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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李释轻轻一笑,晕开在绰约的烛影间,像一壶醇酒漾开了涟漪。

    “你来找我什么事?”

    苏岑收神,正襟危跪:“我想承办新科仕子案。”

    李释摸了摸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不是说已经抓住凶手了。”

    苏岑咬咬牙,宋建成太急功近利了,人虽还没交到刑部,消息已经先放出来了。越级告状自古都为人所不齿,苏岑谨慎措辞:“案子还有几个疑点,我想等查清楚了再结案。”

    “你想翻案。”李释一针见血。

    “是,我是想翻案,”苏岑也不再虚以委蛇,直言道:“我之前指错了方向导致抓错了人,最后该怎么罚我绝无一句怨言,但宋寺正立功心切屈打成招,我不能眼看着无辜之人蒙冤而凶手逍遥法外,我请求重审此案。”

    “证据呢?”李释问。

    苏岑哑言,说到底他信高淼不是凶手不过是基于他的判断,案子进展的太顺利了,需要一个凶手的时候就有人送上门来,人证物证都给备齐了就等着大理寺去查,他却不相信有人会在自己家里杀了人还能睡的心安理得。但判断并不能当证据,吴德水的死是有疑点,但杀他的可能是任何一个人,任何人里自然包括高淼。

    最后只能道:“我还在查……”

    “你知道这件案子在京中影响之恶劣?新录的仕子个个人心惶惶,恶鬼杀人的言论甚嚣尘上,朝中有人借机步步紧逼。案子你可以继续往下查,要真查出什么来了,事后我会给他家人一个说法,但我现在需要一个凶手出来替我安稳民心。”

    苏岑一愣,随即全身一寒,像坠入了千尺寒潭里。

    李释知道,他知道高淼是被冤枉的,知道宋建成屈打成招,知道真凶尚在逍遥法外,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在乎。

    一条人命,他视之重若泰山,而李释却视之如草芥。

    他手里握着万千人的命,凌驾于万千人之上,高淼,亦或是他,不过是这万千人里的一个,根本不值一提。

    “我跟你换。”苏岑咬牙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你说过,凡事都是交易,我想跟你做个交易,三天,再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把真凶找出来。”

    李释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你拿什么跟我交易?”

    苏岑不禁自嘲地笑起来,他竟然跟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宁亲王谈交易?眼角隐约笑出泪光来,自顾自褪去了一副外衫,“一身皮肉,且看王爷看不看的上罢。”

    从皇城回来后他先回了一趟宅子,进了食,喝了水,才将一脸病色压下去,想了想又沐浴更衣,熏的栈山香堂的沉香,换了一身仙鹤腾云月华锦,临出门前问曲伶儿“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怎么做吗”?

    当初在茶楼,李释隔着一片轻纱帐子打量他,后来郑旸说李释对他有兴趣,他不是自作多情,敢这么做,就是赌郑旸口中的那点“兴趣”。

    想来当真好笑,之前他避之不及,万没想到最后李释没动声色,倒是他主动送上门来。

    他把自己明码标价好了,一身皮肉,换三天,一条命,划算。

    李释像是意料之中,捻着扳指笑了笑,“都打听好了?”

    “太宗皇帝遗诏,事不能拿到明面上,出了兴庆宫的门我绝对守口如瓶,一个字儿也不会说的。”

    “你说了也无妨,不过再多加几条命罢了,”李释冲人抬了抬下巴,“过来。”

    苏岑拖着两条麻木的腿一步步走到人近前,烛灯下这人面部线条更显成熟冷峻,苏岑不自觉地屏了呼吸,只听李释接着道:“坐。”

    苏岑一愣,书桌后面只一张双龙吐珠紫檀透雕椅,自然是由李释坐着,让他坐,他能坐哪?

    苏岑犹豫片刻,慢慢蹭到李释身前,在人腿上落座下来。

    李释对他的识趣儿抱以一笑,笑声紧贴着背后传过来,低沉喑哑,共振在胸腔里。

    苏岑整片后背都跟着麻了。

    他不比曲伶儿骨架娇小身段柔软,又不敢坐实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怎么都别扭。

    偏偏李释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慢慢萦绕,将他周身包裹,一呼一吸间都是这个男人的味道。

    没一会儿就憋了一头汗出来。

    李释倒不着急,对着桌上一点,“看看。”

    桌上正大喇喇摊着各地上奏的奏折,见李释没有避着他的意思,苏岑才拿起来看了一眼。

    江州长史上的折子,痛陈私盐贩卖的弊端,私盐贩子屡禁不止,求朝廷出力打击,以儆效尤。

    苏岑皱了皱眉,把折子放下。

    “怎么样?”李释问。

    “要我说的话,一面之词。”苏岑道:“朝廷对私盐打击之大有目共睹,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会屡禁不止,只怕就得从朝廷身上找问题了。”

    “王爷想必知道,永隆年间突厥猖獗,边境连年征战致使国库空虚,太宗皇帝推行榷盐法,即朝廷榷盐,粜与商人,商人纳榷,粜与百姓。早年间这法子确实好使,既解了国库之需又省了劳力财力。可是几年过去,积病渐出,榷盐商不断从中加利,致使官盐价格一涨再涨,有人作诗云‘人生不愿万户侯,但愿盐利淮西头’,足见盐利之大。平民无盐可食,私盐这才泛滥起来。”

    苏岑说完抬头看了看李释,他这一席话说的有些激进了,生怕把人惹恼了。只见李释面上倒看不出什么来,接着问他:“依你看该怎么办?”

    “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李释笑了:“想的简单。当初盐商从朝廷手里拿到榷盐权,说到底是解朝廷之困,得鱼忘荃卸磨杀驴的事朝廷干不出来。更何况这么些年地方盐商官府勾结,早已是一张庞大深入的网,拔出萝卜带出泥,这块地你还要不要了?”

    苏岑低头想了一会儿,“朝廷不方便做,那就假他人之手。榷盐商之所以能哄抬盐价是因为朝廷对盐监管严格,禁止私盐买卖。若是私盐流出必定冲击官盐市场,盐价必跌。再加上榷盐商从朝廷手里拿盐,成本本就比私盐高,时间久了他们无利可赚自然就放弃了手里的榷盐权,到时再废除榷盐法就一气呵成了。”

    苏岑越说越兴奋,人也放松下来,看着李释道:“榷盐法一废再处理那些私盐贩子就简单多了,他们根基不深,再加上本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官盐价格降下来,再稍一打击他们也就一哄而散了。”

    突然想起什么,苏岑惊跳而起:“那些私盐贩子是你……”

    李释顺势将人按在桌上:“有点意思了。”

    第20章

    接手

    一张脸贴上冰冷的紫光檀桌面苏岑猛地清醒过来,兔子在老虎口下洋洋自得,自己倒真是心大。

    李释一只手按在他后脖颈上,动作甚至说的上温柔,可他仿佛被钉在了桌面上,动不了分毫。

    “一天,”李释自上而下打量着身下人,“我给你一天时间,你找不出另一个凶手给我,我就拿他安抚民心。”

    苏岑猛地一愣,起了身子,又被人压了下去,李释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要是后悔了,可以走。”

    走?

    他能往哪走?他现在动一根手指头高淼那条命就没了。别说出了这扇门,他就连直起腰来直视李释谈判的资本都没有,被人按在桌上,像头畜牲。

    苏岑咬了咬牙:“那我要全权负责此案,三省六部都要给我行个方便。”

    李释一笑,“口气不小。”

    “我还要借一个人,借王爷身边的侍卫一用,对付那天那个刺客。”

    李释那边没了动静,只一只手轻轻捏着他后颈后面的一根筋,像在思考,又像是动了怒要将他抽筋剥骨。

    受制于人,苏岑大气都不敢出,话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人开了口:“以后别薰香。”

    “嗯?”苏岑一个上扬的语气还没完,一只手拽住他后脖颈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拽,衣衫尽褪,一身光洁的皮肉立陈在紫光檀桌面上。

    苏岑瞳孔蓦地放大,猛提了一口气,又慢慢松了一口气。

    他这是答应了?

    李释一指轻轻划过那一根笔挺的脊柱,拇指上墨玉扳指点点冰凉,带的苏岑周身战栗。

    “第一次?”

    苏岑愣了一愣,这些大人物考究甚多,闭眼沉声道:“王爷放心,我还……未曾人事……还算干净……”

    “我不是指这个,”李释的手慢慢移到人颈后,将人锁在两指之间,“怕疼吗?”

    苏岑咬了咬唇:“我――啊!”

    身后的人已片刻不待,欺身而上!

    苏岑只觉身子被硬生生撕裂开来,反射性地想躲,逡直的脊柱猛地向上弓起,却因被人锁住了脖颈压在桌面上。

    “忍着。”身后的人不紧不慢,气息都没乱了一分。

    他错了,他想逃,灭顶之痛倾覆碾压,他忍不了!

    只是他人若涸辙之鱼徒然张着口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嗓子深处的腥甜将一应呐喊堵的严严实实。

    什么高淼……什么凶手……与他何干?

    不过是几条人命而已……不过是……几条人命……而已……

    ……

    案上奏章散落在地,眉纹歙砚不知何时被打翻,赫墨在紫檀桌面上渐渐晕染,沾污了如玉脸侧。

    李释抬起那张失了神的脸,看着人纤长的睫毛颤抖着抖落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蘸着人脸侧的殷红在嘴上点上一点朱砂。

    俯身下去,唇舌轻点,带着缕缕腥咸。

    李释整顿衣衫,起身离去。

    按着他的那只手总算松了,苏岑顺着桌角滑落在地,早已说不上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感觉,盯着头顶繁复的帘布不悲不喜无知无觉。

    只是觉得……狼狈。

    李释在门外吩咐:“一柱香之后进去收拾干净。”

    祁林顿首。

    苏岑听着不由苦笑,倒是体贴,还给他留了一柱香的时间。躺在地上等身上的知觉都回来,苏岑慢慢坐起来,一件一件往回穿那些褴褛的衣裳。

    祁林片刻不差地在一柱香之后推门进来,只见人早已整装完毕,面上虽然不堪,一双冷淡的眸子却与他刚把人领进来时已无二致。

    祁林对人微微侧目:“苏公子。”

    苏岑拱手回礼:“明日有劳祁侍卫了。”

    “客房给公子备好了,请随我来。”

    苏岑一愣,“我能走……”

    “你就这么走?”祁林上下打量了人一眼,衣衫头发虽看得出打理过了,但毕竟已经扯裂了,脸上还有没洗去的朱砂,嫣红如血。

    祁林看的并无冒犯之意,苏岑却还是不自在地皱了皱眉,祁林随即偏开视线:“跟我来吧,这也是王爷的意思,明日一早王爷答应你的自会兑现。”

    月色如水,祁林引着苏岑绕过大半个龙池。祁林刻意放缓了步子,还是透过龙池的倒影看着人走的步履维艰,一只手扶在腰上强撑着站着。

    自打回京以来爷做事越发分寸有据,多久没下这么狠的手了?

    祁林把人带到住处就识时务地退了下去,房间里早已备好了热水吃食,苏岑迫不及待地脱衣下水,只求将一身狼狈洗去。

    靠在水桶边打量这房间,雕梁画柱,精雕细镂,倒是古朴大气,但仔细看细处,窗纱维幔,镜台梳篦,倒像是女人家的心思。

    周遭还有不知从何而起的缕缕幽香,慢慢侵蚀他的神思,不消一会儿就有了睡意。

    沿着桶壁滑到水下,水没于顶,将他溺在里头,无从呼救。

    怎么又是这个梦?

    有只手向他伸来,只是这次却生的越发好看,一枚墨玉扳指温润而泽,将他一臂捞起。

    从水面出来,没有高淼,没有血腥的一张脸,那人看着他眉宇舒展,说不出的舒朗大气。

    一夜睡得沉稳踏实,无梦无魇。

    次日醒来,床头一枚墨玉扳指静放着,黑的纯透,全无一丝杂质。

    一天。他要在这一天里替高淼翻案,捉拿真凶。

    翻身而起,昨天沐浴的水里加了药草,身上钝痛缓和了不少,随便吃了些昨夜送过来的小食,出门的时候祁林已经在候着了。

    苏岑吩咐:“你先帮我去找一个人。”

    苏岑径直赶去大理寺,宋建成果不其然早早在等着他了,见他空手回来挑眉一笑:“苏状元,凶手呢?”

    苏岑回以一笑,掏出那枚墨玉扳指:“这个案子我管了。”

    “你……苏岑你……”宋建成目瞪口呆,宁亲王的信物他自然认得,却还是难以置信地伸手去拿,“你这是……”

    苏岑一把收回囊中,“现在立即找郎中给高淼验伤,至于宋大人……”苏岑冲人微微一笑,“连日操劳,今日就歇息吧。”

    “苏岑你……”宋建成被噎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吐出这么一句来,狠瞪了人一眼,途径苏岑身边压低声音狠狠道:“刀口舔蜜,当心闪了舌头!”

    “我舌头好得很,有劳宋大人费心了。”

    宋建成拂袖而去。

    等人走了,苏岑到正堂位置坐下,看着堂下众人,道:“把四月初八值夜的门吏还有归义坊吴德水那些邻里们全都带回来,逐一审问,重点排查吴德水可有仇敌,四月初八当日与什么人接触过,在哪里喝的酒,几时到的东市,又是几时离开的。”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纷纷领命:“是。”

    等众人散去,苏岑看着前衙主管端茶送水的小孙,道:“你跟我去趟礼部。”

    第21章

    一天

    苏岑在礼部衙门里跟一众礼部官员两厢对峙,甚至惊动了礼部侍郎何仲卿。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还不是大了一级,他一个大理寺的七品官吏跑到礼部耀武扬威,上来就要十几年前的科考名单,估计是个人都会以为他疯了。

    衙门大门一关,两个人被礼部的人围了个囫囵,小孙在苏岑身后止不住地颤抖,只道自己今日出门定是没看黄历,怎么就招惹上了这位主子?再看苏岑对着何仲卿却全无惧色,大有你不把名单交出来我就站在这里不走了的意思。

    最后还是何仲卿先叹了口气,“苏大人,按理说大理寺办案我们理应协助,更不必说还有王爷的旨意在此。但是由己度人,你也该为我们考虑考虑,我们礼部也不是日日就闲着无所事事的。重阳在即,陛下要赐衣赐百索,登坛祭天祈福,礼节繁复,礼部上上下下已经忙的脚不沾地了。又值陛下登基四年,柳相和太后都异常重视,礼部实在是乏术。要不等祭天过去,我们一定把名单送上。”

    苏岑目光冷峻:“我今日就要。”

    “你不要得寸进尺!”何仲卿身后一个小吏上前一步。

    何仲卿摆摆手那人才退下去,何仲卿接着道:“且不说重阳的事,就你这样突然上来要一份十几年前的名单,你是新科状元,也该知道历年科考人数达到上万,更何况这人还没有上榜,我们礼部就是通力合作一天也拿不出这份名单来。”

    苏岑蹙眉:“他当年在科考期间离奇身亡礼部就没有备案?”

    何仲卿道:“他自己答不上考题心急猝死需要备什么案?别说我们没备案,就是刑部京兆衙门那也是没有备案的。”

    “没有备案那就去查,”苏岑沉声道:“从各地选送上来的举人里查,从当年科考的试卷里查,我今日无论如何要见到那个人的名字。”

    他倒要看看有人打着厉鬼的名号行凶,这位厉鬼到底是谁?

    何仲卿又叹了口气,好脾气也用尽了,摆摆手,“把人轰出去。”

    “谁敢动我!”苏岑掏出那枚墨玉扳指捏在手里,“今日我结不了这个案子,就拉着礼部诸位跟我一道陪葬!宁亲王的信物要是在礼部大堂上摔碎了,你们猜猜王爷找谁追究?!”

    “你!”何仲卿一时语塞。

    僵持之际紧闭的礼部大门被人从外头撞开,一人迎着日光而来,身高八尺,一股肃杀气息,浅淡的眸光一一扫过堂上的人,最后对着何仲卿道:“照他说的做。”

    何仲卿再不敢言语一句。

    祁林虽说只是宁亲王身边的一个侍卫,但众人皆知这人出自图朵三卫,突厥人,杀人不眨眼,一把弯刀屠尽了阿史那残部。当年跟着宁亲王入京把小天子直接吓哭在朝上,被宁亲王亲自下旨罚了五十庭杖,行完刑人竟然自己站起来走回了兴庆宫。自此以后一身汉人装扮,弯刀换了长剑,却还是掩不住一身凌厉气度,让人望而生惧。

    这人就是没有感情的一把刀,知道跟他多说无益,何仲卿只能应下来:“是。”

    刚转身,只听身后一个泠泠之声道:“我要申时之前看到名单。”

    何仲卿顿了顿,叹了一口气,慢慢离去。

    从礼部衙门里出来苏岑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一股重见天日之感。

    再看小孙,两腿直打颤,都走不顺溜了。

    苏岑冲祁林拱了拱手:“多谢。”

    祁林面色冷淡地回礼:“奉命而已。”

    苏岑接着问:“人带到了?”

    祁林回道:“按你的吩咐,跟高淼关在一块了。”

    苏岑点点头,“走,会会那位绣娘去。”

    大理寺地牢。

    一间牢房里关着两个人,一个一身满布血污瘫倒在墙角,夏季炎热,伤口已有了溃烂迹象,虽然得到了简单包扎却还是显得触目惊心。

    另一侧一个鬓发凌乱,瑟瑟缩做一团,小心打量着周遭情况。

    苏岑看了一会儿以后轻咳一声,两个人齐齐抬头看他,一人眼神幽怨,另一人则在对视瞬间慌乱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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