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7章

    救场

    苏岑半跪在地上正准备一块砖头先扔上去掩人耳目,再抄起一块对着人脑袋上去,顺利的话他给人开个瓢,不顺利的话……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然而那一板砖还扔就见那黑衣人侧身一闪,一阵凌厉的刀锋破风而过,兔起鹘落间,只见一人手执利刃角度刁钻地打了个旋,雨中血雾升腾,黑衣人顷刻见了血。

    两个人立时缠斗在一起。

    祁林!

    苏岑猛一回头,兴庆宫三个大字悬在身后,好巧不巧,正是那位宁亲王的府邸。

    一人执着伞慢慢过来,闲庭信步,来到近前低头看着他。明明下着雨,这人身上却纤尘不染,想是下朝不久,身上的官服还未换下来,皂衣绛裳,如墨长发根根头发丝都看的真切。

    “王爷……”苏岑只觉自己喉头发紧,梗了半天才吐了两个字出来。

    “平身吧。”李释道。

    苏岑:“……”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曲伶儿把头一低,选择装死。

    苏岑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假死的人扶起来,心里想着曲伶儿要是被认出来了他们两个就得跟那位黑衣兄作伴在这兴庆宫住下了,急急找个借口道别:“今日多谢王爷相救,只是我这里有伤患,改日再来府上登门道谢。”

    李释却全然没有要让开的意思,看着曲伶儿,问:“人是你招来的?”

    曲伶儿被一双目光盯得如芒在背,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怯生生往苏岑身后一躲,头摇的像拨浪鼓,“不是我,我不认得他。”

    “应该是冲着我来的,”苏岑垂眸道,“我最近办了一个案子,可能惹到什么人了。”

    “新科仕子案?”李释问。

    苏岑一愣,随即点头,断没想到这么个小案子还能入了当朝摄政亲王的耳。世人都道案子是恶鬼杀人案,这位宁亲王倒是看的明白。

    “这人是凶手?”李释看着前方缠斗的两人,在祁林的步步紧逼之下黑衣人已处劣势,有了退意,却被祁林缠着脱不开身。

    苏岑跟着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凶手若有这个身手,根本没必要从背后偷袭吕梁和袁绍春,更不会失手勒一次没把人勒死还把自己弄伤了。

    这人要么是当日带吕梁进东市的那个身上有功夫的人,要么是吴德水那位大人物找来灭他口的杀手,无论如何都跟案子脱不了干系。

    “王爷……”

    苏岑刚要开口,李释已经下了吩咐:“祁林,留活口。”

    祁林使的是剑,剑法却诡谲难测,全然没有中原剑法的恢宏大气,反倒带一些漠北弯刀的阴鸷狠绝。

    黑衣人见自己已经失了机会,连连退败,慌乱间从腰间掏出两颗弹丸大小的东西,冲着祁林猛地扔过去。

    “小心!”曲伶儿惊呼一声,电石火光间随手抄起两块石子掷上去,正撞上两颗弹丸,在空中轰的一声炸了开来。

    待祁林破开烟障再追过去,人早已没了踪迹。

    祁林回来请罪,“爷,人跑了。”

    李释摆摆手,祁林站起来立在其身后,冷冷瞥了曲伶儿一眼。

    曲伶儿当即打了一个寒颤。

    李释也没有要让两个人走的意思,边往回走边问:“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苏岑迫于淫威只能跟上去,站在雨里回道:“有些眉目了,本案两个死者都是今年刚登科的仕子,我怀疑是有落榜的人打着鬼神的名号伺机报复。”

    李释放慢了步子略一思忖后摇了摇头:“不是。”

    “嗯?”苏岑皱眉。

    “作案讲究动机和依据,凡事都是一门交易,若是落榜的人干的,那他就是把今年登科的人都杀了他依旧上不了榜,干这些没有意义。”

    苏岑跟在后头盯着李释的背影,腰身笔挺,尤见当年沙场驰骋的英姿,更重要的是这人站在伞下,一身衣带翩然出尘,而他却站在雨里淋得像只落汤鸡。虽然知道李释说的有一定道理,可心里那股别扭劲又无名而起,抬头反驳道:“若他只是为了泄愤呢?”

    李释全然没注意到苏岑这些小心思,接着道:“愤怒这种东西是容易教唆人犯罪,却是一个由大到小的燃爆过程。我若是因为落榜气愤而杀人,我不会循环渐进地从底层开始杀起。”

    李释突然停了脚步,回头瞥了苏岑一眼,“我会直接过来杀你。”

    苏岑正循着李释的思路想着,没留神前面的人停了步子,一头撞进伞下,李释拿伞柄一抵,苏岑对着直直撞了上去。

    湘竹伞柄,这一头撞的不轻,苏岑痛呼一声,额角瞬间红了一圈,愤怒地抬起头来,却跌入那双带着些微笑意的眸子里失了神。

    李释抬手用中指指节在苏岑额角轻轻敲了敲,“冒冒失失的想什么呢?”

    苏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两人已经到了如此距离,一把伞下呼吸萦绕间他都能闻出李释身上带着一股冷淡的檀香。

    若不是李释拿伞柄那一抵,他能直接扑到人怀里。

    苏岑愣了半晌,忙后退两步拱手道:“王爷恕罪。”

    一边面红心跳一边心里又暗道这人好生小气,堂堂一个王爷让自己撞一下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弄脏一身衣裳,用的着拿那么硬的伞柄来挡他吗?

    李释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是去抄案例吧。”

    苏岑低着头暗自咬牙,果然是这个老东西暗地里给他使绊子让他去抄那些发霉的案例的。面上却是不卑不亢地回道:“王爷教训的是,我回去一定好好研读先辈掌故,不辜负王爷一番栽培之情。”

    李释对话里的夹枪带棒一笑置之。

    苏岑总算嗅到了一丝结束话题的契机,试探问:“那下官退下了?”

    李释从伞外雨帘里收回目光,一颔首。

    苏岑刚要转身,只觉自己湿漉漉的一只手被人抓起,紧接着那柄伞就到了自己手里。

    李释偏头对祁林吩咐:“把人送回去。”

    苏岑握着湘竹伞愣在原地,看着李释一步步隐进兴庆宫两扇朱门里,步子稳健,衣带翩然如旧。

    原来并不是伞的原因。

    曲伶儿在背后哼哼唧唧了半天苏岑才回过神来,把人扶着问:“还能走吗?”

    曲伶儿低头看了看腰上的伤口,又对比了一下苏岑的身板,咬咬牙:“能走。”

    苏岑叹了口气,一偏头,正瞥见直挺挺站在身后的祁林,灵机一动,对着祁林道:“伶儿受了伤,我又背不动他,我们走的慢些,还望祁侍卫见谅。”

    祁林不为所动。

    苏岑再道:“这万一走到深更半夜什么的,王爷若是问起来……”

    祁林脸色总算变了变,绕到曲伶儿身前半蹲下,冷冷道:“上来。”

    “我不让他背,”曲伶儿一脸不乐意,还记着当日在茶馆里这人对他步步相逼的仇,忿然拒绝:“一身胡鞑子味,臭死了。”

    祁林一个眼神扫过去,吓得人当即噤了声。

    “不让背那你就自己走,”苏岑先走了一步,“我可先说好,我到了家就让阿福上锁,你若是跟不上夜里就自己找地儿歇着。”

    眼看着苏岑步步走远了,曲伶儿一咬牙一跺脚,攀着祁林的肩膀不情不愿蹭了上去。

    苏岑自顾自走在前面,祁林步子稳健跟在后面,曲伶儿确实也是累了,挺了没一会儿索性整个人趴在祁林背上,听着人强有力的心跳,倒也挺舒服。

    趴了没一会儿就觉出来了问题,“哎,你怎么这么烫?”

    毫无悬念地没得到答复,曲伶儿反倒得寸进尺起来:“你该不会没背过人吧?小姑娘没背过?你家主子夜夜笙歌就没给你几个尝尝鲜?”

    祁林把曲伶儿猛地往上一颠,落下时下巴正磕到肩膀上,险些咬了舌头。不过这人恼羞成怒起来却比板着一张脸来的有趣,曲伶儿接着调侃:“真没背过啊?我跟你说小姑娘那身骨可是比我柔软多了……”

    “我们突厥人体温本就比你们汉人高一些。”祁林出声打断。

    “欸?”得到回应曲伶儿反倒愣了一愣,转而笑道:“那你一个突厥人跑到我们汉人地盘干什么?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我知道了,你们突厥女子是不是都跟你似的这么剽悍,所以才跑到我们这里想寻一个美娇娘?”

    “我听人说男人的滋味要比女人好,”祁林着力在曲伶儿屁股上捏了一把,“你想试试?”

    曲伶儿身子蓦地一僵,脸色一瞬惨白。

    “不想就闭嘴。”祁林冷冷道。

    一路上总算安静了。

    第16章

    胖子

    苏宅门口阿福早就在候着了,看见来人急忙上前迎着:“二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苏岑屋檐下把伞收了,阿福刚要上来接,苏岑把伞从右手换到左手,对后面偏偏头,“扶着他。”

    曲伶儿正从祁林身上下来,一路有惊无险到了家胆子也大了起来,在祁林肩上拍了拍,“上次我刺杀你家主子是有命在身,这次我救了你,咱们也算扯平了,以后再见面就不要凶巴巴板着一张脸了。”

    祁林睨了曲伶儿一眼,“你不坏事我本可以抓住他的。”

    “你这人识不识好歹?”曲伶儿气的直跳脚,“我不帮你你指不定都身首异处了。”

    “烟幕弹,我本可以迎着上去抓住他。”

    “那万一是毒气毒虫毒箭炸药呢?你也迎着上去?”

    祁林浅淡的眸光冷冷一扫:“我这条命是我家主子给的,为主子死我没有怨言。”

    “好心当成驴肝肺,”曲伶儿被人气的心口疼,让阿福扶着扭头往里面走,再不理睬这榆木疙瘩。

    “劳烦祁侍卫了。”苏岑拱手送客。

    祁林略一颔首,“我明日再来接你。”

    “啊?”苏岑一愣,“不用,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走就行。”

    祁林不为所动,“这是王爷的意思。”

    “可……可是……”可是他由王爷的侍卫护送着去大理寺让同僚们看见了算怎么回事?

    祁林没再理会,扭头消失在了夜色里。

    直到看人走远了,苏岑一低头,正对上手里的伞。

    本想着让人捎带回去的,一不留神就给忘了。

    苏岑回房把伞收起来,想了想又撑开,烛灯下细细打量。刚才天色暗没留意,这才注意到伞面上竟还题了两行诗。

    云横秦岭家何在

    雪拥蓝关马不前

    苏岑自诩字写的不错,更是得了林宗卿那手颜楷的真传,可在这两行字面前倏忽觉得自己那些字有些小气。

    用的是狂草,圆劲有力,使转如环,一瞬好像把边关的苍茫寂寥跃然纸上,奔放流畅,一气呵成。

    什么样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字?又是什么样的心境才能将这两句诗写的像是泣血?

    忽的忆起那双干燥温热的手,拉住他,把伞送到他手里。

    所以是那只手写的这两句诗吗?

    苏岑不由苦笑,想什么呢,人是权侵朝野的宁亲王,抬抬手指头就能让人家破人亡,何来感叹“家何在”?

    换作两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还差不多。

    苏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一觉醒来天光大亮,自己穿着一身湿透的衣裳怀里抱着一把伞硌的心口疼。

    一想起昨夜祁林说要来接他,苏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阿福和曲伶儿还没醒,苏岑早膳也来不及吃了,急匆匆出门,尽可能赶在祁林过来之前出门。

    门外倒是没看见祁林的身影,只一辆华盖马车停在巷子口,见他出来车上一人冲他招招手,“苏兄,过来。”

    “郑旸?”苏岑微一愣,“你怎么在这?”

    “听说昨天你遇刺了?”郑旸掀开车帘,“上来吧,捎你一程。”

    苏岑上了车落座后才接着问:“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我小舅舅呗,祁林一大早就去我府上砸门,搅的我觉都没睡好,”郑旸打了个哈欠接着道:“你真遇刺了啊?伤着没有?要不要告个假?”

    “我无碍,有劳郑兄了。”

    “这么客气干嘛,”郑旸笑笑,“刺客抓到了吗?你说说你好好的中书舍人不当跑去什么大理寺,我小舅舅也是,这么凶险还让你过去,又是恶鬼又是杀人的,半路还杀出个刺客来。”

    苏岑皱了皱眉,“你们都知道了?”

    “你不在朝中不知道,朝堂上因为这个事都快打起来了,以柳相为首的那帮人要求尽快捉拿凶手,崔皓入了他门下,更是煽风点火变本加厉。你知道他看我俩都不顺眼吧?可能知道你在大理寺,这个人更是把案件大肆渲染,直指在京中影响之恶劣,怒斥大理寺办案不力,把庭上的小天子都快吓哭了。”

    “柳相?”苏岑微微一忖,“他怎么有功夫关心起这种案子来了?”

    “这还不简单吗?大理寺是小舅舅的势力,他说大理寺办案不力就是想给我小舅舅添堵,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他干的还少吗?”

    “那王爷怎么说?”

    郑旸微微一笑:“崔皓在前面长篇大论了半个时辰,小舅舅回了他三个字――滚出去。”

    苏岑没忍住笑出声来,这倒真像那位宁亲王的作风。

    “你不在朝中真的可惜了,”郑旸叹道,“你看不到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就跟唱戏似的。人人活出好几副面孔来,打着为君为民的旗号谋取私利,偏偏就有人能混的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苏岑笑着摇了摇头:“天下没有至纯的水,有水的地方就有鱼,在哪都有好戏看。”

    到大理寺的时候时辰尚早,苏岑径直去了后殿开窗散气,把今日需要整理的案件找出来,抄了大半个时辰才听见殿外人声乍起,交头接耳传着什么“凶手抓到了”。

    苏岑搁下笔皱了皱眉,出来一打听才知道宋建成安布人手连夜排查,竟真的将凶手抓了出来,如今正在前衙审着呢。

    苏岑抬腿往前衙走,心里没由来一阵慌乱,等看到堂下跪着的人时,心底猛地咯噔一声。

    高淼。

    烧纸的那个胖子。

    人跪在堂下,汗如雨下,一身肥肉乱颤。

    宋建成看见苏岑难得没发脾气,一指堂下:“按你的指引抓的人,没问题了吧?”

    胖子顺着宋建成的目光看过去,对视上苏岑,眼里一瞬冰寒。

    苏岑缓了缓神,问道:“你凭什么说他是凶手?”

    “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的。你知道他家里什么样子吗?就那――”宋建成指了指一旁白布盖着的一具尸体,“头下脚上挂在他家房梁上,满屋子血,而他呢?他在那里呼呼大睡!”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他!我什么都不知道!”胖子奋起大呼,被一众衙役脸朝下按在地上,脸上的肉被压的变了形。

    苏岑到尸体旁掀开白布一角看了一眼,不由皱眉,说来这人他认识,正是当日在贡院怒斥胖子的那个瘦子。

    “死者吴清,二甲进士出身,与凶手出自同一个县,两人关系素来交恶,好多人都看见会试当日吴清大庭广众之下辱骂高淼,”宋建成惊堂木一拍,怒斥高淼:“所以你就怀恨在心,事后杀了他,是不是?!”

    高淼吓得全身肉都抖了一抖,被按在地上失声否认:“不是我……我没有杀他……”

    尸体全身上下除了脚踝上一道勒痕,再只有脖子上一处刀伤。苏岑蹲下去仔细打量,刀痕位于脖颈左侧,前浅后深,入高出低,符合人被吊起来后割颈的特征。一刀割断了命脉,跟之前那几个死者身上的伤口如出一辙。

    尸体脚上索痕呈青紫色,说明人被吊上去时还活着,尸体没有再移动过的特征,诚如宋建成所言,胖子家里应该就是命案现场。

    这胖子得睡成什么样,有人在他家里杀人都醒不了?

    宋建成问:“这种倒挂杀人的方式苏才子有没有感觉熟悉?”

    苏岑把白布盖回去,站起来,抿了抿唇:“杀猪……”

    “他家里世代屠户,现场留下的那把剔骨刀也是屠户专用的。人群中大肆宣扬鬼神言论,胳膊上有伤,这些可都是你帮我们推断出来的。”

    苏岑回头看了一眼胖子,袖子被人掀起来,胳膊上果然有一处擦伤。

    “我这是摔的!我昨夜刚摔的!”胖子又要挣扎着起来,又被人按了回去。

    “还敢狡辩!”宋建成随手抄起一支令签,苏岑手疾,急道:“宋大人,此案还有疑点,再容我问一问。”

    宋建成瞪了苏岑一眼,最后终是不耐烦地扔下了手中的令签。

    铁板钉钉的案子,一毛头小子还能翻出什么花儿来不成?

    苏岑在胖子面前蹲下,问:“你胳膊到底是怎么伤的?昨日不是还跟我说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吗?”

    胖子呼哧呼哧喘着气,“爬树摔的不假,可我昨天回去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摔伤了也是真的。”

    “有人推你?”苏岑急问,“谁推的?”

    “……雨太大了,没看见。”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