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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随即转身上马,慢悠悠地驶离了这片血腥地。

    那年,他十三岁,那人把他从地狱的深渊里拉回来,把他带离了那个地方。

    无以为报,只能生死相随。

    苏岑望着那双浅淡的眸子,眼里多了几分敬佩之情,奴隶堆里出来的孩子,别人尚未开蒙之期,他便早已在生死边缘打过了好几个滚,所幸心智未被蒙尘,仍懂知恩图报。

    祁林缓了片刻,才道:“当年的捕鱼儿海,不是爷让我们去的,是我们自己求来的。”

    “嗯?”苏岑抬头。

    “汉人是看不上我们突厥人的,在这里是,在漠北也是。”

    苏岑微微皱了皱眉。

    “我们杀敌,他们笑我们屠戮同族,凶残血腥,我们留情,他们又道我们忘恩负义,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在军队里,一个突厥人可以随意欺辱,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不敢反抗,汉人违反军纪顶多是一顿杖刑,但突厥人,会死。”

    “若不是有爷护着,只怕我也活不到现在。但爷能护我们一时,却护不了我们始终。爷养着我们已是犯了忌讳,几十万汉人将士的心不能寒,爷要顾全大局,有些事上不得不有所偏倚。”

    苏岑心下暗惊,当初只道宁亲王独断专行,从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没想到却也是心思如发,治理三军靠的不是一意孤行,这人也有过自己的求而不得,想护而不能护。

    “既然我们不能立德,那便立威,不求汉人敬我们,那便要他们怕我们。”

    “所以你们进了捕鱼儿海?”

    “爷从来没发过话要我们非得干什么,是我们自己决意要去的。汉人不敢干的事我们来干,汉人做不成的事我们来做。一百五十人,只回来了二十人,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突厥人被欺辱,图朵三卫再也无人敢惹。”

    苏岑静默,用一百三十人的鲜血铺成的路,回来的二十人也都是手上粘满了同族人的血,不成功便成仁,为了有一席立足之地需要生生用活人的鲜血献祭。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是从捕鱼儿海回来的,还是从地狱回来的?

    “所以刚回京的时候也是……”

    当年宁亲王率图朵三卫回京,朝中有心之人早就打算借题发挥,打狗顺便给主人个下马威。正巧祁林一身胡刀戎装,把小天子直接吓哭在朝堂上,没等别人发话,李释二话没说罚了五十庭杖。错筋断骨的庭杖,五十杖足以要人性命,可这人行完刑竟自己走回了兴庆宫。那日长安城里的人都看见,一人从宫里出来,全身浴血,却走的沉稳挺拔,不带一步凝滞,一时成为长安城茶楼酒馆的谈资,惊为天人。

    祁林听明白了苏岑说的是什么,点点头,“是爷故意安排的,爷在边关待了多年,当时朝中势力薄弱,爷需要立威,我们也需要立命。”

    “你就没想过自己走不回去?”

    祁林往后一靠,眯眼看着篷顶纱幔,“当日我吃了小还丹,锁了全身经脉,可闭一时痛觉。”

    锁了经脉,虽能麻痹一时,事后且不说疏通时针扎般刺痛,锁住的痛觉也会决堤而来,足以将人淹没。

    “那后来呢?”

    “后来……”祁林微微一忖,“后来爷用续命金丹帮我吊了三天,耗了兴庆宫大半个药库。”

    苏岑想起当日引路的太监提起祁林时的神情,虽鄙夷,却又有几分忌惮,想必也是当日被威慑住了。

    “所以,爷也不是无所不能,在这长安城里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与生俱来的,”祁林轻轻摩挲一截指骨,“你父母兄长可还健在?”

    “嗯?”苏岑微微一愣,“都在。”

    “待你可好?”

    “……好。”

    “所以你不知道父子离心兄弟离德是什么滋味,没经历过阴谋暗算,没失去过至亲至爱。当年太宗皇帝驾崩时突厥突然起犯,爷被困在边关都没赶上最后一面。温小姐过府几年,爷怕朝中风云牵连了她,从没碰过温小姐一丝一毫,人却还是莫名就死了。先帝仙逝时确实留下了一道圣旨,说小天子若无德,可取而代之,却也在殿外布下了天罗地网,爷若真拿着圣旨出来了,当即便会血洒含元殿前。你道他高高在上万人敬仰,太宗皇帝留有十四子,为什么偏偏是他高高在上你想过吗?”

    苏岑愣在原处。

    自己拿一条人命喝责他,却不知那人手里握过上万人的性命,道他不懂父子羁绊之情,他却得防着至亲之人的猜忌算计,一步一步走到如今,洒了一路淋漓的鲜血。

    苏岑不由摸了摸自己喉骨,自己如今还活着倒真是全凭着那位宁亲王难得的好脾气。

    第34章

    暗门

    苏岑暗自低下了头,“我那些话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祁林微微点头,“我今日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处境你的想法爷都知道,他不让你碰自然是有他的考量,爷难得有一个上心的人,你不要怪他。”

    “上心?”苏岑抬头,“他对我算得上上心吗?”

    祁林不答反问:“你听过爷其他的风言风语吗?”

    苏岑一愣,想了想后摇摇头。

    “这么跟你说吧,兴庆宫里从未留过人,爷那枚扳指也从未离身过。”

    苏岑只觉心底一角轻轻塌陷下去,淹没了之前尖锐的棱角,掩盖了周身的钝痛。

    “有劳祁侍卫今日告知我这些,”苏岑微微顿首,撩起车帘准备下车,“是非对错我会重新考量,只是他有他的理由,我也有我的坚持,若真是无法妥协,只能异路而行。”

    车外早有人掌了灯撑好了伞,祁林紧随着下来,接过侍从手里的伞,将苏岑护送回了苏宅。

    苏宅门槛倒是不高,但抬腿的时候还是牵动了身上伤口,苏岑龇了龇牙,被祁林轻轻扶了一把这才稳住身子。

    这动作本来没什么,但苏岑身形本就有些孱弱,再被祁林高大的身形一挡,夜幕下怎么看怎么像苏岑被人暗下黑手。

    “住手!”只听一声怒喝,曲伶儿扔下手里的瓜子从庭廊下一个空翻来到两人近前,再一看苏岑脸色煞白,登时大怒,“你对我苏哥哥做了什么?”

    当初祁林冒雨过来接人他就觉得不对,再一想当时苏岑走时的神情凝重,心里越发不安,这阵仗怎么看怎么像兴师问罪来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除了他苏哥哥就没一个好东西,更何况还是李释这种级别的。泪眼汪汪看着苏岑,“他们是不是对你用刑了,鞭刑?笞杖?”转头凛然对着祁林,“地牢是我闯的,人是我问的,有什么冲我来,欺负我苏哥哥一个柔弱书生算什么本事!”

    “伶儿……”苏岑都不知道曲伶儿这清奇的脑回路又拐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雨天路滑,我摔了一跤,祁侍卫送我回来的。”

    “……”曲伶儿顶着祁林冰冷的目光悻悻躲到苏岑身后,强行狡辩:“那也是在去你们兴庆宫的路上摔的,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从祁林手里把他心爱的苏哥哥接回来,曲伶儿一脸关怀,“摔哪了?”

    “……屁股。”

    “还好还好,屁股肉厚,我看后院种了川穹,一会儿脱了裤子我给你敷上明天就好了。”

    苏岑:“……内伤,我自己来就好。”

    曲伶儿挠挠头,“这怎么还能摔出内伤来?”

    送别了祁林,曲伶儿扶着苏岑回了房内,盯着苏岑身上的外袍盯了一路。

    还是当日披在他身上那件,当时觉得还挺好看的袍子也不知怎么回事,如今越看越扎眼。

    “怎么了?”苏岑被曲伶儿盯得发毛,真就担心这人还想着脱了他裤子给他上药,不由拢紧了衣服躲了躲。

    “你这衣服……”曲伶儿皱眉摇了摇头,“也太丑了。”

    苏岑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披着祁林的衣裳,急急脱下来送到曲伶儿手上,“这是祁侍卫的,趁人没走远帮我送回去吧。”

    曲伶儿装作不情不愿接过来,啧啧两声,扭头扎进了雨里。

    “哎,”苏岑看着转眼消失在门外的身影,“你倒是带把伞啊……”

    祁林刚走出长乐坊就察觉身后一股劲风逼近,摆摆手让随行的马车先行一步,自己停了步子。

    一转身,一个伶俐的身形早已在身前站定。

    “你别多想,我就是过来送衣裳的,苏哥哥让我来的。”曲伶儿把衣裳往前一递,借着街头人家府门外挂的灯笼才注意到一路过来衣裳早已濡湿了大片。

    祁林也不接,挑了挑眉,“我看你倒是比你家苏哥哥要着急。”

    兀自上前一步,将两人置于同一片伞下。

    曲伶儿微微一怔,见人没了再进一步的打算这才暗自吐了口气,呼吸萦绕间强装镇定地捻了捻鬓前湿了的头发,“看不出来这雨还挺大啊……”

    祁林把伞递到曲伶儿手上,又把外袍接过来,刚抖开,曲伶儿急急拦着:“都湿了,别穿了。”

    祁林看了他一眼,却没停下动作,把外袍往曲伶儿身上兜头一包,“湿都湿了,你洗干净再还我吧。”

    从曲伶儿手里把伞接过来,自顾自转身,慢慢消失了夜幕深处。

    曲伶儿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着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裳没由来心情顺畅,也不用轻功了,哼着小曲儿慢悠悠踱回去。

    刚进苏宅便见苏岑正站在庭廊下对着漆黑一片的院子出神,脸色依旧苍白,神色严肃。

    曲伶儿当即收了跳脱的步子,愣了愣,怯生生凑上去,“苏哥哥还不歇息?”

    “你跟我来,”苏岑转身往回走。

    曲伶儿又一愣,看着人直到进了房内才跟上去。

    苏岑房里早已泡好了茶,等曲伶儿进来,道一声“关门”,为曲伶儿斟下一杯茶。

    竟还是当日的碧螺春。

    “苏哥哥……”曲伶儿从苏岑手里接过茶明显受宠若惊,端着杯子半晌没敢动。

    直到看到苏岑喝下一口,这才怯生生抿了一小口。

    苏岑放下茶杯道:“我当日答应过你不过问你的来历,但如今这已经关系到好几条人命,你能回答的我还是希望你能如实相告。”

    “祁林都告诉你了?”曲伶儿悻悻放下茶杯,就知道这茶没这么好喝,敛下眉目,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头温顺的小兽,“苏哥哥,我真没想到会牵连到你。”

    “我知道,”苏岑点头,“你当日救过我,我自然相信你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那个黑衣人――或者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曲伶儿抿了抿唇,终是下定决意抬起头来,“苏哥哥,你听说过‘暗门’吗?”

    “暗门?”苏岑眉心一皱。

    “暗门下又分八门,对应道家的八卦奇门。休门管暗门内务,各地分坛经营选址、人员招募皆由他们说了算。生门求财,各地商贾中遍布他们的人,他们为暗门提供经济来源,同时暗门也会为他们摆平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伤门管兵器铸造,惊门管暗杀埋伏,杜门遍布大周官场,下至地方边境,上至朝堂中央。景门多是为暗门出谋划策的谋士,主文书之职。死门职在军事,主管挑起战事。开门则是暗门的核心人物,掌握着暗门最核心的机密。”曲伶儿顿了顿才接着道:“我本是伤门的左使,主管暗器营造,刺杀你的那个黑衣人应该是惊门的人,但我师父韩琪同时任伤门、惊门两门的门主,伤门惊门的界线也就没有那么明显。有些伤门的人也会出来做一下暗杀,惊门的人也会自己要求一些顺手的武器。”

    “商贾,官场,军事……”苏岑蹙紧了眉,半晌才回过神来,“这么猖狂,朝廷不管吗?”

    “管啊,就那李释,带兵围剿了几次,可是敌在暗兵在明,每次都收效甚微。”

    “李释知道?”苏岑咬了咬唇,难怪一牵涉到那个黑衣人,李释就不许他碰那个案子了。他早就知道,那不许他碰是护他周全,还是怕他牵连出更多人?

    “暗门内部分工明确,且神秘异常,我与那黑衣人相见且不能识,若不是上次在地牢里他认出了我,我真不知道他是暗门的人。”

    “苏哥哥,我也奉劝你一句,暗门关系庞大,这案子牵涉到暗门,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你还是不要管了吧。”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苏岑看着曲伶儿,认真且笃定,“暗门里有没有一个精通易容术的人?”

    第35章

    世子

    “易容术?”曲伶儿凝眉想了想,“这我倒是没听说,但是暗门里人员复杂,保不齐就有精通的能人异士。”

    苏岑凝眉,心里已经有了论断。若是说李释想要杀他,掐死他,溺死他,或者像今日这样直接干|死他,他都信,但背后偷袭这种事,他相信李释干不出来,也不屑去干。

    但那张脸那么清晰深刻,他亲眼所见,也作不了假。

    那定是有人打着李释的幌子过去暗杀他。

    “苏哥哥,暗门诡秘莫测,我在那里待了十几年尚不得窥其全貌,你一定要小心。”

    苏岑点点头,又问:“所以他们追杀你是因为你刺杀李释失败?”

    “那倒不是,”曲伶儿放下茶杯拿了块盘子里的板栗酥,“暗门每年派出去刺杀李释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要都因为没杀成就被干掉,暗门早没人了。”

    “……”

    难怪祁林对他片刻不离身,也难怪祁林会对那个黑衣人痛下狠手,都是刀光剑影里的老相识了,也没必要再含情脉脉走过场了。

    “那你是为什么……”苏岑话没说完只见曲伶儿幽怨的小眼神轻飘飘地瞥过来,顿时就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了,无奈摆摆手,示意人可以退下了。

    曲伶儿又抓了两块板栗酥适才慢悠悠走了。

    苏岑头枕着半截胳膊趴在桌上,周遭一瞬安静,能听清自己的呼吸声,只觉身子被抽空大半,再也不想动了。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李释不让他再接手这个案子是与暗门有关,暗门的触手触及大周各处,李释知道并围剿过。暗门诡秘难有成果,但凡是个识时务的人就不会干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从这一点看来李释倒算是为了大周社稷。

    一直躲在暗处的暗门又是为了什么要在田平之这个案子里插一脚,一个十几年前死的科考仕子凭什么引起暗门的关注,层层线索引向柳珵,他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同时把朝中举足轻重的两个大人物拉下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苏岑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思路却慢慢不受控地移向了别处。那李释不让他碰这个案子有没有一点原因是担心他的安危?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原委,非得要采用那种方式?

    还真拿他当个小宠儿啊?他好歹算个大理寺官司,还是能担事的。

    苏岑强打精神抬起头来,明日就去找李释,有什么当面说清楚问明白,若真是因为这什么暗门,那他也能帮着出一份力。与其剜肉补疮,不如根除病灶,就是一个田平之嘛,一查到底,他就不信这件案子暗门没有牵涉其中。

    一夜长梦,梦里听见铁马踏冰而来,那人执笔泼墨,三军阵前写下“云横秦岭家何在”的悲壮之词,剑眉入鬓,眼底情绪翻涌,波澜壮阔。场景一改,那人拉起他一只手,将一把湘竹伞送到他手上,眼里含笑,像一壶醉人清酒。

    千里黄沙百万雄师中驰骋的是他,纵横捭阖朝堂上稳操胜券的也是他。

    这是他第一次窥得那人另外一面,本以为顽石打磨之初定当丑陋,却出乎意料被那股子苍茫雄浑吸引。

    第二日一早,雨仍未停,改换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正逢休沐之日,换作平常苏岑定要睡到日上三竿,今日却一改常态早早起床束发,站在衣橱前踌躇了半晌,想起李释那一身玄衣戾气太重,特地选了一件素白的暗纹芙蕖苏锦衫。

    又从橱柜暗格里拿出一盏天青釉的捧荷茶罂来,入京前大哥给的茶,若说当初曲伶儿喝的那茶数极品,那这一罂就是极品中的极品,专挑的洞庭湖旁初春第一道头茶,一年只出这么一罂,一两足抵万金。几年前大哥刚成了家,娶了江宁布庄岳家的千金小姐,虽说看着有几分联姻的意味,两人却是一见钟情,大哥沉稳,嫂嫂温婉,不失为天造地设的一桩好姻缘。就有一点,大哥那岳丈极好茶,每年的那点头茶都被大哥拿去孝敬了岳丈,念及他这次入京可能需要周桓这才把今年的给了他,他尚且没舍得喝,真是便宜李释那个老东西。

    临出门前看着墙角那把昨夜入梦的湘竹伞,微微迟疑,终是好生收了起来,拿了另外一把伞出了门。

    到了兴庆宫时不过辰时刚过几刻,宁亲王日理万机,苏岑特地赶个大早,免得到时候还得打断他。正赶上兴庆宫值夜的侍卫换防,都是当初一起斗智斗勇过的,见他过来道一声“苏公子来了”,直接放他进去了。

    念及昨夜在宁亲王的寝宫里发生的事,苏岑还是心有余悸,想了想,索性在龙池旁等,这里是前朝和后殿的必经之路,总不至于错过。

    到了当日的湖心亭,刚收下伞,苏岑不由一愣,竟有人捷足先登了。

    听见身后脚步,那人也回过头来,微微一愣之后目光由热转凉,一双丹凤上挑着睨了他一眼,眼里的轻蔑都不屑于隐藏。

    “你谁啊?”那人问,“门口的侍卫怎么回事?什么东西都随便往里放。”

    东西?

    苏岑眉心微微一皱,一眼就看到了那人颈侧一处显眼的红痕。没急着作答,反倒仔仔细细把人看了个彻底。一身张扬的绛红浮光锦,又用金线绣了牡丹纹路,提花款式一看便知是宫里的手笔。

    能用金线,定然是皇亲国戚,但这人衣物虽张扬,档次却不高,尚不及郑旸那个便宜世子。看年纪阅历也不像能建功立业的样子。既如此,那定然是世袭了某位异姓王的外戚。

    苏岑收了伞恭敬行礼:“下官见过世子。”

    那人挑了挑眉,“你认得我?”

    “世子丰神俊茂,王爷自然时时提起。”

    “哦?”那人来了兴趣,“那王爷还说我什么了?”

    “王爷还说……”苏岑冷冷一笑,“说世子功夫太差,只靠一张脸爬不上他的床。”

    那人脸色一瞬变得锅底一般。

    这人之前回头的第一眼苏岑就注意到里面灼热的情绪,明显也是在等人,只是被他误打误撞了个正着。但若是昨夜两人真是春宵良度,以李释那体力,今日这人能爬起来才怪,又怎么还会有闲情在这湖心亭看起风景来。苏岑当即就断定,这人是奔着爬|床来的,只是不知什么原因,竟没爬上去。

    苏岑这一句刚好戳中痛处,那人噌地站起,指着苏岑:“你算个什么东西!”

    是啊,他又算什么东西?

    苏岑不由苦笑,他道这人没爬上龙床,自己还不是被人压在地上羞辱一番,又被连夜赶了出去。

    什么兴庆宫从来不留人,还不是昨夜刚赶走了他,立马又叫了别人。这好歹给换了个皇亲国戚,没直接叫个小倌过来恶心他。

    苏岑突然就没了再纠缠下去的兴趣,他也好,这人也罢,不过都是被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沦落人,在这里锱铢必较又有什么意思。自顾自拿起伞,抱起桌上的茶罂,准备走。

    还没等他撑开伞,胳膊被人猛一拽,苏岑皱了皱眉,挣了一下没挣开,只能无奈回过头来。

    “就是你吧?”那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苏岑,“我还当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害王爷昨夜发那么大火,原来也不过如此。”

    “世子认错人了,”苏岑无意纠缠,把胳膊拽出来。

    “就是你!你就是那些下人嘴里那什么苏公子,”那人越发笃定,眯着眼又把苏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该不会叫苏妲己吧,专门惑主的狐狸精,年老色衰,也不知王爷看上你什么了。”

    “自然比不过世子风华正茂,”苏岑不耐烦的看了一眼紧拽着自己胳膊的手,“世子再不松手,等王爷醒了,就不怕我这狐狸精再把人给勾走了。”

    那人犹豫了半天,这才不情不愿松了手,苏岑撑好伞刚抬步,只觉腿间被什么一绊,身子不受控地向前倾去!目之所及是直上直下的两级石阶!

    苏岑慌乱之间伸手撑地,茶罂坠地,上好的天青釉摔的粉碎,一块碎片嵌入掌心,苏岑只觉疼意袭上脑门,眼前一黑。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一睁眼,一双皂靴出现在眼前,苏岑顺着看上去,一双星眸如千尺寒潭,深不见底。

    第36章

    了断

    苏岑抬头愣了片刻,只见人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看着他,面上不喜不怒,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带来的那只伞兀自飘在湖面上,越飘越远。

    苏岑握着自己伤了的那只手爬起来,抖了抖衣衫上的泥泞,垂下眉目,恭恭敬敬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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