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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何骁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封一鸣没搭理何骁,接着对苏岑道:“这还得多谢苏大人信任,出了事能第一个想到我也是荣幸之至。”

    苏岑心道自己当时真的是急病乱投医了,单纯觉得封一鸣应该信得过,殊不知当时那种情况下,最想要何骁性命的应该是薛直那帮人。

    苏岑略微扬起下巴,眼睛虽看不见却也正对着封一鸣所在的位置,一副不甘于下的姿态,出声问:“所以王爷知道你是暗门的人吗?”

    封一鸣微微一愣,没正面应答,反问:“你觉着呢?”

    苏岑接着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的暗门。”

    这次封一鸣倒是没打哑谜,直言道:“比你想的要早。”

    那就是还在长安城的时候?甚至……比那还早?

    苏岑提唇道:“难怪当初我一来扬州城你就费尽心思把我的精力往何骁身上牵扯,把何骁的身世背景事无巨细地都告诉我,你是想借何骁混淆视听,怕我查到你身上罢?”

    何骁脸色一瞬变得铁青。

    封一鸣对着何骁打了个哈哈,道你说的果真不岔,这人最会油嘴滑舌搬弄是非了,兰甫兄不要听他乱说啊哈哈哈哈……

    苏岑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接着道:“那暗门知道你跟王爷呜呜呜……”

    封一鸣赶紧找了块布头给人把嘴堵上,死拉硬拽着何骁远离了这块是非之地。

    再待下去只怕苏岑还没怎样,他跟何骁就先打起来了。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马车才停了下来,马车外人声渐起,不几时飘来一阵饭香。

    尽管骨子里不愿屈服,但苏岑的肚子还是很没出息的投降了。这一天里就早晨喝了一碗稀粥,这时候早就消耗尽了,正想着这群人不会没良心地干出虐|囚这种事吧,车帐帘子很及时地被掀了开来。

    有人拔走了他塞嘴的布头,手却在他唇上游离着没走。

    苏岑没好气:“封一鸣你有完没完……”

    那只手在他唇上轻轻按了下,制止了他没说完的话,下一瞬有什么啷当落地,顷刻碎成了几瓣。

    苏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送到了他手上,边角锐利,应该是刚刚打碎的瓷碗。

    紧接着帐外就有人赶了过来,粗声粗气地问怎么回事?

    封一鸣笑着应付:“没什么,苏大人身份尊贵,瞧不上咱们的粗茶淡饭,”示意那人看了看满地残骸,“收拾了吧。”

    那人啐了一口,边收拾边骂:“少爷身子贫贱命,吃了这顿都不知道有没有下顿了,还挑三拣四的。”

    苏岑欲哭无泪,其实少爷他也没有那么尊贵,也还是可以勉强吃一吃的……

    好在直到那人走了也没发现少了一部分,苏岑把碎瓷片握在掌心,确认周遭没人了才小心露出一个角来。

    月至中天,白晃晃亮的吓人,胡四从路旁小树林里提着裤子出来,不情不愿地挪到马车旁坐下。

    如今已然入冬,半夜里寒霜落下冷的直哆嗦,不远处还有几个人围着篝火值夜,偏偏他得守着车里这位爷,连根小火苗都分不着。

    胡四刚要靠着车轱辘打个盹,隐约间却听见几声轻扣从车里传出来。声音不大,也就靠在车上能听见,但偏偏除了这辆马车,他别无依靠。

    胡四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声,那声音顿时停了下来,等他刚翻个身,那敲击声又适时的响了起来。

    这声音时缓时促,像极了有意无意的勾引,硬生生给胡四敲出了几分情致来。再一想,这车上绑着的可是位富家少爷,那细皮嫩肉的比自己家婆娘还娇嫩,如今这人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地绑在车上,夜黑风高反正也没人看见,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还能暖暖身子。

    胡四一脸淫|笑着搓搓手,撸起袖子翻身上车,刚撩开帐门还没看清车内情形,就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脖子,只见黑暗里一双眼睛笑语盈盈看着他,道:“脱衣服。”

    不几时马车上下来一人,佝偻着背往小树林走。

    篝火旁几个人笑着打趣:“胡四这又是去哪儿啊?”

    胡四闷声闷气地回道:“撒尿。”

    几个人登时笑起来,只道:“胡四你这不行啊,刚不是才去过吗?难怪你家婆娘天天往隔壁铁匠铺子里跑……”

    胡四没搭理,埋头进了树林,由着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半晌后一人才道:“你们觉没觉得胡四好像瘦了?”

    几个人嘴角弧度慢慢僵硬,又一人小声道:“好像也矮了些。”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番,手忙脚乱爬起来去检查马车。

    一撩帐门,正对上被扒的精光、五花大绑着泪流满面的胡四。

    苏岑恨死这白惨惨的月光了。

    什么“举杯邀明月”,什么“床前明月光”,那人肯定没在明月光下被人追杀过,人还没动,影子先行,一点风吹草动都无处遁形。

    苏岑躲在一处灌木后头气喘吁吁,看着远处火光映着人头攒动,暗暗盘算,走了一天如今应该已经进了滁州地界,这群人不敢走官道,应该会绕开滁州城,滁州西南有琅琊山,所以他们走的应该是滁州城北的小路,他一路往南去,应该就能到滁州城。

    当然前提是先想个法子摆脱这些人。

    他要是有曲伶儿那一身本事飞身上树也行,不过转头一想曲伶儿估计也是中了暗门的调虎离山之计了,如今自己都不一定能脱出身来。

    只能靠自己。

    苏岑小心翼翼猫着腰往后撤,冷不丁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脚踝一扭,人仰马翻摔倒在地。

    远处的人听见动静立马往这边围过来。

    苏岑甚至没来得及检查一下伤势,拖着一条不能打弯的腿爬起来便跑。这一路上荆棘丛生,一身衣裳不几时就被划得褴褛不堪,有些甚至伤及皮肉。

    眼看着身后的人追了上来,苏岑心底越来越凉,恍惚间却听见不远处有人打马而来,咬着牙再跑几步已然能看见路上火光闪映。

    来不及多想,苏岑连滚带爬冲出树林,险些被奔腾而至的骏马撞翻在地。

    一声马嘶长鸣划破长夜。

    而何骁带人也已从树林里蹿出,指挥下人道:“把人拿下。”

    寒光毕露。

    苏岑甚至没看清马上是谁,只顾着踉跄后退,没退两步却结结实实撞到了什么东西上。

    还未回头,一股清冷的檀香先至。

    下一瞬只觉得有什么夺眶而出。

    月光下那袭身影将他轻轻圈外怀里,披风猎猎,右手微抬,浓酒般醇厚的嗓音晕开在夜色里。

    “除了主犯,其余人等,杀无赦。”

    第79章

    韩书

    恍惚之间瞬息万变。

    苏岑木着身子站在原地,眼看着何骁一伙人由气势汹汹变成四散奔逃,火光凌乱,鲜血四溅,哀嚎声划破夜空。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像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荒唐的吓人。

    他紧盯着身前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影子,生怕一个眨眼间便烟消云散了。却又不敢回头,无从想象远在天边的人是如何出现在眼前的。

    直到身后之人将一席披风披在他身后,把他拉到身前,按在怀里,他才算回过神来。

    这才知道自己抖得厉害。

    李释把人按在怀里安抚了好一阵子才算是唤回了一点活气,在人额角上亲了亲,“好了,没事了,我在这儿。”

    苏岑哆哆嗦嗦好不容易才凑成一句完整的话:“我……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李释周身散发出一股寒气:“谁敢?”

    谁敢动他的人,他便要那人死无葬身之地。

    只听苏岑接着道:“我害怕……我怕我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就见不到你了。

    他鲜少在人前流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尤其是这人面前,宁愿抻着脖子逞能也绝不缩起膀子示弱。但如今千钧一发死里逃生,他自己尚还没回过神来,一双眼睛也是迷蒙的,说过的话不过脑子,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结果思维都是混乱的,刚说完自己怕死,却又道有他在,死也无憾了。

    李释拿手轻轻摩挲着苏岑的脸,这人平日里像只小刺猬,这会儿软下来了,反倒把他扎的心口疼。

    恨不得就在这里,把人从里到外,分丝寸毫,揉进骨血里。

    兀赤哈来报叛贼已清理干净,主犯何骁伏法,考虑到苏公子的伤势,前方有何骁他们扎好的营地,可以简单休整一晚。

    他们一路赶过来,骑的都是千里驹,连个正经的帐篷都没有。

    李释点点头,把人裹严实了,打横抱起往前走。

    又回到这片地方,苏岑只觉得物是人非,一碗热汤下肚才觉得自己算是活过来了。

    身上的伤也跟着觉醒过来。

    这才看见自己小腿上被乱石划了一道,看样子并不浅,膝盖上也卷去了一层皮,血肉模糊的颇为吓人,自己当时能爬起来纯属求生本能。

    李释的人在何骁营帐里翻了半天找到了个药箱,借着酒清洗了伤口再给他上药。他疼出了一头冷汗来,李释脸色也阴沉地吓人,连带着那个上药的大夫也手抖的厉害,直让苏岑觉得自己这条腿怕不是要废了?

    为分散注意力苏岑便问李释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滁州并不是从长安过来的必经之地,况且这还不是官道,按道理说李释怎么走也走不到这里来。

    李释道他们在来的路上碰上了祁林,赶到扬州之后才得知何骁已经畏罪潜逃,顺带着他也不知所踪,之所以能追上来,则是有人沿途做了标记。

    “标记?”苏岑刚待发问,帐外有人报,封一鸣求见。

    李释看了苏岑一眼,点点头,让人进来了。

    封一鸣从外面进来,眼里那股子轻傲没有了,苏岑明显感觉到那里面多了几分缱绻。

    李释神色倒是没变,看不出什么波动来。

    简单行礼后封一鸣落座在李释下首,发乎情,止乎礼,没什么可指摘的。

    苏岑皱了皱眉,开门见山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封一鸣微微一笑,“我说了,我是暗门的人……但也是王爷的人。”

    苏岑看了看李释。

    李释道:“他之前确实暗门安插到我身边的,不过后来为我所用了。”

    封一鸣笑道:“我当初也是被折腾的半死好不好。”

    苏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怎么折腾,在床上折腾吗?

    封一鸣接着道:“我这次也是听说陆老爷对你感兴趣,刚好何骁在扬州城被你摆了一道,想拿你补给陆老爷。我劫持你,是想获取何骁的信任,跟着他找到暗门的藏身之地。”

    苏岑问:“陆老爷是谁?”

    封一鸣道:“据说是景门的门主,管经营谋算的,算是暗门的师爷,但没人见过这个陆老爷到底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若是能接触到他,离整个暗门也就不远了。”

    苏岑蹙眉:“那他为何对我感兴趣?”

    封一鸣一笑,“可能是你在京城时坏了他们的好事,想拿你抽筋剥皮,以儆效尤吧。”

    苏岑脸色一白,李释皱了皱眉,轻咳一声,封一鸣立时收敛了几分。

    苏岑冷冷道:“所以你就拿我作饵来钓大鱼?”

    封一鸣看了看李释,小心道:“我请示过了的。”

    李释抬眼,危险的寒光一闪,沉声道:“我准了吗?”

    话里带着冰碴的味道,封一鸣知道这人是真的动了怒,当即不敢再狡辩,只小声道:“我不是半路又把他放了吗?”

    苏岑都气笑了:“你不放我我还能多活几天。”

    封一鸣觉得自己再在这儿待下去只怕会被眼前两个人活刮了,心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随便找了个由头溜了。

    等人走了苏岑才想起来问李释在扬州见到他大哥和曲伶儿了吗?

    李释摇头。

    苏岑不禁凝眉,大哥他不担心,何骁如今在手里,按他和大哥的情分也不会把人怎么样。

    但是曲伶儿……

    李释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安慰道:“祁林去找了。”

    苏岑点点头,刚想再说什么,一扭头便被人放倒在怀里,一双眼睛广袤如苍穹般盯着他,道:“别想了,睡一会儿。”

    这算什么?卧醉帝王怀?他虽没喝酒,却还是被那双眸子盯得脸颊发烫,连带着全身都烧了起来,不敢动弹,还得小心翼翼地试探:“非要这么睡?”

    李释没有放他走的意思,视线也分毫不移,不讲道理且不容置疑道:“就这样,睡吧。”

    曲伶儿醒过来时脑袋钝痛,全身酸痛,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只记得今天一大早去找小红告别,他还特地留意了小红送的茶一口都没喝,但没想到这人变聪明了,不在茶水里下毒,反倒把毒下在自己吃的果脯蜜饯上,他临走顺了两颗,结果没下船就倒地不起了。

    周围晃晃悠悠的,应该是在船上,但不是小红那艘大船,而是小的只能容下两三个人的乌篷船。

    试着运行了下内力,各处穴道立即像针扎般刺痛,曲伶儿啧了啧嘴,还想再试,只听暗处突然出声道:“不用试了,封了你的穴道,怕你再跑。”

    曲伶儿循声往船头上看过去,一人背光而坐,模样算得上清秀,背影却冷漠的很,黑衣黑衫,腰间两轮圆月弯刀尤为扎眼。

    曲伶儿不由一愣:“韩书?”

    那人回过头来,年纪与曲伶儿不相上下,眼神却是冷的,挑着眉半笑不笑道:“难为你还记得我。”

    曲伶儿知道这人这是还在气头上,费力爬起来好言好语道:“当时情况小红都跟你说了吧?我也是实属无奈,我自己也不确定到底能不能活下来,何必让你们白白失望一场。”

    韩书没好气:“说到底就是不信我们。”

    曲伶儿从船蓬里出来,这才发现船其实没走,而是停在一个破旧码头旁,不过看样子已经不是扬州的码头了。

    曲伶儿贴着韩书坐下,小声道:“不是不信你们,而是不想给你们惹麻烦。”

    “你下落不明让我们白白担心就不麻烦了?”韩书脸色这才缓和一下,指着码头对曲伶儿道:“小红去置备些行头,等她回来我们就走。”

    曲伶儿问:“去哪?”

    韩书道:“当然是回暗门。”

    曲伶儿抽了抽嘴角,“你还是觉得我活的太长了是吧?这么着急送我去见阎王?”

    韩书在曲伶儿肩上拍了拍,“你放心,我爹都说了,你回去了他保着你,肯定不会要你性命的,也就是剁只手剁双脚什么的,不过以后有我跟小红照顾你,你只管躺在床上就是了。”

    曲伶儿吓的脸色煞白,不确定地问:“师父真这么说的?”

    韩书笑笑道:“我爹最疼你,怎么会舍得剁你的手脚,顶多也就是断你手筋脚筋,让你以后跑不了了就是了。”

    曲伶儿:“……”

    没有区别好吗?

    曲伶儿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打个商量?”

    韩书瞥了他一眼,“商量什么?”

    “能不能……”曲伶儿小心翼翼地措辞,“不回……”

    韩书直接打断:“不回暗门你还能去哪儿?继续躲藏被追杀吗?我爹都说了,你既然还活着就不可能再让你死一次,你从小就在暗门长大,如今一个人在外头无依无靠的,让我们怎么放心?”

    曲伶儿嗫嚅:“也不是……一个人……”

    韩书皱了皱眉,刚待发问,却见河边浓雾里过来一个人。

    是小红,韩书站起来挥挥手,但转瞬之间就发现不对劲。

    小红脚步匆忙,频频回头,明显是碰上什么东西了。

    刹那间浓雾里寒光一现,小红急忙后撤将将才躲开,但紧接着一席黑影已逼近眼前,裹挟着一身白雾,寒峻剑光已破雾而出。

    韩书立即甩出手中弯刀,凌空替小红挡下一击,接着踏船而出,接住回旋回来的弯刀与雾中黑影厮打在一起。

    曲伶儿愣在原处,这身形他熟悉无比。

    是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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