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曲伶儿皱了皱眉,心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得给点事情刺激一下,纠结再三才道:“苏哥哥,我跟你说个事儿,说了你可别急――那个黑袍人应该是暗门的人,当日太混乱我没注意,后来又去了一趟,找到了那支偷袭我们的暗箭,是出自我们伤门的暗器。他们既然埋伏在军中,应该是死门的人。”说完了小心地看着苏岑,只见人轻轻点了点头,“他认出你了吗?你用不用出去躲躲?”
曲伶儿暗自叹了口气,原本还怕事情说了人会接受不了,结果却连暗门都提不起兴趣了。
苏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曲伶儿腆着笑脸凑上去,“怎么样?”
“嗯?”苏岑微微一愣,又看了眼杯子,才道:“是茶啊。”
曲伶儿:“……”
“什么茶?”
曲伶儿急忙笑着道:“就是卖了我也买不起的那个,还剩个底我就给泡了,味道怎么样?有没有继承你的真传?”
“嗯。”苏岑冲人笑了笑,站起来把茶杯送到曲伶儿手上,“我也喝不出好坏,你喝了吧。”
说罢慢慢溜达着回了房。
曲伶儿欲哭无泪,这年头做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啊?
又过了两日,郑旸来过一次,这次苏岑倒是不看云了,改换了练字,翻来覆去就伞上那两行诗,用的狂草,主笔重,次笔轻,使转如环,没日没夜地写。
“苏兄啊,”郑旸从地上捡起几张才找到下脚的地方,端摩了片刻,叹道:“字是好字,但咱们能不能换两句吉利的写?”
苏岑点点头,写下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郑旸刚待点头称赞,只见人提笔写下下一句:过得一天少一天。
郑旸:“……”
苏岑搁了笔,抬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郑旸道:“自打上次从宫里出来就再没见过你,这不是怕你出什么事嘛。”
“我没事。”苏岑冲人笑了笑,紧接着敛了笑问道:“兴庆宫……你能进去吗?”
郑旸轻轻叹了口气,“除了太医谁都不让进,连我都拦着,难道我还能进去刺杀我小舅舅不成?不过你也别担心了,小舅舅要是出了什么事,整个太医院都得跟着人头落地,他们不敢怠慢。”
苏岑皱眉,进进出出都是太医,那也就是还没脱险吗?
“有功夫操心他,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郑旸找地儿坐下来,自己给自己斟了杯凉茶,边喝边道:“小舅舅不在,你又得罪了楚太后,如今他们一口咬定小舅舅负伤是你造成的,想着法儿要对付你呢。你也别日日在房间里闷着了,没事儿的时候想想对策,到时候真要开审了也不能就由着他们去说。”
苏岑垂下眉目,心道事情可不就是他一手造成的,若李释真有什么事,把他千刀万剐了也难辞其咎。
郑旸接着道:“还有好些个人,一看小舅舅出了事就趁机钻空子,竟然已经有人提出让陛下亲政了。他才九岁啊,亲哪门子的政,字都还没认全呢,能看得懂奏章吗?他们就想趁乱分割小舅舅的势力,阴险至极。”
苏岑轻轻叹了口气,“落井下石,兔死狗烹,在乡野村间都是常态,更不必说本就尔虞我诈的朝堂上,你们辛苦了。”
郑旸呷了口凉茶,“我倒还好,我一个翰林侍诏,说了也没人搭理我,不过你知道你这个事谁反应最激烈吗?”
“嗯?”苏岑抬了抬头。
“你那顶头上司,大理少卿张君。”郑旸啧啧两声,“那个小老头平日里最懂得明哲保身,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活人的事儿别来找我’,如今竟然为了你跟柳珵当堂呛起来了,常人见惯了他那副打太极的样子,这一强硬起来连柳珵都吓了一跳,”
“哦?”苏岑微微一愣,这他倒是真没想到。他自认为自己这副性子不会讨张君喜欢,张君应该巴不得把他送出大理寺才对,竟然还会为他说话?
“还有,崔皓当初不是主张救小舅舅嘛,被柳珵知道了,这几天天天挑他的刺儿。前几天不是下了几场秋雨嘛,崔皓戴了顶斗笠去上朝,被柳珵看见骂了一顿粗俗庸鄙。第二天崔皓长了记性换了伞,柳珵又骂他沽名钓誉。第三天崔皓直接是淋着雨过去的,你猜怎么着——柳珵问他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有伞不打留着生蘑菇吗?你没看见,崔皓那副委屈的样子,我看着都可怜,哈哈。”
苏岑无力看天,心道你这哪是可怜啊,分明就是幸灾乐祸。
郑旸走的时候出于礼节苏岑还是将人送到门口,看着门外站着的两个侍卫就在门内驻了足,拱一拱手,“恕不远送。”
“苏兄,”郑旸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无奈在人肩上拍了拍,“就这几天了,再忍忍。”
没等苏岑反应过来,人已经上了马车。
苏岑倚门而靠,什么叫“就这几天了”?
第55章
云开
就这几天了?
郑旸走后,苏岑不赏云了,也不练字了,改习心学,比如探究什么叫“就这几天了”?
他总觉得郑旸意有所指,好像有什么他不经意间忽略了的东西,很重要,但他就是抓不住。
有什么事情是“就这几天”里会发生的?
临近望月,月色清皎,落地为霜。
入了夜苏岑刚收拾躺下,忽听见西北方向一声炸响,来不及细细思量,苏岑披衣下榻,刚出房门便见曲伶儿已经在院子里了。
“怎么回事?”苏岑急问。
曲伶儿飞身上了房顶,远眺了一会儿回头道:“好像是兴庆宫。”
苏岑二话不说扭头往门外跑。
刚开院门只见两个侍卫一左一右一拦,“苏大人请留步。”
“刚刚你们没听到吗?”苏岑急道,“兴庆宫那里可能出事了,我就过去看一眼,不会逃跑的。”
两个侍卫回道:“王爷那里自有考量,苏大人请回吧。”
苏岑继续恳求:“我就过去看一眼,实在不行你们随我一并过去行不行?”
两个侍卫不动如初,强行把门一关,上了锁。
“苏哥哥,别担心。”曲伶儿在人肩上拍了拍,“我去看看,不会出事的。”
别无他法,苏岑只能点点头。
睡自然是睡不着了,苏岑披着件袍子在院子里踱步。长乐坊与兴庆宫一坊之隔,方才他都能感觉到房梁震动,该是什么响声才能造出这种声势?
那他呢?有没有事?
夜露沾衣袖,凝华不自知。苏岑在院子里站到脚麻了便移到庭廊里坐着,从月至中天等到月下西楼,看着婆娑树影从千姿百态变成魑魅魍魉,随着更声加深,心里愈寒。
曲伶儿直到后半夜才回来,院门一响,苏岑立即站起来。
曲伶儿从门外进来,看见苏岑不由一愣,“苏哥哥你怎么还没睡啊?”
“你怎么了?”苏岑皱着眉把曲伶儿打量了一圈,身上衣裳好几处都划破了,隐约可见暗红血迹。
“我没事,不是我的……”曲伶儿刚待解释,却见苏岑愣愣看着自己身后,不禁跟着回头。
祁林从夜雾深处过来,在门前停住,略一挥手,门外两个侍卫抱剑退下。
祁林着意看了曲伶儿一眼,转头对着苏岑道:“爷要见你。”
再进兴庆宫,苏岑只觉得物是人非。
夜色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而兴庆宫里的侍卫下人们正拿着水桶一遍遍冲洗门前的血迹。
尚未凝固的血痕被清水带走,被冲成粉色的血沫,连带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湮灭在砖石瓦缝间。
进了门也没好到哪儿去,原本雕梁画栋的亭台楼宇上满布狰狞的刀痕,满地残枝败叶,而他当日想爬的那座假山旁竟还炸了一个大坑。
苏岑忍不住问:“今晚到底怎么了?”
祁林回道:“那个黑袍军师带了人来,想暗杀爷。”
苏岑一愣,急问:“那王爷呢?!”
“爷没事,”祁林略一回头看了苏岑一眼,“应该说,爷已经等了他们好多天了。”
祁林道:“曲伶儿告诉你了吧,他们是暗门的人。”
苏岑点头。
“暗门将爷视为心头大患,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苏岑心里突然了然,“所以是你们故布疑阵引他们过来的?”
祁林道:“爷负伤是真,只能说是将计就计。自那日从城郊回来后兴庆宫就戒严了。兴庆宫里铜墙铁壁,暗门的人渗透不进来,只能从外面打探消息,这些天之所以瞒着你,就是怕他们从你那里看出端倪。”
苏岑心里暗把这些人骂了一万遍,他们要设伏凭什么折腾他?再不济事先知会他一声,想要呼天抢地的还是润物无声的,他都能给演出来,非得这么钝刀子割肉似的耗着他,人都快给耗干了。
心里百转千回,最后出口的还是:“那他伤的重吗?”
祁林只道:“你自己去看吧。”
一进寝宫首先闻到的就是一股药味,夹杂在若有若无的檀香之间,一闻就觉着苦。
苏岑心跳没由来快了几分,疾走几步,直到看到里面的人才觉得一颗心回到了肚子里。
那人赤|膊上身躺在床上,一道纱布从左腋横亘到右肩,隐约还可以看见层层纱布下黯淡了的血迹。
确实伤的不轻。
人倒是还挺精神,见他过来深邃的眼里有了笑意,张开胳膊:“来。”
苏岑暗骂了一句“祸害遗千年”,紧接着又骂了自己一句“出息”,然后就没出息地脱鞋上榻,把自己送进了祸害怀里。
下人们都识趣地退下去,祁林往香炉里又添了两块香料,只听李释沉声道:“熄了吧。”
祁林像是难以置信,回头征询似的又问了一遍:“爷?”
李释看着怀里的人漫不经心回道:“以后子煦在的时候都不必点香了。”
祁林微微一愣,颔首后转身退下。
苏岑枕着李释臂弯,靠在人怀里,闭着眼睛一呼一吸间都是那股子檀香味,从未有过的心安。
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人在他这里到底占着什么分量,不想想也不敢想,但此时此刻,他靠在这人怀里,有些念头便如雨后春笋一般不停地往外冒头。
李释就是他心里那座长安城,他趿趿半生而来,窥一貌而妄求始终,若有一日这城塌了,他就只能漂泊各处,再无安身立命之地。
李释见人不声不响就趴在他胸前,勾勾下巴把人头抬起来,“委屈了?”
苏岑想了想,认真点点头,“嗯,委屈了。”
他絮絮叨叨地开始说,把这些天听到的看到的都说了一遍,上到朝里有人对他针锋相对,下到邻居张大人家的狗夜里总叫,各种鸡零狗碎,想起什么说什么。
说一会儿就抬头看看眼前的人,在那双深沉眸子里转一圈,埋下头去再继续说。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话能说,一旦开了头,就关不住闸门了。
李释一只手在他后脖颈上轻轻捏着,耐心听他说完,最后笑道:“子煦,别怕。”
心里一下顿然,原来他是在害怕。
害怕这些话不说完就再也没人听他说了,害怕一觉醒来发现都是黄粱一梦,害怕有些心意再也无处寄托。
苏岑冲人笑了笑,“我知道了,我不怕了。”
撑着胳膊起身,自己凑上前去,起先只是轻柔地在人唇上蹭了蹭,接着又像意犹未尽,一下又一下,不断加深,不断深入,纠缠着唇舌,研磨着齿关,恨不得把自己都给人喂下去。
李释捏了捏那副尖细下巴,“想要了?”
苏岑皱着眉看着人身上的白纱,“能行吗?”
李释哈哈一笑,在人背上拍了拍,“你来。”
于是苏岑乖乖起身,给自己卸去了一身繁复,勉力跨开腿,将人一点一点埋充在自己身体里。
如斯契合,像榫与卯,慢慢磨合,慢慢变得滑泽。
李释看着他,从生涩,到主导,到彻底打开自己。
穷至最后,眼看着苏岑到了火候,李释突然起身,一手将人圈在怀里,另一手却堵住了出处。
苏岑像被人从浪尖上一巴掌拍进了水里,兼带着呛了几口水。徒然挣扎了几下,却被人牢牢按住,沉声在他耳边道:“再等等。”
接着那人猛然发力,苏岑一声变了调的惊呼还没发出来,便被疾风骤雨逼得喘|息不得。
他已是极致,内里早已化成了一滩水,哪里受得了这份操弄,奈何双臂发软,双腿打颤,除了被迫承受着,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什么让他来,这人方才分明是在养精蓄锐!苏岑一边咬牙一边却控制不住唇齿间那些滑腻的语调,被人圈在臂弯里,听得格外清晰透彻。
伴着第一缕阳光登堂入室李释方才缴了械,指尖一松,怀里的人蓦地挺直了脊背,良久之后才伴着一声哭腔滑落下来,颤抖着瘫软在他胸前。
“好了,”李释在人背上轻轻捋着,低头亲了亲沁了汗的额角,“子煦真厉害。”
第56章
月明
苏岑泄了身之后几乎是立时就昏睡了过去,满园春色入梦,几日来难得睡得踏实。
约莫睡了一个时辰,再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苏岑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床上没看见人,但窗前逆着光站了个人影,正由下人伺候着更衣。可能是他躺着那人站着的缘故,看着尤显高峻挺拔。
见人醒了,李释过来在床前站定,挥挥手让侍女退下,靠床边坐下捏了捏苏岑下巴,“昨晚累着了,再睡会。”
苏岑耳朵尖腾的一下就红了,心道自己为什么累着了这人心里没点数吗?任谁在那种状态下再被折腾半个时辰不得累着?
苏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眯着眼又把人打量了一遍,看到人身上的朝服不由问道:“你要去上朝?”
李释随意整理了一下袖口,道:“处理完了外患,就该关上门处理一下内忧了。”
苏岑不禁皱了皱眉:“你身上的伤能行吗?”
李释挑眉一笑,“我行不行你不知道?”
苏岑直接把被子拉过头顶。
李释笑了两声,从头顶给人扒拉了条缝出来,笑道:“别憋坏了。我的人受了委屈,我总得给你讨回来。”
这一说苏岑想起来了,从被窝里探了半个头出来:“怎么就算‘你的人’?”
当日李释那话一开口他就想问,奈何当时那种情形实在不适合开口,如今再说起来他就想分门别类圈一下,怎么就算“他的人”?
李释不答反问:“你说呢?”
苏岑笑问:“那我说了算吗?要是这入过兴庆宫的都算王爷的人,那我估计得说上个十天半个月的。”
“不用。”李释道,“从你开始,你算第一个。”
苏岑咂么了片刻,不禁笑了,“那也保不准后面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李释笑道:“子煦那么厉害,我哪有功夫再应付第二个,第三个?”
苏岑气急,这人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
见人临走,苏岑轻轻拉了拉李释衣袖:“说正经的,你也别总跟那些老古板们呛,那些人你骂他一场打他一顿他们反倒引以为傲,你伤还没好,气坏了身子反倒不值。”
李释眼睛微微一眯:“单是怕我气坏了身子?”
苏岑无奈看了人一眼,就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肯定瞒不过去,转而眉眼温和下来,似是带了一点笑意,道:“那……早点回来,我等你,行不行?”
李释开怀大笑,站起来振了振衣袖,“好,听你的。”
再睡也睡不着了,昨晚折腾了一夜,如今只觉得饥肠辘辘,苏岑索性也不在床上耗着了,自己穿衣出门找地方去蹭点吃的。
之前在这住的那段日子早已经把兴庆宫摸得一清二楚,苏岑轻车熟路找到后厨,当日被他折腾的呼天抢地的那个厨子竟然还在,不仅记得他还升了司膳,之后兴庆宫后厨里流传出一种说法,会做苏菜的就会高升,一时之间兴起了一阵苏菜热潮,人人都得有两样拿的出手的苏菜。
苏岑看着一群摩拳擦掌的厨子哭笑不得,自己当初真是任性了,看把这帮北方厨子都逼成什么样了。
苏岑随便点下两样交待他们送到湖心亭之后拔腿就跑,赶在一帮厨子拿刀打起来之前逃离了案发现场。
距离饭做好还得一段时间,苏岑便从后厨往湖心亭方向闲逛。一边走一边暗叹,这兴庆宫真是好大的排面,昨夜还是那副样子,今日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血迹自然早都冲洗干净了,园里的盆栽花草皆都换了新的,廊柱上的刀痕破损能修则修,不能修的全部都用与之前一样材质一样粗细的柱子换上,若找不到一样的,就只能拆了重建了。
苏岑找到一个给柱子补漆的小吏,凑上前去跟人套近乎,那小吏也是个话多的,不消一会儿就跟苏岑把家底都交代了。
苏岑言归正传:“昨夜打起来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那小吏憨憨一笑:“那都是真刀实枪地干仗,我一个将作监的人家也不带我啊。”
看苏岑有些意兴阑珊了,小吏又急忙道:“我虽然没看见,但我可听见了啊,腥风血雨的,那刀剑砍的噼啪作响,跟打铁铺子似的,还有那些刺客,哎呦喂,你都不知道,那鬼哭狼嚎的,跟到了阴间似的。其实想想也知道,那么多血,龙池都给染红了,你说那得死了多少人?”
苏岑一阵反胃,不该让把饭送到湖心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