?又是为什么要迁过来?”

    管家想了想,“迁家大概是在十一二年前,至于为什么,大概是因为老爷生意越做越大吧?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也不清楚这些事,主人家让迁便跟着过来了。”

    苏岑点点头,也不再多问什么。显然这个管家训练有素,口严的很,不该说的一句也不会往外吐露,凡是能说的也都是苏岑自己能查到的。

    一路到了后院,坐北朝南的一间正房正是徐有怀的卧房,苏岑在简单请示过之后才推门而入。卧房里中规中矩,看得出来早晨还刚打扫过,苏岑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从房里出来走出去七八步,苏岑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

    当初在房里还不觉得,如今越往外走这种感觉越甚,将出院门苏岑又停了步子,回头指着正房两侧的耳房道:“那里我能看看吗?”

    话虽是询问,却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管家明显一愣,但片刻之后就恢复如常,对苏岑道:“大人请便。”

    管家道这两侧耳房原本是备着下人们守夜时用的,但老爷没那么多讲究,夜里不用人伺候,这耳房也就闲置下来,留作仓库用。

    苏岑先进了东侧耳房,果然正如管家说的那样,堆放的物件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进来过了。

    西侧亦然,但当苏岑站在西侧耳房里,莫名觉得要比东侧拥挤。

    “这两侧耳房建的大小不一样吗?”苏岑问。

    管家局促地笑笑:“可能是放的东西不一样,大人感觉岔了吧?”

    “不对,”苏岑盯着房梁用目光丈量了一番,看罢从耳房出来,径直又进了徐有怀的卧房,站在房间正中,苏岑总算看出来这房子哪里不对劲了——房间左右不一样大。

    从苏岑所站的地方往东,有十二块地砖的距离,而往西,只有九块。

    加上西耳房少的那些,这个房间凭空少了能有七八尺的长度。

    苏岑迎着管家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上前敲了敲西边的墙壁,果不其然,墙壁是中空的,中间只用薄薄的木板隔了一层。

    苏岑回头看着管家:“是你自己开,还是我叫人过来砸开。”

    那管家顶着苏岑刀子一般的目光抖了个哆嗦,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抱着一旁博古架上一个花瓶一转,一道暗门应声而开。

    果然别有洞天。

    苏岑信步进了暗室,看着里面的东西不由一愣。

    徐有怀不愧是个古玩商人,这暗室里陶瓷、玉器、字画随处可见,一张桌上单是笔洗就摆了三四件,结果反倒显得拥挤狭促,好东西也失了意境。

    管家站在门外挠了挠头,“其实就是个老爷储存古玩的仓库,怕有些东西放在铺子里遭贼惦记,这才修了这么一个暗室。”

    苏岑没理会,瓷器玉器一路看过去,最里面堆的是一摞字画,还有几幅挂在墙上,其中最显眼的一副画的是一枝正盛的桃花,枝干虬曲,只伸出来一角,但窥一貌而知春,颇有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的意境。

    这副画最夺目的不在内容,而在画法,不同于同期花鸟画中常用的淡墨勾线、层层晕染的作法,这副画更像是纵横挥洒,肆意涂抹,画中桃花千奇百态,如火如荼,笔墨看似不经意,然则墨法、气韵、造境交相辉映,动情处酣畅淋漓逸兴遄飞,收尾处笔住墨涸戛然而止,笔走龙蛇,让人看的为之一振。

    画布左上角行草题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落款是:戊午季春五日

    沈存书

    这副画挂在众多名画之中,非但没被抢了风头,反倒一鸣惊人,让人阖眼不忘。

    苏岑盯着这画看了良久,无端就觉得,那些开到荼靡的桃花,像火。

    “大人好眼光,”管家上前道,“这是我家老爷刚收的一幅画,也是他最喜欢的,经常对着画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苏岑问:“你家老爷平时都是怎么收的这些东西?”

    “就是到处走街串巷,从一些乡村小地方收上来,再拿到京城里卖。”

    “撒谎,”苏岑毫不犹豫地将人戳穿。

    “这些东西,”苏岑扫了一眼暗室里的琳琅满目,“都是从墓里带出来的。”

    第90章

    鬼影

    管家嘴角抽搐,笑得比哭还难看,“大人说笑了,东西都是我家老爷走南闯北带回来的,怎么会是墓里的呢?”

    苏岑指着旁边的瓶瓶罐罐道:“我曾无意见过南朝开元皇帝的陪葬名单,这盏弦纹三足灯就在其中。还有那支青釉莲瓣盘口瓶,是前朝官窑出的东西,有几件传下来的大都磨损严重,颜色也黯淡了,而这件颜色昳丽,显然刚出土不久。”

    苏岑又一指身后,“这副《巫山浮云图》

    画法用的是早在魏晋时期就失传的‘高古游丝描’,这种画法的画连宫里都没有几副,你能随随便便从什么乡村野店里就收上来?”

    大周律明令禁止私下掘坟盗墓,尤其是前朝皇室的墓,可能是怕自己百年之后也被哪伙小兔崽子惦记,被端了老窝,所以就此立下律法,违令者论处。

    好在徐有怀这是死了,不然也得拉出来再死一次。

    “所以,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仓库,”苏岑道,“而是你们私下交易明器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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