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城郊密林,萧炎营帐。残败日光透过撩起的帐门颓然散了一地,残阳如血,像极了当年漠北壮阔的长河落日。
两人已经僵默了一下午,萧炎偷摸看了眼李释,只见人靠着座椅闭目养神,不知是懒得搭理他还是根本不屑搭理他。
有些人就是生来尊贵,偏偏上天还就是不公平的,给了他高贵的出身也就罢了,还要再给他让人望尘莫及的能力。
萧炎犹记得当年这人初涉漠北之时,说到底他心里是有几分不屑的。
皇城里养尊处优的小皇子,皮娇肉嫩的非要跑到漠北吃沙子,据说这人还不是犯了错被发配来的,而是主动请缨。想来也是,边关好吃好喝混两年,回去便有了建功立业的资历,不管是争宠还是夺嫡都是极好的资本。说到底为难的是他们,人家是皇子,你得锦衣玉食伺候好了,立了功都是人家的,犯了错却得你来背。
所以当时他有心给李释一个下马威,迎驾当日,旌旗铺展,黄沙漫天,北凉军整肃军容,手里握的都是真刀实枪,远远望去,明晃晃一片,所谓甲光向日金鳞开。
宁王仪仗正午方至,不同于往日那些官员香车华盖,一人迎头骑一匹赤骥宝马,着一身蛟鳞黑甲,青发高冠,云霆披风迎风猎猎。临到近前那人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萧炎愣了片刻方才上去迎驾,只见那人眉宇间气度非凡,身形样貌皆是萧萧肃肃,一双纯黑眸子平静看着他,带着洞察一切的从容淡定。
萧炎心道一声坏了。
还没来得及阻拦,列队的兵士皆按照预先演练的大喝一声,声势撼日,紧接着手里长枪平刺,突进几步,待停下来时近李释身侧仅方寸之距。
换做常人第一次见这种场景,估计都得瘫坐在地,裤子都该吓尿了。但见那人不动如山,连面色都没变,只眯眼打量了众人一眼,转头看着萧炎,眼里甚至有几分笑意,“你们这是在操练?”
没把李释吓着倒是把自己吓了一跳,萧炎强撑着笑意迎上去,“可不是嘛,训练不精,惊扰了王爷,让王爷见笑了。”
李释轻轻一笑,“确实不精。”
于是当日在场的所有人皆罚了一月饷银,以后每天早起半个时辰加强操练。
更令人吃惊的是这京城里来的王爷竟每日都随他们一起作息,严寒酷暑,无一日懈怠。
半月后,李释要组建自己的亲兵,萧炎起先并未当回事,过来待两年就走了的人要什么亲兵?留着打兔子猎鹰,日后回长安城里作威作福吗?心里不待见却也不敢阻拦,只道北凉军内八骑十二卫随便选。
只见人笑笑,“你放心,你的人,我不抢。”
两日后带回了一队突厥奴隶。
病弱伤残,瘦的跟骷髅架子似的,有的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跟他的八骑十二卫比?
但偏偏就是这么一群弱不禁风的少年,成了震慑大周全境,令突厥闻风丧胆的图朵三卫。
永隆二十年秋,北凉军与突厥主部于鹓鹈泉相遇,鏖战一天一夜,宁王李释带其亲兵一马当先,深入突厥内部割乱敌军部署,大败突厥于受降城外。也正是此战大挫突厥锐气,突厥自此走向了衰败。
犹记得那日的夕阳就像今天一样,余晖照晚霞,在鹓鹈泉上铺了一层融金,那人浑身浴血,迎着光走来,周身熠熠,宛若神兵天降,令人惶惶不可直视。
所谓天之骄子,应该就是这幅样子吧。
“我带了凉州的酒,你要不要尝尝?”
说完又自嘲地笑了,“我忘了,你不喝冷酒。”
李释睁眼,伸了个懒腰,“无妨,陪老朋友可以喝一些。”
命人取来了酒给李释满上,李释执杯与他对视了一眼,一饮而尽。
喝完不禁笑了,“凉州的酒,还是这么烈。”
酒烈依旧,人却被风沙磨平了棱角。
萧炎第一杯酒却径自倒在了地上:“当年辰儿还小,最喜欢缠着你,他的骑马和射箭都是你教的,我要教他,他还嫌我的技术不如你好。”
李释笑了笑,“你比我好。”
萧炎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边喝边道:“那是自然,我生在凉州长在凉州,八岁就能拉开我爹的玄铁弓,十几岁就能猎鹰,也就这点我自信能胜你了。”
笑一笑,接着道:“那个小兔崽子其实就是想跟着你,什么骑马,什么射箭,你走了后他就再没练过,你当年要回京,他哭了三天三夜,三天里粒米未尽。后来他入京,在家书里写到你,都是难掩兴奋之情。他说他在京中受尽白眼,就你还对他像以前一样好,什么都由着他。他说他给你买了玉带糕,你吃了笑着夸了他,自此他就长安城里到处找好吃的讨你欢心。我是不想他与你接触太深的,你的心思太重,他根本招架不住,奈何他就是一心一意向着你,谁劝也不听。”
“你说起那个姓苏的小子是你的人,我突然就想明白辰儿为什么那么讨厌他了,那小子倒是机灵,也知道怎么动摇我,辰儿要是有他一半心思,就不会被人害死了。”
“他还那么小啊,尚不及弱冠……我还没给他取字呢……”
李释静默了片刻,也倒了一杯酒洒于地上,郑重道:“会给他一个交代的。”
萧炎仰头按了按眼眶,“他十七岁就被迫提前袭爵,入京为质,在凉州没人敢惹他,养了一副娇纵的性子,在这勾心斗角的长安城里怎么过的下去?”
李释皱了皱眉:“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勾结突厥,他本可以在凉州安逸地度过一世,他有今天也是你一路逼他过来的。”
“那都是因为你!”萧炎拍桌而起,“若不是你要推行什么屯田令,我怎么会去和突厥勾结?你在凉州待过,知道那里什么样子,屯田?凉州拿什么屯田?凉州百姓都没得吃,要靠入伍吃那点饷粮才能活下去,你一下子断了饷,我拿什么养凉州百姓!”
李释眉心微蹙,“我是要屯田,可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凉州屯田?”
“什,什么?!”萧炎猛地一怔。
“正是因为我在凉州待过,我知道那里黄沙肆虐,所以我要天宝军、平戎军、昆明军、宁远军、南江军等南方边镇、西北边镇屯田,为的就是把朝廷饷粮留给凉州。”
萧炎猛地看向那个所谓的黑袍军师,只见人执杯静静注视着两人,末了提唇一笑:“反都反了,说这些还有用吗?”
萧炎紧握的拳又颓然松开,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目光看着李释,“晚了,在我动身入京的时候,默棘已经从凉州入关进攻甘州肃州,如今……应该已经攻下了。”
李释眼里的森寒一闪而过,“我本想着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留你一条命的,如今看来,是保不了你了。”
“什么?”萧炎一愣。
李释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下,“祁林,动手。”
电光走石间祁林利刃出鞘,在人尚不及反应时已将剑架在了萧炎脖子上。
几乎同时,帐外响起一声惊叫,兵戈声乍起,帐门外可见大批禁军涌现,杀声四起,尘土飞扬。
黑袍人猛地站起,瞬息之间情势已变!
他看向堂上安坐着的那人,难怪他要坐那个位置,就是为了援兵来时能第一时间看见!
不过,他还没输!
祁林去牵制萧炎,反倒让李释一个人落了空,只要他擒了李释,就还有回寰的余地!
刚待上前,只听背后一声嬉笑,“刀剑无眼,我劝你还是不要乱动了。”
什么人?什么时候来的?!
黑袍人猛地回头,曲伶儿正好一把匕首横在他颈侧,挑眉看着祁林,“这次我不算捣乱吧?”
第53章
水落
金鳞撼日,杀声震天。
苏岑带着一队人马冲进帐内,看着那人完好地端坐在案上,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禁军统领谢舂随即赶到,单膝跪地:“臣谢舂护驾来迟,望王爷恕罪。”
李释从案上下来,挥袖让人平身,“干的不错。”
随即走到苏岑身前,将人跑乱了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也道:“干的不错。”
都是干的不错,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语气。
“你……你果然……”萧炎指着苏岑,胡子颤抖,眼里的情绪说不出是愤怒还是伤绝。
“王爷,”苏岑还是按照礼法对人行了拜礼,“我食言了,我是去搬救兵去了。”
没等人说话又道:“但我说过会把杀害世子的凶手带回来,如今人已经在这儿了。”
萧炎一愣:“谁?”
苏岑冲李释点点头,慢慢走到黑袍人面前,“阁下到底是为何要杀害世子,事到如今,还不打算告诉我们?”
“是你?!”萧炎怒目圆瞪,冲上前一步又被祁林一剑挡了回来。
“哦?”黑袍人对着苏岑挑唇一笑,“你这是从何说起?我埋伏在大理寺大牢里的人半夜过来告诉我世子自缢于牢中,我也不过就是把事情转告给王爷,怎么就成凶手了?”
苏岑微微蹙眉,心道这人果然不好对付,知道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嫌疑定在他身上定然是通过封锁消息限定了凶手范围,所以先下手为强,他若真是在大理寺大牢里埋伏了探子,那消息确实可能在他封锁之前就已经泄露了出来。
看着人脸上自信满满的笑意,苏岑轻轻摇了摇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自以为是。”
“嗯?”黑袍人冷冷看了苏岑一眼。
“我便让你输的心服口服,”苏岑接着道:“你知道你最大的败笔在哪儿吗?”
不等人作答又道:“便是你亲手写下的‘苏岑冤我’四个大字。”
“什么?”黑袍人凝眉。
苏岑便接着往下道:“我知道你的本意是想用那四个字把北凉王的怨气引到我身上,届时把我抓回来,最好我又能一声不吭地让北凉王打死了,届时两个王爷翻脸,打个两败俱伤,大周伤了国气,陇右又无人接手,你们突厥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是吧?”
话说完,苏岑回头看了李释一眼,只见人目光柔和看着他,不禁莞尔一笑。
若放在以前,他不敢说这样的话,显得他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他认识的那个李释,冷静克制,深知道如何顾全大局,断不会为了儿女私情以身犯险。
可他就那么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语气温柔,眼神眷恋。
也是那时突然明白,这人人前不屑隐瞒,人后也不刻意表现,他待他,始终如一而已。
回过头来继续道:“而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四个字上,我且不说三更半夜黑灯瞎火,你埋伏在大理寺的人是如何从牢房发了霉的墙上看见那字的,单单写字时就留下了你致命的破绽。”
黑袍人不以为意。
苏岑慢慢垂下眉目,“说到底,这个线索还是世子给我的。”
“辰儿?”萧炎猛地抬头。
“你把他吊在房梁上时,人还活着吧?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吊在那里,挣扎,求救,无动于衷是不是?”苏岑眼神慢慢变得犀利,“你还记得他最后的眼神吗?是绝望?还是愤怒?你就眼看着他断了气,死不瞑目,对不对?!”
“你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最后关头,把线索留了下来。”
苏岑缓了一口气,不再卖关子:“他用眼神记下了你所在的位置,而我之后派人去查看,就在那个位置,你留下了一枚因取血写字时粘了血的鞋印!”
“因为长时间伫立,那枚鞋印清晰深刻,鞋底纹路都尚能看清,只需扒下他的鞋,验证凹槽血迹,对照大理寺的印记,一看便知。”
李释示意谢舂,谢舂立即领会,到黑袍人身前去脱他的靴子。
“不必了,”黑袍人无奈一笑,看着苏岑叹了口气:“我倒真是小瞧了你,早知如此在东市门口就该杀了你。”
“那倒要多谢你不杀之恩。”苏岑说完,回到李释身边,冲人一笑,“下官复命。”
李释眼里笑意明显,“回去再赏你。”
谢舂吩咐:“把人带走。”
“我要杀了你!”只听一声爆喝,萧炎挣脱祁林猛地冲上前去,狠狠拽住黑袍人前领,一拳挥了下去。
“枉我那么信任你,你欺我骗我,还害我辰儿!我要杀了你!”
五六个禁军上前才把人按下,还是挡不住萧炎又猛踹了几脚。
黑袍人狼狈倒地,头破血流,却不知所谓的冷笑着,直到被曲伶儿又提起来,还是止不住笑声。
“萧炎,”李释走到萧炎面前俯视着他,凝眉道:“大周律会还远辰一个公道。”
萧炎颓然跪坐在地,“枉我一生金戈铁马,到头来却被小人利用,辰儿的死确实是我一手造成的,怪不得别人。唯有一点,陇右疆土失于我手,我自知万死难辞其咎,但我北凉军是无辜的,他们除了跟着我别无选择。我自愿负枷千里回去交接兵权,他们不见到我只怕不会乖乖臣服于新的主帅,随后我愿听从处置。”
“但如若可以,能不能让我死在战场上,我愿身先士卒,就让我冲在第一个,临死前能再砍几个小鞑子,死而无憾。”
“你只怕是没有机会了。”李释道。
萧炎眼里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
只听李释接着道:“默棘那点人如今只怕已经赶出去了。”
“什么?”萧染猛地抬起头来。
李释看了看黑衣人,“我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即便这边完败,你们照样还是可以拿下陇右。只可惜,你们找错了人。”
黑袍人慢慢敛了笑。
祁林接着道:“默棘只是个突厥叶护,而他们真正的可汗是莫禾。莫禾当年即可汗位时尚还年幼,默棘独揽大权,屡次想取莫禾而代之,如今莫禾成年掌权,自然视默棘为眼中钉,只是苦于没有时机。”
“在爷发现北凉王与默棘勾结时,就已经联系了莫禾,所以即便默棘带人入了关也到不了甘州肃州,半路就已经被埋伏好的莫禾部队全歼杀了。”
黑袍人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哈哈哈哈!”萧炎不禁大喜,“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啊,还是这么阴险狡诈啊,哈哈哈!”
李释眉心微蹙,“这叫运筹帷幄。”
“管他什么呢,总之就是干得好!”萧炎大笑着站起来,心里那口气总算出来了,正想着在李释肩上拍一拍,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人押着,还是大笑一声,“真的,老子这辈子没服过人,就是服你!哈哈哈哈哈!”
等萧炎和黑袍人都被带出去,苏岑才随着李释从帐内出来,薄雾渐冥,这一天总算结束了。
禁军副统领上前汇报,“所有叛军皆已归拿完毕,等候发落。”
李释点点头,苏岑随意往跪着的叛军里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所有叛军?”苏岑问。
副统领不知所以地点点头:“是啊,都在这了。”
不对,还少一队人!
那群在密林里袭击他们的黑衣人并不在其中!
苏岑猛地回头,看向曲伶儿和那个黑袍人,大喝一声:“伶儿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枚暗箭从暗处呼啸而至,正冲着曲伶儿面门而去!
眼看着躲闪不及,祁林上前扔出剑柄一挡,与暗箭半空碰撞,落在曲伶儿一步之遥。
黑袍人抓住机会扔下两枚烟雾弹,迅速遁逃。
又有什么呼啸一声,苏岑只觉自己被轻轻拉了一把,撞在什么柔软又坚硬的地方,紧接着有什么沾上了脸侧,温热,微腥。
慢慢抬头,落到那双如漫天星辰一样的眸子里。
下一瞬,那人一头栽倒在他怀里。
“护驾!”
有人在他耳边喊了什么,但耳中一片轰鸣,他立在原地,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54章
石出
已然入秋,天气慢慢转凉,日头不那么烈了,苏岑闲来无事就搬张椅子日日在院子里看云卷云舒。
倒不是大理寺最近没事,而是自那日从城郊回来后他就被勒令交卸职务,于家中暂时监|禁以待候审。
门外来了两个侍卫日日守着,等了几天,倒也没人来提审他。
院门一响,看见曲伶儿进来,苏岑立即直起身子问道:“怎么样?”
曲伶儿淡淡摇头,“兴庆宫守备太严了,我绕着转了一圈,都没找到能钻的空子。”
苏岑黯然垂下眼眸,“那他呢……怎么样了?”
曲伶儿忿忿咬牙,“祁林那个硬石头,一句话也不肯多说,我没问出来。”
看着苏岑一脸伤情的表情,又急道:“但看兴庆宫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人应该……还没死……”
不说还好,说完只见人靠着躺椅阖了眼,连眼底的情绪都不愿表露了。
曲伶儿默默叹了口气,径自回了房。
眼底下是一片猩红,伴随着呼啸而来的风声。
那一箭本可以躲开的,若不是顾及身后是他,又怎么会中箭?
他只记得祁林把人带走后,他跪坐在地,指间都是血,粘稠,鲜红,又一点点变得冰冷,触摸不及,挽留不住。
他说过回来要赏他,结果却是空宅一座,心伤几许。
曲伶儿去而复返,端了一套茶具出来,跟着苏岑熏陶了这么久,煮茶洗茶倒也做得有几分神似。
沏好茶递给苏岑一杯,轻声道:“苏哥哥,尝尝我的手艺。”
苏岑接过来,紧接着就要往嘴里送,被曲伶儿急急拦下来,“苏哥哥,烫。”
苏岑收了手,握着茶杯开始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