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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要是这件事成了,他还闹什么!

    顾停不是那么好杀的,霍琰不允许,他身边的人也不允许,别说出行跟随的镇北军亲卫,连他的长随都心思灵敏,武功不俗,想要找机会杀了,何其困难!

    自知失态,宋时秋手指上额角,牙关紧要:“抱歉,我只是太着急……”

    江暮云阻了他的话:“皇上不必跟我解释,您是天子,高高在上,富有四海,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事事问我意见,岂不像傀儡了?”

    这话说的颇有攻击性,一点都不客气,宋时秋姿态却更低了,眼神有些慌乱:“我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误会……”

    江暮云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皇上说没有,便没有吧。”

    不认错,不改正,不哄人,甚至心里还窝着火。

    宋时秋看到他这个样子就来气,脸色又阴了下来,难道还要朕千方百计哄你巴结你吗!

    “你少一副死人脸,我委屈我可怜以退为进是么?当谁不会!江暮云你可别忘了,你的本事,可是朕教给你的!”

    殿内久久静默,无人说话,气氛越来越紧绷。

    直到快要受不了时,江暮云才淡淡开口:“既然我会的,你都会,为什么不自己来?为什么帝位要我谋划,大事要我谋局,细节要我查漏补缺,人心要我收拢,所有一切,都要我来帮你?”

    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自己做?

    “为什么从始至终,你只有我一个人?真的是专情?还是——太懒?”

    以为吃定了一个聪明人,就可以一劳永逸了么?

    “你……你怎么敢……”

    说这样的话!

    宋时秋跌坐在龙椅。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蠢货,从小就聪明,不知被多少人赞过有灵气,想得多,打算也长远,认识江暮云,引诱江暮云,成功把自己藏起来,至今仍是他最骄傲的事,什么时候起,一切就变了呢?

    他比江暮云大八岁,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是个可造之材,之后慢慢观察,越看越笃定,决心培养起来给自己用。江暮云果然没让他失望,看他的眼神一天一天不一样,对他越来越好,未来发展方向也全部符合他期待,用的越来越顺手,而自己因为身世,周边始终有危险,干脆就换了个身份隐在江暮云旁边,将所有一切都交给了他。

    这十多年来,他一直做的很好,情感中的矛盾处理也得心应手,江暮云从未相负,他便也越来越笃定,此后一生,怕再不会有波澜,江暮云到死都会是他的人。

    因为太过养尊处优,太过自信自身吸引力,情感算计的手段又是最简单最方便的手段,他好像真的一点点忘了,最初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忘了当年自己怎样的艰难过,忘了自己怎样发着光,吸引着别人,忘了别人最初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

    别人青出于蓝胜于蓝,慢慢变成人群人发光的那个,他却一点点把自己给丢了,太多东西不熟悉不适合,太多事不会做不知从哪里下手……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有些事实很残酷,再不愿面对,始终也是要承认的。

    宋时秋咬了牙,深吸一口气,不想再粉饰太平,尽量平心静气:“朕知你喜欢顾停,不必否认,朕看的出来,但天下谁人都可以,独独他不行,顾停必须死。过往种种,朕都可以不计较,你是什么样的人朕心里清楚,朕是什么人你也明白,只要顾停死,过往一切皆不追究,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彼此支撑,江山共享,他若不死——”

    宋时秋冷笑一声:“这一回危局朕过不去,自然什么都干不了,要是这回趟过去了,朕没事,仍然坐在这个位置,你就替他去死!”

    江暮云唇角绷紧:“皇上威严越发日盛,真是让人惶恐呢。”

    分节482

    “你在怪朕丢了初心吗?可是谁让朕扔了初心的!”

    宋时秋走下台阶,去拉江暮云的手。

    江暮云躲过了。

    宋时秋笑的讽刺:“你看,你现在连碰都不让我碰了,有什么脸怪我!到底是谁在拒绝!”

    江暮云:“您是天子,龙体贵重。”

    宋时秋冷笑:“少跟我找借口,我早说过,男人本性风流,外头怎么玩都可以,兴致是兴致,心意是心意,若连心也变了,还有什么以后!”

    江暮云还要再说话,宋时秋却却袖子一挥:“行了,朕言尽于此,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今日天阴,光线晦暗,京城街道都不怎么明亮。

    江暮云缓缓走在街上,看着秋起萧瑟的京城,脑子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珠宝店有些热闹,有人在姿态极低的哄一个女人开心,似乎二人已经定了亲,女人虽黑胖丑性子也不好,奈何人家有个不错的爹,男方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都得哄着捧着,一脸陪笑。

    路过店门口时,江暮云看到了正在哄人的男方,竟然是顾庆昌。

    顾庆昌也看到了他,一脸惊喜,见他停步,急急和女人说了句什么,过来打招呼。

    关过一回大牢,顾庆昌姿态低了很多,再不似以往张扬,连脸上讨好的笑都带着卑微,对他仍然牵挂,仍然恋恋不舍。

    可不管怎样恋恋不舍,还是对处女人露出安抚的笑——日子总还要过下去。

    江暮云突然觉得很讽刺。他从未对顾庆昌有半分情义,顾庆昌落难坐牢,他也没给过任何帮助,可顾庆昌竟然仍然愿意围着他转,就因为他给过他假惺惺的温柔,几句漂亮话。

    人越是无耻,越渴望得到一份温暖,越是单纯,越能给别人带来温暖。顾庆昌无耻,他也无耻,只有顾停……始终那么干净。

    一步错步步错,他是该恨自己年少无知,轻信情动,还是恨宋时秋当时太好,把他给骗了?

    或许,只是命该如此。

    ……

    顾停坐镇九原,紧张备战,并没去坞堡,也没指挥军中任何事。

    术业有专攻,他不会武,两军对战也是纸上谈兵,不管策略还是经验都少太多,为何不交给真正专业的人?

    霍琰这次并不是一个人走的,他带走了中军将樊大川。不是中军位置不重要,九原不需要,而是镇北军中,左右翼两将夏三木翁敏睿智聪慧,战法默契,可两面开花,彼此支应,前锋将韦烈不管怎么跑都能兜住,不管战术配合还是打法机变,都有更多的方式方法,霍琰自己于战事上磨练更多,感悟更多,反而更喜欢自己一个人的掌控局,樊大川打法稳健,更能配合他指哪打哪,两边如此分配,胜率都会大上很多。

    接下来的发展一如预料。

    北狄见镇北王真的走了,不是诈计,立刻大军压境,夏三木翁敏和韦烈配合,打回去几乎毫不费力,并没有让别人占到半分便宜。

    北狄人气疯了,不要命的组了一个敢死队,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身上捆着□□,全军覆没,也烧了镇北军粮道——

    不但把刚刚运过来的粮草烧了,整条路也毁了,巨树倒塌,石块压下,根本不能再行人!

    若是旁的时候,镇北军苦干几日就能抢通,可两边正在打仗,哪里有时间,哪里有精力?

    正发愁的时候,霍琰带走的人回来了一小去,押回来一大堆粮草。

    你问为什么?就是意外,抢的东西太多了,自己用不完,实在没地方放,只好拉回来。

    不但有粮草,还有钱哦。

    顾停看到随行而来的信,面无表情。

    霍琰对于自己抢东西这事理直气壮,本王要养这么多人,朝廷又不给东西,不抢点日子怎么过?再说也不是本王要抢,他们非得送,本王有什么办法,只好笑纳了!

    第138章有客来他从来,都不是你的。

    北狄人大概也豁出去了,趁着霍琰不在,屡屡放大招,重金集结勇士,组成先遣敢死队,除了烧粮草外,还准备擒贼先擒王——

    什么边境线,镇北军,人家现在统统不在乎,九原才是重点,镇北王妃顾停才是目标!你不是王妃,不是镇北王的心肝宝贝,那抓了你,还怕姓霍的不听话,镇北军敢反抗?

    趁着白狄搞事,这支精英小队往东,绕过云中隘口,兜了个圈子,悄悄潜入,直入九原而来!

    分节483

    城下叫阵,开口就是要顾停——

    “让你们王妃出来!之前不是还得瑟么,怎么现在成了亲反而害臊了,是不是不敢!”

    “不给话,老子们要发飙了哦!”

    “待老子杀将进去,九原今日就要鲜血染城!”

    “只要交出王妃,里头的人一个都不用死!”

    城上守军听着这耳熟的话,打了个哈欠,挖出耳屎往外弹:“一回两回都这样,吓唬谁呢,以为我们会上当?脑子这么蠢,怪不得永远打不了胜仗!”

    不就是攻城,你们尽管试试,能攻进来再说!

    北狄兵:“哟,挺硬气啊,看来百姓的命在你们眼里不是命!老子们承认,就凭我们兄弟几个,的确拿不下九原城,我们也不是为了这个来的,纯粹心里最近不痛快,不想活了,陪葬多多益善,拉一个够本,两个就是赚,你们弄不死我们,只要让我们进了城,我们逮人就杀,是人就砍——”

    “镇北王妃顾停!你且听清楚了!你不出来,我们就进去杀人!成天说的那么漂亮,有本事就把百姓当人,百姓的命当命,别让无辜他人为你牺牲!”

    城头守军:“这是什么强盗逻辑?我们王妃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少废话,想打就打,咱们奉陪!”

    “所以你们王妃的命是命,就是比百姓的命金贵!”北狄人猖狂大笑,“说什么爱民如子,还不是更爱自己,装什么大瓣蒜!今儿个哥们几个把话撂这,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要么,你们两刻钟之内交出王妃顾停,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要么,我们几个杀将进去,只要我们不死,就死更多的人!”

    城门情况立刻传回了镇北王府。

    顾停沉吟片刻:“你说来人不多,能顶住么?”

    “回王妃话,这几人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内家功夫在身,兄弟们能拦,却不能保证时间效果,真的杀进来了,或许会增伤亡……要调兵回来么?”

    顾停摇了摇头:“都说来人不多了,何必惊动坞堡?”

    不说来人数量这么少,值不值得的问题,只说别人敢这么干,边境线肯定也有人盯着,只要镇北军军心浮动,有兵调派,他们就该趁机而入,那样麻烦就大了。

    一件小事而已,何必故意帮别人做大?

    “让他们攻城,真的有能耐溜进来,我再过去——唔,客人上门,不给点招待多不合适,”顾停走到城防舆图边,指尖迅速滑过几个点,“这里,这里,这里,布置上弓箭手刀斧手,听我号令……”

    “要拖延时间么?”

    “不必,随他们动,我们拖延了,他们反而会警惕,就让他们按自己计划来,越着急越不耐烦才好……”

    顾停眉眼锋利,想死,他便成全!

    北狄小队有些惊讶。

    骂阵自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黑就怎么黑,可内心深处,他们对顾停是尊重的,至少上一次的守城战,他们尊敬顾停品性为人,认为这次也是一样,顾停不可能不顾百姓姓名,至少会上城楼与他们对峙,想各种办法拖延,他们要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个‘拖延’。

    他们武功都不错,其中更有一位箭术大师,只要顾停出现,他们就能想办法射伤他,让他跌落城楼,接住带走。

    可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竟然连人都见不着!

    这就有些麻烦了……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对方越没反应,他们越着急,想了想,还是照备用计划,分为两批,第一批先进去看看情况,自己死不死的不重要,多杀几个百姓,打出安全与否的信号就是成功,杀他们几个人就知道怕了!

    只是这一进去,走的就是黄泉路,再也回不来了……

    “你放心,家中老小,自有朝廷给你照顾!”

    “兄弟这就去了!保重!”

    都是刀口舔血的人,买卖定好了价钱,不需要安慰,安慰也没有用,总归要走一遭!

    北狄小队发起攻击,第二小人掩护,第一小队并不恋战,只是迅速往里往里再往里,目标——进城!

    小队死伤惨重,大半人直接死在了半路,却也有几个仗着尤其出色的武艺轻功,,还真拼着伤进来了!

    “哈哈哈——老子说话算话!今日进了九原城,便要杀个痛快!”

    大笑着跳到街上,就见四周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举目所见只有一辆马车。马车不太大,却很华丽,金漆,银封,雕花窗槅,连拉车的马脖子上都挂着金铃,绝非一般人能用得起的。

    再看车上之人,月白衣衫,浅纱轻拢,腰细骨端,眉眼如画,修长指间还揉着一只猫儿,猫儿个头极大,像只小豹子,见他看过去,眼睛眯起,呲出牙齿,一脸凶相。

    这是谁?坐在这里难道不怕死么!

    心里正嘀咕,对方已经感觉出了答案:“听说你们想找我?”

    分节484

    是镇北王妃顾停!

    北狄兵心弦登时绷紧:“既然来了,为何不上城楼止战,堂堂王妃,躲在这里不嫌丢人么!”

    顾停笑了:“怪了,九原是我的地盘,我想在哪里便在哪里,为何要听你的话?你说话这么管用,谁都要听,为何不去做北狄的王?”

    他拍了拍小猞猁,站起来,下了车。

    北狄兵突然心尖猛跳,他不是善射之人,那位兄弟运气不好,死在外头了!

    顾停见他紧绷,笑容更大:“不是要杀我么?怎么,不敢了?”

    他若害怕躲避,北狄兵还有点数,自会追杀,可他这么一步步朝前走来……一定有问题!是陷阱!

    北狄兵更加警惕,后退了两步:“不是杀你,是请你做客,来前也打听过了王妃喜好,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连王妃最爱玩的小珍珠也有,品次保证与大夏不一样,王妃就不想看看?”

    “打听的还真细致,”顾停继续往前,笑容别有深意,“有一样东西,我现在最想要,不知阁下愿不愿意给?”

    北狄兵后背汗如雨下:“你别再过来了!我后边还有人的!”

    顾停十分配合:“好啊。”

    等那五个人也跳了过来,几人聚齐,顾停才再问:“所以我最想要的东西,你们愿意给喽?”

    “你,你想要什么?”

    “好说,非常简单,我想要——你们的命!”

    顾停突然笑容更大,伸手打了个响指。

    几个人根本没反应过来,甚至觉得这位王妃笑的有点美,他们从没看到过这种笑容,舒展的,顺心的,从容的,明亮的,北狄人脸上没有这种笑,他们总是紧绷的,担忧的,今日过后,不知明天的粮食在哪里,能否活下去……

    视线突然转移,地面倾斜,他们看到了自己的脚,后知后觉的,感觉脖子有点痛。

    就……这么死了么?

    顾停抚了抚袖子,满意颌首:“很好。”

    这个位置是他有意选的,人也是他故意在等的,四周弓箭手早就准备好了,只要对方敢来,只要他动了,所有人就会聚在这里,一起死在这里。

    顾停心中有数,每一步布置的都很精密,包括自己走了几步,为防意外,他甚至穿上了护身软铠,想动他?还是做梦比较快!

    “王妃,外头——”

    守城兵一句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声响大作,又有人来了!

    这一回却不是北狄兵,而是江暮云。

    江暮云带着一只小队,和城头守卫一起,杀了城外那半支北狄小队,动手干脆利落。

    “王妃,江大人请见,要开门么?”

    稍微知道点情况的人有些着急。

    江暮云在朝为官,一向优雅得体,人称君子,近来青云直上,官途更加顺畅,听闻和王妃年少之时很有些交情,若不是王爷来的及时,中间插了一杠子,二人很可能不只年少交情,多的感情都会发展发展。

    对于这个人,王爷一度很是忌惮,镇北军又怎会半点不在乎?

    还有,这姓江的是新帝狗腿子啊!他来怎么可能会有好事!

    大家并不想王妃答应见面。

    顾停却觉得,他为什么要怕江暮云?该是江暮云要怕他才是!之前每一次面对,江暮云都没在他这里占到过便宜,这里又是九原城,他的地盘,江暮云憋坏主意还好,敢明目张胆伸手,是嫌命太长么!

    见下面人担忧,他还能微笑安慰:“放心,京城危机不解,京城的人就算再有心思,也不敢害我,王爷的刀可是很可怕的。”

    大不了自己小心谨慎,护身软铠不脱。

    “行了,开门吧,有什么话,我同他就在这里聊,大家不必过分紧张。”

    很快,城门打开,门洞外小桌支起,红泥小炉火正旺,茶香袅袅,夕阳照晚,应着白衫人如画眉眼,画面温暖又干净,几能洗去旅人一身风尘。

    江暮云一步步走来,每走一步,心情都能轻快几分,目光始终不离桌边之人。

    顾停捋袖奉上茶,微笑有礼:“江大人远道而来,本该好生招待,奈何大形势不好,粗茶一杯,还望不要嫌弃。”

    分节485

    “怎会。”

    江暮云静静喝完一盏茶,双眼微阖:“世间万物都有其独特妙处,粗茶亦是,可能不太香,不够雅,却能解旅人渴。活的越久,越知太多追求都是假的,只有身体本身需求,才是真正你该要的。比如此间此时,长途奔渴,我已然记不得茶香滋味,只记得这一口粗茶入口感觉,解渴,滋润,甘甜如泉。”

    声音清浅,有淡淡的暧昧萦绕,正是他惯常会营造的气氛。

    顾停太知道江暮云长了怎样一副巧舌,他想要说好话讨好别人的时候,不管什么东西,不管什么角度,他都能说的至情至暖,让你感怀。

    上辈子听腻了,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听:“四方烽火,九原并非福地,江大人如何有空过来?”

    江暮云看着他,眸底温暖:“想看看你……”

    “大人先别说话,容我猜上一猜,”顾停懒得跟他兜圈子,也没那个时间,好听的话也不必,早过了年少纯情年纪,比起甜言蜜语,他现在更喜欢耿直坏坏的糙汉,比如那狗王爷,“可是皇上镇不住我夫,认为我夫功高盖主,最好找个笼头给他套起来,好叫他听话,遂让你来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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