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还未出声便被打断,只听有人在一旁千娇百媚地唤了一声“王爷~”。
长发垂肩,胸前微敞,那人还带着几分惺忪睡意,身子像没了筋骨,扯了扯李释衣袖,把头轻轻靠在人肩头上。
苏岑一瞬间清醒过来。
只怕他风风火火赶来的路上两人还在床上抵死缠绵吧。
自己这算什么?悔不当初之后的摇尾乞怜?他又算什么?对前宠儿微不足道的一点施舍?
苏岑再后退一步,那缕鬓发自人手中脱落,恭敬道:“下官万死惊扰了王爷,只怕世子得随我们走一趟了。”
恰如其分的君臣之礼,冷淡疏离的克制之情。
李释微微皱了皱眉,偏头看着萧远辰,轻声责问:“你又干什么了?”
话里却是不加掩盖的宠溺之情。
显然萧远辰干的那些事他都知道,却也不在乎。
“我没有,”萧远辰冲李释娇嗔一句,又皱眉看着苏岑:“你要我赔钱,我不是都赔了吗?你还想怎样?”
苏岑冷声道:“我倒是不知那些钱能买两条人命。”
“什么?”萧远辰明显一愣。
苏岑接着道:“下官恭请世子随我回大理寺协助调查一桩命案。”
“命案?”李释又偏头看了萧远辰一眼。
“我没有!”萧远辰明显也慌了神,紧紧拽着李释衣袖,“王爷我没有……”
狠狠看向苏岑:“是你诬陷我,你陷害我!”
“是不是陷害,公堂上自有分晓。”
“我不去……王爷我不去……”萧远辰执拗地拽着李释衣袖,几近恳求,“他会对我用刑的,我不去……”
李释在人手上轻轻拍了拍,萧远辰刚待松一口气,却见那只手毫不犹豫地将他从衣袖上扯了下来。
“?!”
“早去早回。”李释道。
“王爷……”萧远辰眼里的泪水一瞬决堤而下,略带稚气的一张脸哭的梨花带雨,苏岑尚且心底抽了抽,只见那位宁亲王轻轻用指腹抹去人的眼泪,道:“不是你干的自然没人敢嫁祸你。”
那弦外之意是……若是你干的也没人能保的了你。
李释收手转身,衣带飘飘隐没在灯火阑珊处,兴庆宫大门又重新关闭,只是门前多了一个失魂落魄的人。
这位宁亲王倒真是把权色划分的淋漓尽致。
“带走。”苏岑道。
大理寺衙门内,灯火通明,人人肃然而立,手持棍棒立在一旁,与白日里那副懒散的气度截然不同。
萧远辰看见陈尸堂中的两具尸体时瞬间就蔫儿了,跪在堂下再也没有了白日里的神气劲儿。
苏岑冷厉道:“城门郎看着你申时三刻出了城门,酉时才回来,母子二人身上的鞭痕与你马鞭上的血迹相吻合,马掌里的泥土也与案发现场的一致,你还有什么好说?”
“我没有!”萧远辰抬起一张脸来,涕泪纵横,尤显楚楚可怜,“我没杀他们,我就是……我就是想给他们点教训,抽了他们几鞭子泄泄火……”
“泄泄火……”苏岑强忍住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愤怒,“他们不过是讨回了他们该得的,你凭什么教训他们?你抽他们时有没有想过这只是一对柔弱的孤儿寡母,你一路把他们抽进了阴沟里,有没有想过阴沟里乱石林立,他们可能再也爬不上来?!”
“我……我……”萧远辰已经开始微微颤抖,“我没想杀他们的……”又急急改口:“他们,他们不是我杀的……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好好的,那个小孩还在哭来着……”
“所以你就放任他们在那里自生自灭了是吗?”苏岑垂眸看着白布盖着的一对母子,瞳孔微微颤抖,“他们确实不是死在你的鞭下,而是被乱石重创了头部才死的。那么高的深沟,四周都是污泥,你把这一对遍体鳞伤被你打的站都站不起来的母子扔在那里,他们如何出的来?夜黑风高他们往上爬的时候一个滑落就是万劫不复,即便人不是你亲手所杀,你也逃不脱干系!”
“不是我!”萧远辰瞪圆一双丹凤眼,目眦欲裂,从地上猛地蹿起冲上去,被两旁的衙役牢牢按住尚还不罢休,冲着苏岑怒吼:“是你诬陷我!我要告诉王爷你陷害我!人不是我杀的,我不认!我不要你审!我要换人!”
苏岑垂下眉目阖上案卷,“证据确凿,任谁审都是一样,谁也保不了你,你好自为之吧。”
摆摆手:“收监大牢,等候发落。”
直到将人拖出老远萧远辰的骂声还是不绝于耳,苏岑愣愣看着地上两具尸体,示意左右都退下。
这件案子说到底他也有责任,若不是他把萧远辰逼得太狠,萧远辰也不会在结案后还去报复。活生生的两条人命,死于强权之下,天理昭昭,不肯瞑目。
那个孩子说长大了想做像他一样的官,苏岑不禁苦笑,像他这样的官有什么用?救不了他们,讨不回公道。
来世投胎找个好人家,最好像李释那样的,站在权势顶端,不忧人间疾苦,多好。
长安城里第一声鸡鸣响起,第一缕晨光打在两方白布之上,苏岑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只见一人迎着晨光而来,在他身前站定,微微颔首,“苏大人,爷要见你。”
苏岑扶着桌案站起来,微微凝神等眼前的眩晕下去,点点头,“刚好,我也要见他。”
第44章
天真
苏岑坐在马车里对着窗外出神,破晓时分,长安城里还算安静,这个时辰在街上闲逛的无非是早起的商贩,刚从青楼出来的嫖客,赌场里熬了一夜的赌徒,芸芸众生,都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苏大人可知小世子是什么人?”祁林出声打断。
“嗯?”苏岑微微回神,“北凉王萧炎的长子,北凉王府的世子。”
“可知他为何入京?”
苏岑不知道祁林究竟要说什么,只能接着回道:“有御史参奏北凉王拥兵自重,意欲谋反。”
“不是意欲。”祁林道。
苏岑愣了愣,转而瞪大了眼。
不是意欲,那就是……实凿?
祁林道:“十年前爷灭阿史那部,算是消灭了突厥的主体力量,但近年来阿史那下的一个旁支重新整顿草原势力,又有了蠢蠢欲动的趋势。凉州密探九死一生回来禀报,北凉王萧炎已经勾结了突厥叶护默棘,若不是忌惮萧远辰在我们手里,可能早就反了。”
苏岑显然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质问道:“若是如此,朝廷为什么不发兵?”
“因为没有实证。一队密探只回来了一个,身负重伤,说完就死了。”祁林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你知道萧家自太|祖皇帝掌权以来就镇守凉州,支系庞大,与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都有牵扯,没有实证的情况下贸然起兵只会引起整个陇右道军心动荡,反倒给了萧炎造反的理由。”
苏岑轻轻垂下了眼眸,缓缓道:“是他让你告诉我的吧?你说这些,无非就是想救萧远辰。”
“萧远辰不能死。”祁林看出了人脸上的不愉,放缓了声调道:“你今日审的如何?”
“不是他直接所害,却与他脱不了干系。”
“不管是与不是,人都是他杀的。”
“嗯?”苏岑一愣,猛地抬起头来。
“人是不是他杀的,都要变成他杀的,萧远辰不能死,因为爷要用他来交换。”
“交换什么?”
祁林凝看了苏岑一眼,才道:“北凉军的节制权。”
大周军队的调度向来由兵符来牵制,将符王符合二为一才可调兵遣将,但有一支军队例外,正是驻守凉州的北凉军。凉州地处大周与突厥交界,有军队常年镇守,养这么一支队伍朝廷每年都得付一大笔军饷,却又不得不给。凉州地界荒凉,百姓食不果腹,便都应召入伍吃朝廷饷粮,而且可以历代世袭,传到现在早已经是一张关系庞大的网,外面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所以北凉军只认主帅,不认兵符,主帅要带着他们反他们自然会反,要想平息,只能由主帅主动放弃节制权。
李释想拿萧远辰换的就是这个。
“不是爷让我跟你说的,”祁林道,“爷什么也没说,他是怕你为难。”
苏岑微微张了张口,却又默默噤了声,心里留了个神,谁知道这人说的是真是假,上次还不是就被他给坑了。
马车到兴庆宫时天方才大亮,苏岑由祁林领着直接到了宁王寝宫。
苏岑皱了皱眉:“又是这儿啊?”
几个月前的经历尚还心有余悸,他实在有些怵这个地方,更怵房里的人。
祁林却不由分说,直接对着房内道:“爷,人带到了。”
“恩。”里面应了一声。
苏岑只能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那人只穿着一身赭色中衣坐在窗前由婢女束发,轮廓深邃,墨发如倾瀑,迎着日光惶惶不可直视。
苏岑停下步子静静看着,这人好像一直都是如此,吸引着人移不开视线却又不敢靠近,像暗夜里炙热的火光,明知靠近会死,但就是舍不得,放不下。
如此想来,他屡次在这人面前表现的像只炸毛的猫,咄咄逼人,义愤填膺,无非就是较着劲儿博人关注。
自铜镜里看清来人,李释轻轻一笑,“离那么远,怕我吃了你不成?”
等人上前来,又问:“会束发吗?”
屏退了下人,苏岑接过桌上的檀木梳,一丝一缕,小心翼翼。
青丝如娟,冰清玉润,苏岑看着手间盈握的三千丝,忽然就释怀了。人生在世不过如此,追自己想要的,爱自己想爱的,哪管那么些规矩桎梏,于人于己,问心无愧而已。
“给别人梳过头?”李释问。
“年少时不懂事,总惹父亲生气,每次约莫老爷子要动家法了,我就一早在门外候着伺候人梳洗更衣,再在书房里看上几天书他就不打我了。”
“你倒是机灵,”李释笑了笑,“都干过什么事儿?”
“无非就是学堂逃课,顶撞夫子,还有次借了大哥的《桃花志》,我还没看呢就被老爷子搜出来了,拿着笞杖追了我三里地也还是被我逃了,”苏岑绾了个高髻,拿束带束紧,冠九旒冕,“不过也有逃不过去的。”
李释示意他往下说。
苏岑便接着道:“十九岁那年我入京赶考,那是我第一次离开苏州,对《山海经》《志怪录》上的东西感兴趣得很,路上碰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友人,两人一拍即合,扔下书箧,在外头游历了一年。回去之后差一点被老爷子打残了。”
李释也笑了,问:“为什么不赴考?”
“可能是年少轻狂吧,我觉得我参加科考肯定会录中的,刚从苏州出来紧接着就被束缚在长安城里,我还没玩够呢,不想身上缠满枷锁动弹不得。”苏岑贴身靠着李释,看着铜镜里那张光华内敛的脸,突然有种冲动,他想把他前半生寥寥几年里所经历过的、所见过的都告诉这个人,明明知道两人之间隔着天堑鸿沟,但他就是觉得,他懂。
于是又道:“挨了一顿打我也不悔,游历过名山大川,看过世间百态,我才知道我真正要的是什么,人有穷而道无穷,尽己之力恪己之道而有终。”
李释哈哈一笑,“好一个‘尽己之力恪己之道而有终’,难怪有如此心性。”
“什么心性?”
李释起身,在人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天真。”
苏岑皱了皱眉,刚待反驳,转念一想可不就是天真吗?他之前干的那些事怎一个天真了得。取来朝服,仰头冲人一笑,明眸善睐,眼里像坠了万千光华,“天真有什么不好,我就要一路走下去给你看看。”
李释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伺候人一身行头装束完,苏岑后退一步仔细打量,满意一笑,这人果然是生来就是要穿这身衣裳的,海水江崖妆花纱蟒衣,睥睨天下的王侯气度。
李释张了张手,苏岑自觉地凑上去给人整了整衿领衣袖,笑着道:“好看。”
“熬了一夜,眼都红了,在这里歇一歇。”
苏岑不依了,皱眉道:“可我还要上衙。”
“让祁林给你告假。”
苏岑噘噘嘴:“我才上任多久就天天告假,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走后门进的大理李释大笑,笑完了捏捏他下颔,道等他回来再给他走后门。
知道今日进来虎口算是走不了了,碰巧今日他也确实不愿意上衙,且不说今日张君见了他肯定又得拉着他灌输一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生哲理,还有那对母子的尸体如今还陈尸寺中,他没拿到萧远辰的处理办法,自觉无颜面对这两人。索性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换了个方向:“那我也不在这里睡。”
李释蹙眉:“那你要去哪儿睡?”
“就我之前住的那间就挺好的……哎,你!”
话没说完就被人拦腰抱起,一路送到榻前才放下来,李释拿被褥把人一裹:“就在这睡。”
语调不重,却不容置疑。
苏岑的性子也上来了,三两下又把被子踢开,执拗地坐起来,“萧远辰睡过的,我不睡!”
李释笑了,俯瞰着他:“谁告诉你萧远辰睡过?”
还能有谁,你的心腹!苏岑恶狠狠控诉:“祁林。”
门外窗柩轻响,“我没说过。”
“你……”苏岑霎时噤了声,祁林确实没说过萧远辰睡在这,他只是重复了两遍“王爷睡下了”……
当时那种情形竟然还有心情调侃他,苏岑暗自咬咬牙,这个仇他早晚得报!
知道被人耍了,面子还是要挽回一些的,苏岑强行嘴硬:“不是在这儿也是在别的地方,他脖子上那道红痕几个月都没消下去。”
李释俊挺的眉骨一挑,“他自己生了那么一道酡艳胎记与我何干?”
“……胎,胎记?”苏岑面上一红,只觉小半辈子的脸都在这一朝丢尽了,硬着头皮拉下被子乖乖盖好,面朝床里,“我,我困了……你不是还要上朝吗?别……别误了时辰。”
李释大笑,笑里的玩味不加掩饰,在他头上又揉了揉这才离去。
第45章
苏秦
原本以为经历了这么多入睡难免需要一点时间,但几乎是在李释关门的瞬间他就被周公叫去喝茶了。
一觉睡得安稳踏实,这龙床的滋味,不差。
醒来时李释尚还没回来,房内萦绕着缕缕檀香。怪不得睡得这么沉,也不知李释这安神香是什么来头,每次他闻见都像中了迷药似的,香不燃尽了就绝对醒不过来。
醒来之后也不想动,就盯着李释古朴雅致的床幔发呆,思绪慢慢就游离到那张脸上。那双眼睛那么深,盛得下漠北星辰,也盛得下朝堂纷争,那看着他的时候呢?又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你来我往的几次交锋,那人总是来得迅猛,收得干净,不像他,拖泥带水,优柔寡断,到最后反倒把自己陷进去了。
也是,李释是欢场上纵横驰骋的王者,他却是第一次落入虎口的小兽,那双眼睛他看千遍万遍,也窥不得其中一分行迹。
知道再想下去难免就把自己绕进一个死圈子里,苏岑索性收了神,从床上坐起来,四处打量。
李释这寝宫秉承了他一贯的风格,第一眼只觉得端正稳健,细节处却见苍茫大气,不像其他卧房里用各种屏风摆件隔开,李释这房里一字贯通,他从这里可以一眼看到另一边的书房。
突然想起什么,苏岑翻身下榻,赤着脚跑到书架旁,临到近前又犹豫了一下,看到桌上没摆着那些事关国家大事的奏折这才松了口气,随手抄起一本闲书,翻了起来。
没一会儿,阖上书,满意一笑,伞上那字果然是他题的。
书上的字用的虽不是狂草,铁画银钩,运笔处还是能看出端倪。主笔较重,其他笔画则轻,尤显得字迹修长瘦劲,弯如屈铁。可想而知要习得这种字体难度有多大,向来都是学者众而成者寡,他也练过,但手腕上劲度不够,后来便弃了。
如今突发奇想,看着李释桌上现成的笔墨纸砚,铺纸研磨,又有了再试一试的兴致。
刚写了一行苏岑眉头就皱了,有形但是无神,像一个人失了筋骨,徒有其表却不得精髓,只能又停下笔去翻李释的字。
翻了一会儿就入了迷,李释这书上鲜少批注,有字也不过一两行,但字字珠玑,有时是赞许,有时却是批判,在《左传》“一世无道,国未艾也”旁更是落了一个字——屁!
苏岑直接笑出声来。
看着看着就忘了时辰,直到听到房门一声轻响苏岑猛地回过神来,再想扔下书往回跑时已经晚了。
李释正站在房门前似笑非笑看着他,见他抬头,招招手,“过来。”
苏岑刚挪了一步,猛的愣住,他没穿鞋。
面子事小,失节事大,他在别人寝宫里堂而皇之衣冠不整,李释会怎么想?虽然也不是没赤诚相见过,但那是形势所迫,与他这般自行脱衣解带不是一回事儿。
见他不动,李释微微蹙眉,又叫了一遍:“过来。”
“我……”苏岑也为难,捡起一本书,“我这书还没看完……你等我看完行吗?”
“过来。”不怒自威,不容置疑。
苏岑以书掩面,只能从书桌底下出来,他本就生的白净,一双脚常年不见日光,更是葱白如玉。大拇指在微凉的地砖上兀自抬了抬头,又赶紧蜷起,想法设法往衣摆后面躲。
李释那边良久没了动静,苏岑偷偷从书后面看了一眼,下一瞬,扔下书拔腿就跑。
那双眼里的欲望不加掩饰,是要将他抽筋拔骨吞下肚去。
李释道王俨那个小老头又想反对他的屯田制,又道朗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临了还想再去杭州分一杯羹,还道小皇帝还是没有主见,太容易受人摆布了。
一边严肃认真地说着朝事,一边却又不遗余力地发力。
王俨、朗杰还是小皇帝,干他何事?又不是他不让屯兵、吃肉、没有主见……在外头受了气就回来折腾他算什么道理?!
苏岑无力看天,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先人的智慧果然名不虚传。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刚待下床喝口水压压惊,一只手径直过来拽住了他要下地的脚腕子,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又被拖了回去。
一下午连着一晚上,苏大人再也没能下的了床。晚膳都是祁林送进来的,再由李释一口一口给他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