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苏岑把纸钱还到胖子手里,“不必了,我不信这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胖子还在苦苦劝导:“年轻人还是要有所敬畏,我是看与你有缘才告诉你这些的,旁人我可不告诉他。”
敢情另外跪着的这三个不是你招呼来的?
“多谢了。”苏岑笑一笑,转身退了出来。
那胖子无奈摇了摇头,继续跪下去烧手里那些纸钱。
两人终是在宵禁之前回了家,临近春闱城里的客栈早都住满了,好在老爷子给他置办了这套宅子,如若不然像他们这般紧掐着点过来的只怕城外破庙都得跟人打个商量。吩咐阿福锁了门,苏岑坐在椅子上发起呆来,一会儿是曲伶儿那张精致的脸,一会儿又是那胖子在火光下烧着纸钱,到最后通通化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自诩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却从来没有一个人给他这么强烈的压迫感。
若说他之前像只张牙舞爪的猫,在那人面前就像被捏住了后脖颈,全身都炸着毛却动不了分毫。
而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
阿福掌了灯端上来,小心试探着问:“二少爷,还读书吗?”
苏岑看了看桌上一摞经义,道:“把灯放下,你退下罢。”随手抄了一册中庸,翻上两页又扔了回去。
他力气都用在平常,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事确实不是他的风格,略一回头,只见阿福还站在原地,正在小心措辞:“二少爷,不然我也去替你烧点纸,我知道这种事二少爷不屑做,但就像那个胖子所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我替二少爷去,二少爷好好在家歇息就好。”
这阿福原是老爷子手底下的人,苏岑原本只当这人是老爷子派来监督自己的人,如今看来人确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不由开玩笑道:“你不怕你半夜自个儿过去,被那厉鬼拖进去吃了?”
阿福心下一惊,脸色煞白,还是坚持道:“这……可是……”
苏岑笑道:“你放心,你家二少爷有的是真本事,不靠鬼神庇佑,你现在好好回去歇息,千万别闹出什么动静来扰了我清眠,到时候拉你去喂鬼。”
阿福咧嘴一笑,躬身退了出去。
次日,苏岑备好了书具灯具三支蜡烛随着浩浩荡荡的仕子大军来到贡院门前,看着自己老师那笔大字,龇着牙进了正门。
眼睁睁瞧着自家少爷终是有惊无险地进了那道门,直到大门紧闭也没再搞出什么幺蛾子,阿福不禁松了一口气。
贡院里应试的地方是一间间号舍,长五尺宽四尺高八尺,说的好听点叫舍,难听了其实连个笼子也不如。会试共考三场,每场三日,也便是夜里得睡在这小笼子里,天寒地冻,腿尚且伸不直。苏岑看着不由嘴角抽抽,只想着快些把文章做完了早早出去,能不过夜便不要过夜了。
找到自己号舍苏岑刚待入内,却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叫嚣,略一回头,只见一瘦高个指着一个胖子正在呵斥。
苏岑挑了挑眉,好巧不巧,这胖子正是昨夜烧纸那个。
“你一个屠户儿子能中举人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竟然还敢来参加春闱,大家一个私塾你那点底子自己不清楚吗?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不几时周遭就围了一圈人,那瘦子有越战越勇的趋势,胖子只是低着头不时擦擦额角的汗。二月天里被人骂出一头汗来还不还口,这人要不是太怯懦就是城府太深。
直到惊动了贡院内巡守的号军人群才渐渐散去,瘦子骂骂咧咧走了,胖子擦擦汗,一回头正对上苏岑意味深长的笑容。
胖子显然也认出了苏岑,勉强一笑,拱一拱手,进了隔壁一间号舍。
苏岑这才回过头来,躬身进了自己这间小笼子,一进去门外立即有人上了锁,苏岑把笔具砚台一一摆上,伸个懒腰,闭目凝神,再一睁眼,眼神陡然清亮犀利。
第4章
会试
考完最后一科策论,苏岑按照往常早早交了卷从号舍里出来,冲着监考他们这一片的翰林学士躬一躬身,挺直了腰背扬长而去。
这人不是第一次提前交卷了,几天下来张翰林早已上了心,别人要做三天的文章他往往一天就能做好,拿起那糊了名的试卷看了一眼,心下不由一惊。浩浩汤汤,一笔行楷写的行云流水,长撇、悬针处锋芒毕露,掩不住的少年意气。再一看内容,张翰林手上一抖,三大页文章直指当朝党争之害,针砭时弊,条理清晰,全然不像一个少年人的见识。
字里行间都像那个人的风采。
急忙抬头看一眼已经走远了的身影,穿过片片号舍,昂扬着头向着门外而去,二月天的日光打在那人背上,竟有些逼得人睁不开眼,那桀骜身段渐渐消失在门外,张翰林低下头按了按眉心。经世之才,只要不是被刻意雪藏,必能化作一柄利刃在朝堂上展露锋芒,将混沌朝局劈开一片清明。
苏岑出了贡院左右打量,卖糖水的铺子还在,日头正好,苏岑过去要了一碗糖水一饮而尽,再要了一碗才坐下来慢慢喝。
买糖水的老伯还认得他,这会儿没什么生意,便上来搭话,问他又是提前交卷了?
苏岑也不故作谦虚,微微一笑:“今日答的顺,思路上来写完就交了。”
“后生可畏啊,”老伯笑道,“十几年前也有个提前一日交卷的年轻人,如今已做到中书令了,我看你啊,日后定然也大有出息。”
苏岑一笑,知道这老伯说的是当朝右相柳珵,太后党的顶梁柱之一。这位柳相是永隆二十二年的状元,也是太宗皇帝在位时举办的最后一届科考。只是这位柳右相的成功却是不可复制的,在永隆年间宁王与先帝的夺嫡之争中,这位柳相成功站对了位置,在先帝提拔下一路高升,天狩八年先帝猝然离世,年仅六岁的新天子登基,手握兵权的宁亲王入仕朝堂,这位柳相又站在了太后党一列,经楚太后一路提拔,在那场不见硝烟的战事中一路踩着别人的尸首爬上了权力高峰,四十出头就已封侯入相,在别人看来是难以企及的荣耀。
如今朝堂局势已然稳定,两方势力持中,想要再露头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苏岑也不过就一笑了之,况且在党争狭缝之中左右逢源并非他所愿,还不如下放地方为黎民百姓做点实事。
“你这糖水铺子有好些年头了吧?”苏岑问道。
“是啊,十多年了,”老伯眯眼看着紧闭的院门,“我见过太多像你一样的人进去那扇门,也见过太多人从那扇门里出来,有的春风得意,有的涕泪横流,有十几岁的孩童,也有年近花甲的老头,他们好些人都是从我这喝过糖水进去的。”
苏岑笑道:“那你这糖水可倒厉害,喝过的至少都是举人以上的,还叫什么田记糖水,干脆改成状元糖水得了。”
老伯看了看飘扬的幡旗,风雨飘摇了这么些年字迹早已模糊,比不得那些新招牌光鲜亮丽,却还是淡淡摇了摇头:“做人啊,不能忘本……”
五日后放榜,阿福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人群中挤进去,他字认不全,却记得自家宅子门前那个苏字,三百名贡士从后向前看,越看心里越凉。今日清晨二少爷像往日一般起来,放榜的日子他甚至都有些紧张,二少爷却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起来后悠闲地给几盆花浇了水,之后掏了本闲书靠着卧榻津津有味看起来。最后还是他沉不住气了,风风火火赶过来看一眼。
果然没中。
阿福怏怏地从人群中被挤出来,正想着要如何回去安慰自家少爷,只见一队人骑马而来,几个侍卫隔开看榜的众人,由鸿胪寺官司将最后一张杏榜贴到了布告栏上。
“今年怎么这么晚?”有人小声议论。
“好像是会元人选有了争议,据说翰林院和礼部为了这个人选差点打起来。”
“那最终是哪方赢了?”
“哪方赢了不清楚,但肯定是榜上那人赢了。”
待鸿胪寺官司及一众侍卫退出来,众人一哄而上。
里头有人喊:“会元是苏州人士。”
外头人也喊:“叫什么?”
只听里面道:“苏岑!叫苏岑!”
阿福双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一路从贡院跑回苏宅,冲进房门只见那事主还躺在卧榻上,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块酥饼,酥饼渣子掉了一身,那人却浑然不觉。
不拘小节,果然是大人物才有的风度!
“中了!二少爷中了!”阿福兴冲冲道。
“哦?”苏岑挑了挑眉,“会元?”
阿福一愣:“二少爷你知道了?”
苏岑站起来扫了扫身上的渣子:“我那篇文章,要么一鸣惊人,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没有第三种说法。”
“连中二元,二少爷你太厉害了!”阿福围着人团团转,之前他一直觉得苏岑就是个寻常富贵人家被惯坏的纨绔子弟,嘴上虽不说,服侍起来也没怠慢,心里却始终有些异样。可这一路上相处下来,他越发觉得自家少爷并不像表面表现的那般浮浪,机敏起来心思如发,学问也是货真价实,崇仰之情不知该如何表达,便一遍遍重复着那句“太厉害了”。
“过几日就是廷试了,到时候再争个状元回来,连中三元,咱们苏宅定是祖坟冒青烟了,”阿福从人左边晃到人右边,“参加廷试就是看见当朝天子了,以后二少爷当了大官说不定我也能跟着去那皇城里看看,二少爷你实在是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阿福,阿福,”苏岑把人按住,这人像只蛐蛐似的在眼前跳来跳去,直晃的人脑壳疼,从桌上拿了个酥饼塞到人手里,“吃个酥饼。”
“二少爷我不吃,”阿福兴冲冲推回去,“你真的太……”
“我太厉害了,我知道了,”苏岑及时打断,把酥饼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皱皱眉:“其实我也不想吃,我还是比较想喝碗米粥。”
这人一大早出去看榜连饭都没给他做,无奈之下这才去巷子口买了几个红糖酥饼,红糖没吃到,倒是酥饼渣子掉了满屋。
阿福一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现在就去做饭。”
看着人又兴高采烈跑出去,苏岑不由坐下来会心一笑。说不紧张都是假的,他这一宿就没怎么睡好。他那篇文章写的太过极端,很可能就触了某些人的颜面,给他施点小手段让他不得翻身。当初林老头就说他戾气太盛,不懂的掩盖锋芒,他当时还不以为然地一笑,反讥道“老师你都能一怒之下辞官返乡,我这算什么”,只记得当时老师捋着自己几根山羊胡叹一口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你不要学我。”
他当时面上恭敬,心里想的却是风摧木断为之脆,石毁于流为之耎,他信奉的是百炼成钢,风火雷电浑然不惧。
所以提笔那一瞬,心里想得是什么写下的就是什么,绝不违逆本心。
如今能入榜,那定是说朝中还有清醒之人,也不枉他千里走这一遭。
第5章
廷试
一月后廷试。
原则上入了杏榜的人员不会再裁冗,只是确定名次先后,还有最令人瞩目的一甲人选及状元郎花落谁家。
廷试考的是策问,三百名贡士聚集在大明宫,按点名先后上前,伏首含元殿门外,由天子提问,当庭作答。答题期间需得低头颔首,不得直视天子面容。
苏岑随着一众仕子在鸿胪寺官司带领下由皇城入宫城,一路途径前庭太常寺、鸿胪寺、尚书省,这才由丹凤门入大明宫,来到真正的天子脚下。
队伍顺序按照当日会试名次,苏岑自然排在第一个,一路上皆在暗叹这皇室建筑果然雄伟气派,入了丹凤门,整个人不由一愣,脚步一滞致使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鸿胪寺的小官司一笑,“苏才子,快些吧,皇上等着呢。”
苏岑这才点点头,跟了上去。
只见眼前是三条拔地而起的龙尾道,白玉石阶犹可见玉石纹路,两旁青石栏杆雕镂上层为螭头,下层为玉莲,苍茫大气宛若天阶。而含元殿就屹立在这天阶之上,左右各有翔鸾阁和栖凤阁两厢对峙,宛若雄鹰展翅,与远处龙首山遥遥相应,背依青天,俯瞰万物,煌煌不可直视。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难怪有人穷尽一生想入这道门,这至高无上的皇家威仪和这睥睨众生的气派的确有令人趋之若鹜的吸引力。
龙尾道分三层,这三百人便是站在中间一层与最上层连接的平台上,为示公正,廷试的顺序由抽签打乱,庭中有执笔的官司将仕子所言一一记录,以备后续查看。
已然进了三月,本是万物始春不冷不热的好时节,这三百人里满头大汗者有之,瑟瑟发抖的也有之,甚至有人在叫到自己名字时一激动惊厥过去,三年努力化作泡影。
苏岑略微偏了偏头,与他并排站着的是杏榜第二名,自打进了丹凤门他就发觉这人有意无意在打量他,他自幼受人端摩惯了,向来不在意别人目光,可被这人盯着他总有一种不自在之感。
那人一身素纹墨兰织锦缎,周身自带一股雍容气度,见苏岑看过来也不闪避,冲着苏岑一笑:“苏兄,久仰大名。”
为表礼节苏岑也简单冲人拱了拱手,只是这人认得他,他却不认识这人,榜都是阿福替他去看的,除了知道自己是榜首,其他的一概不知,无奈只道:“幸会。”
“你不认得我?”那人眼里闪过一抹惊诧,转而又笑道:“腹有才华之人多半也不屑于打探那些小事,我看过苏兄的文章,确实作的鞭辟入里,理法辞气皆妙,非常人所能及,我对苏兄景仰的很。”
“你看过我文章?”苏岑不由眉头一皱,春闱试卷都糊了名,由书吏誊写一遍后送到礼部统一审阅,期间礼部官员食宿皆在一处,外人不得出入,这人是什么人,竟敢说看过他的文章?
“苏兄不要误会,”那人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所言容易引人乱想,笑了笑只道:“苏兄可知今年杏榜为何晚了半个时辰?”没等人作答又道:“礼部和翰林院差点打起来就是因为我们俩,一开始我不服气,放榜之后我小舅舅找来你的文章给我一看,我才知确实不如你,我输的心服口服。”
“小舅舅?”苏岑听的越发云里雾里。
“我小舅舅对你也很感兴趣呢。”那人冲苏岑一笑,笑里是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恰在此时传唤官上前,对着那人施了一礼,道一声:“世子,该您了。”
换作旁人传唤官都是在阶前叫号,到这人这里却是传唤官亲自下来请,而且刚刚那传唤官貌似称呼他“世子”。
本朝除了少数几个像宁王这样有军功的王爷手里握有实权,大多数王府虽享世袭特权,表面上风光实际却是个吃闲饭的称呼,手里并没有实权,若想登朝入仕,便只能随普通考生一起参加科考。
看来这位便是位不甘心吃闲饭的皇亲国戚。
那人随传唤官走出两步又回头冲人一笑,“我叫郑旸,日后还望苏兄多多关照。”
“威风吧?”看人走远了,苏岑身后一人探头上前道:“当朝姓郑的皇亲国戚,那便只有英国公郑覃一人,三十年前还是安庆侯的郑覃与太宁大长公主完婚,你可知他所说的小舅舅是谁?”
苏岑皱了皱眉,他对打探别人隐私不感兴趣,只是奈何这人正在兴头上,虽是问他,却全然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
那人接着道:“这太宁大长公主与权侵朝野的宁亲王系一个母妃所出,那他所说的小舅舅……”意味深长一笑:“便是当朝摄政亲王!”
苏岑仰头看过去,那人屹立高阶之上,一身衣带飘飘,迎着晨辉熠熠,那副高昂的姿态与庭下站着的这些人有如云泥之别。
“所以说啊,量你会试答的再好,你能比得过人家这身世门第吗?你说说看,这种人搁这儿凑什么热闹啊?”
后面那人还待说什么,苏岑侧了侧身子,往前跨出半步去,闭目养神,默把经义又想了一遍。那人悻悻张了张口,识趣儿地又退了回去与旁边的人去说了。
直到前面的鸿胪官叫到他的名字,苏岑始才睁开眼,一双眼被古今才学荡涤的清澈干净,缓步上前,说不出的张扬意气。
伏首殿前,只听里面一个脆生生的童声照本宣科问道:“朕为人君,仰赖天恩,顺承帝业,布政施教于天下。为君者,当咸以万民乐生,俾遂其安欲,尽天下父母之任。然天有劣时,冻馁流民犹之有哉,边外驱长毂而登陇,战火绝尘。朕有意参条理化,暂顿兵刑,还江山明复,苍生安歇,兹理何从?”
这是问的安民缓兵的治国之法,其中有几处磕顿,还有人在一旁小声提点,一听便知是有人备好了稿,只是借由天子之口读出来。
要听的只怕也不是这位天子。
因为不能抬头,苏岑也不知庭上还有什么人,略一思忖,字正腔圆回道:“臣天资愚钝,才疏学浅,愧得天子提问,诚惶诚恐,斗胆直言。依臣之愚见,治国亦如治病,亦有望闻问切之法,臣斗胆提‘医国’之论。所谓‘望’者,一观民生国气,二观河山万顷,育之以春风,沐之以甘雨,秋有所收,冬有所养,民者,国安则以自给之能,均之以田地,修缮水利,旱有给而涝有出,辟土薄征,则民有足衣足食,而路无饿殍矣;‘闻’者,百里无哀鸿,千里无兵戈,书箭而下蕃臣,吹笳而还虏骑,为君者,当散布耳目,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拘一城之隅,闻交趾烟瘴,亦知漠北苦寒,宜增设各地御史,风吹草动则京已有闻;‘问’者,需躬亲民意,恐玲琅而塞耳目,乐府而堵视听,而不得闻民之所哀苍生所愿,裁冗去奢,知民之艰苦,广纳良言,上通下效,谨防闭塞言路;‘切’者,最为慎之,弗之表象以观内里,直切要害。国之沉疴存久,冗杂病之也,弊病不除,盲而行之则徒增消耗。臣妄自深揆,今天下融融于表象,内则日月交食,割裂甚之,国资有限而人欲无穷,饮血啖髓,则国徒有其表而无其实,外强中干败絮其中。观古今圣人,秦皇汉武先祖太宗,无不举国齐戮,上下一心,则天下归一四海升平。愿陛下秉承先人遗志,还清明以朝堂,悯施苍生,则天下幸甚。”
“那在你看来,国之弊病是什么?”
苏岑猛地抬起头来!
那声音低沉厚重,在庭中大殿上梁椽间来回缭绕,经久不息。
上一次他听见这声音还是在茶楼里,他仰头看着,那人从楼上下来,一身华贵气度闲人勿近。
这次是他在庭前跪着,那人坐在龙案下方,一身皂衣绛裳,衣袍上用浮金线绣着一只若隐若现的九爪龙纹,一双眼睛如千尺寒潭,静静看着他,本是不带什么情绪,但他还是从那副斧劈刀削的眉间看出了一丝嘲弄。
和不屑。
原来这就是军功赫赫、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宁亲王李释,郑旸口中所谓的小舅舅,朝中第一不能得罪之人。
而他初次见面便已经把人得罪透了。
苏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方才还泰然处之侃侃而谈,一对上那双眼只觉胸口被狠狠击了一拳,一口气上不来憋的胸口阵痛。
直到御前的宦官叫着他的名字,提醒他不可直视圣上,他才愣愣回过神来,低头的一瞬间眼里没由来的发酸。
又是这么狼狈。
又是栽到同一个人手上。
“你这一番‘医国’之论作的倒是流畅奔放直切时弊,就有一点,你最后‘切’的沉疴指的是什么?”
庭上人又问了一遍。
“皇叔,他说的是……”一个童声弱弱响起,不知为何到了最后却没了声儿。
苏岑握了握拳,这人是故意刁难他,他说的清楚明白,有心之人哪怕是庭上的少年天子都听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这人却锲而不舍又问了一遍。
是料定了他不敢说出那两个字。
苏岑狠狠咬了咬牙,道:“党争。”
第6章
状元
话说出来苏岑一身戾气反倒是散尽了。他的仕途只怕是断了,也不必再循着那些死规矩,慢慢挺起腰来来直视着李释,缓缓道:“我‘切’的便是党争,如今朝堂上暗潮汹涌,党争之风甚嚣尘上,人人各为私利,互相攻讦,置国家社稷于不顾,当官前先得学会站队,行事前先得考虑如何为自己党派谋取利益。官员不作为,祸乱皇权,久而甚之,国运必衰!”
“放肆!”
皇帝身旁的太监大喝一声,刚待叫侍卫将人拿下,却见本该最为恼怒的宁亲王挥了挥手,面上全无愠色,反倒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人,接着问:“那你所谓的党是什么党,争的又是什么?”
苏岑张了张口,所有的话挤在嗓子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可以不要功不要名,却还想要脑袋。
李释对着庭下跪着的人挑了挑唇角,那人一副倔强神情,死死盯着他,答案全写在了眼里。他看过他的文章,自然知道他‘切’的是什么,先前那些人他一个也没过问过,可就是这个人,这副咬牙切齿的神态,看着就想逗一逗。
好在没等李释再问什么,一道声音从右首的屏风后传出:“你下去吧。”
苏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来,如何逃也似的离开了大殿,又如何出的宫门,三月暖阳打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走了好久才愣过神来,抬眼一看,好巧不巧,竟是当日那家茶楼。
信步进去又点了一壶龙井,苏岑刚给自己斟下一杯,不由抬头往楼上看了看。
那扇轻纱帐子已经被收起来了,桌上也没有人,可他执着滚烫的一杯茶浑然不觉地盯着楼上,像在与什么人对视。
那日李释看了他多久?
那双眼睛太深了,他那些幼稚、拙劣、少年意气暴露无遗,像被人一层一层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一丝不挂,毫无保留。
只一眼,那个人就把他看穿了。
而他,除了一次次被冲击的措手不及,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看那人一眼。
世人都道权倾朝野的宁亲王兵不血刃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从来不苟言笑一副阎罗模样,苏岑不由冷笑,那些人肯定没见过真的宁亲王,杀人诛心,这人含笑间一个眼神就能让你挫骨扬灰,还连带着魂飞魄散,永无翻身之日。
他当日放走了那个行刺的刺客,凭着李释的身份地位,当时就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可那人偏偏就没动他,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确实没什么比一路披荆斩棘走到最后才发现原来终点竟是悬崖来的绝望,枉家里老爷子还等着他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原来他来到长安城的第一天就把入仕之路给断了。
功亏一篑,一身狼狈。
一壶茶直到凉透了苏岑才慢慢起身,出了茶楼日暮西山,一壶茶像喝了一壶酒,一路踉踉跄跄往回走,边走边又犹豫着要不找个没有宵禁的小馆待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阿福解释他太厉害的二少爷怎么就名落孙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