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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与?吐蕃大军约定偷袭的时间是明早卯正,但既然已经动手,趁此?时城中官吏还没反应过来?,立刻到?家中捉拿了,再派人快马去?迎接吐蕃,提前入城,一了百了。

    眼看传令兵要走?,张法成厉声喝住:“站住!”

    他手中握刀,不容置疑:“传我号令,四面城门封闭,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你!”阿摩夫人怒道,“你舅舅的人马很?快就来?了!”

    “叶苏在外?面,这?女人我一定要得到?,不能让她跑了。”张法成冷冷说道,“与?那边约定的是卯时,卯正我会开南门,之前,休想!”

    “法成,你听我的……”阿摩夫人道。

    张法成打断她:“听我的。娘,你只是我母亲,不是三军统领,这?事,轮不到?你做主。”

    心里不觉又想起苏樱的话,老夫人不喜欢我,我怕老夫人。看她的样子分明是肯跟他的,要不是阿摩夫人从中作梗,美人早就在怀了。

    高声下令:“封锁四门,去?嗢末坊,把那些暴民都给我抓起来?,尤其是高善威一家!”

    阿摩夫人咬着牙喘着气,听见?身后一阵嚷叫,主屋的大门终于撞开了。

    夜色深沉,街上的游人此?时已经觉察到?了变故和血腥,慌乱着四散回家,传令的士兵催马快行,冲向四面城门,通向城东的小巷中康白?压低声音急急说道:“叶师,稍等一下!”

    苏樱勒马站定,康白?转回头:“我先去?探探路,你远远跟着。”

    穿出前面那条交叉的小巷便是城东门,此?时讯息不通,也不知?城门那边是什?么情形,不如他先去?探路,也好有个转圜的余地。,尽在晋江文学城

    苏樱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放慢速度穿过那条巷子,康白?下马先过去?了,苏樱躲在房屋的阴影里,看见?他压低帽檐向城门下走?去?,却在这?时一队快马急急奔来?,老远便道:“二将军有令,城门关闭,没有他的命令,一个人都不得出去?!”

    康白?急急折身,已经迟了,带队的吐蕃兵看见?了他,挥刀一指:“你,站住!”

    “将军,”那做内应的粟特人连忙从城门前跑来?,飞快地塞过去?一个荷包,“他是我兄弟,过来?找我吃酒的,不相干的人。”

    领队掂掂分量,这?才点头放人,康白?急忙撤回去?,听见?身后那名粟特人引逗着领队在打探情况:“四面城门都关,还是只关东门?”

    “四面都关了,二将军说了,没他的话,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看来?今夜,出不去?了。康白?抬眼,对上苏樱沉静的眸子,她低声道:“只怕是冲着我来?的,先找个地方?落脚。”

    “去?嗢末坊。”康白?道。

    苏樱知?道,粟特会馆这?些天都被张法成的人盯着,一旦回去?,必定被抓,但高善威今天闯府,只怕嗢末坊也不太平。此?时无路可走?,点点头牵过马,小心翼翼不弄出声响,待到?出了里巷这?才纵马狂奔,一轮圆月当头照着,眼前挥之不去?,总是裴羁半身浴血,闭门前那煌急到?凄厉的一声:快走?!

    心突然痛到?无法呼吸。她从不曾见?过裴羁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让她意识到?他是不怕死的,只要能救出她。原来?这?世上,竟真的有人会放弃自己的性命,只求另个人安好。

    夜风清冷,在纷纷乱乱的思绪中蓦地想到?,母亲当时,又是为了什?么,放弃了自己的性命?

    “小心!”耳边听见?康白?急急一声,苏樱勒马,看见?嗢末坊敞开的坊门,吐蕃士兵正往里面冲杀,嗢末男人们拿着兵刃甚至锄头、棍棒等物,拼死抵抗,里面哭声四起,是受了惊吓的老弱妇孺。

    “去?后门!”康白?急急拨马,苏樱连忙跟上。

    节度使府,主屋。

    几扇镂花门七零八落砸翻在地上,张法成在护卫的簇拥下冲进来?,看见?地上凌乱扔着的几件血衣,还有几双染血的鞋子,房里空无一人,士兵们四下翻找也找不到?踪迹,张伏伽一行人,竟这?么消失了。

    “找!”张法成沉着脸,“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密道里,裴羁猝然醒来?:“念念!”

    嘴立刻被捂住了,眼前是张伏伽沉肃的脸:“不要出声。”

    裴羁失血过多的晕眩中,看见?头顶发?黄的夯土顶壁,张用背着他正往前走?,是密道吧,高门士族的宅院中经常设有逃生的密道,尤其沙州四面皆是番敌,张伏伽更是要多加小心。低声问张用:“为何抛下娘子?”

    “娘子命我来?的,康郎君护送着她走?了。”张用抖着手,“郎君,你伤得很?重,万幸没砍到?大血管。”

    头脑有片刻的空白?,丝毫不曾听见?张用说了什?么,反反复复只是那句,娘子命我来?的。她竟肯怜悯他!她竟肯,怜悯他。

    在翻涌的感激中热着眼梢,听见?张用又道:“等出去?了还得找个东西给郎君接下骨头。”

    密道中藏有食水和常见?的药物,方?才他一边走?,一边给裴羁简单包扎了,左边锁骨已然被砍断,肩胛骨也伤了,所幸血管没事,不然只怕要命丧当场。张用觉得后怕,谁能想到?裴羁一个文士,竟有那般赴死的狠心,只为救所爱之人。

    裴羁低眼,她是跟康白?走?的,她最危险的时候从来?都不是他陪在身边。假如他今天死去?,那么接下来?,是康白?,还会是窦晏平?在强烈的嫉妒和哀伤中长长吐一口气,只要她能平安,便是她嫁给别人,便是他此?生再无缘见?她,他也甘愿。喑哑着声音:“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这?样背着他,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况且张用也需要保存体力,出了密道,也许又是一场血战。

    “郎君。”张用想劝,他苍白?着脸淡淡一瞥,张用不敢再说,只得将他放下。

    裴羁扶着墙,咬牙使力,紧紧跟着队伍。所幸她出去?了,有康白?在,应当能护她周全,也许他今夜便会死去?,但只要她平安,就好。

    嗢末坊。

    苏樱从后门冲进去?,徐坚正指挥着各家丁壮上前迎敌,到?处都是孩童的哭声,徐坚一抹脸上的血,看向高善威的小孙女:“我们处在其中,拼命也该当,只可怜这?些孩子。”

    那小女孩只有十来?岁的模样,惊恐地睁着一双大眼睛躲在母亲身后,又竭力支撑着不肯哭,苏樱心里一酸,蓦地想起当年父亲去?世时,她也是十来?岁,也许那时候,也是同样的惊恐,又极力支撑着吧。

    当!四更刁斗的第一声遥遥响起,这?是先前约好,粟特与?嗢末人会合前往右军营埋伏的时间,康白?抬眼望着粟特会馆的方?向,低声道:“许兄,我的人马上就到?。”

    “好!”徐坚重重点头,“本?来?想着明天一道杀贼,没想到?今夜……”

    没想到?今夜,也许就得横尸当场,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是丧生殒命,也决不能眼睁睁看着沙州城落入敌手。康白?在无尽的遗憾中看着苏樱,太短了,那经洞中那蜻蜓点水的一刻。“叶师,你跟着我,无论如何,我都会送你出城。”

    以粟特和嗢末两家的人手,应该能支撑到?天亮,裴羁已然送信到?西州求救,也许那时候援军就来?了,他总还能留口气送她出城。

    苏樱抬眼,对上他平静的眼眸,他眸中那点淡淡的蓝色突然变得幽深,苏樱一刹那间想起当日经洞的火光,他的眸子也是这?般幽深的蓝色。心中突然一动:“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躲避!”

    第二声、第三声刁斗夹在厮杀声中传入耳中,徐坚急急追问:“哪里?”

    “龙天寺后山,藏经洞。”苏樱抬眼,第四声刁斗落下,乌云掩住月光,片刻昏暗。

    节度使府。

    四更刁斗声声入耳,张法成犹如困兽,急得在屋里团团乱转,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进了主屋,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一个都找不到??

    “府中有密道,”阿摩夫人走?进来?,冷冷说道,“先前你阿耶提起过。”

    可恨她一直追问,张文伽却怎么都不肯说出密道的所在,这?些该死的中原人,说是夫妻,到?底还不是防着她!

    张法成急了:“要是伯父逃了,怎么办?”

    以张伏伽的影响力,沙州那些人肯定都听他的,到?时候他只怕捂不住摊子。

    “我已经让人去?别业接张敬真了,有他在手里捏着,你伯父明天一定会现身。”阿摩夫人看他一眼,“相邻几个坊我也派人安抚了,道是节度使府有盗贼,方?才的动静是抓贼,眼下都已经安抚住了,明天一早,照常军演。”

    张法成松一口气,又有些不服气:“这?些我也都知?道,娘不必总替我做主,我才是三军统领。”

    阿摩夫人一口气堵在心口,都是那个狡诈的苏樱迷住了他的眼,让他们母子离心,等抓到?苏樱,一定千刀万剐!“继续找,柜子、床、箱笼,墙也给我拆开,挖地三尺,也一定要找到?张伏伽!”

    “报!”一个士兵飞跑着进来?,“嗢末坊只抓到?了十几个人,剩下的全都跑了!”

    “什?么?”张法成一个耳光甩上去?,“废物!”

    嗢末坊。

    前门处杀声震天,粟特援兵已然赶来?,与?嗢末人前后夹击,围住吐蕃兵,徐坚还在厮杀,康白?急急道:“徐兄不可恋战,保存实力!”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还有城南门要守,必须保住尽可能多的人手。

    “我知?道,”徐坚挥刀挡开一个吐蕃兵,“咱们得掩护孩子们脱身。”

    康白?回头,苏樱拉着高善威的孙女,领着上百老幼妇孺正往坊外?走?,必须让她们安全离开才行,这?场血战似乎无法避免。转回头,火把光下看见?吐蕃兵脖子上、发?辫上闪闪发?光的金饰,还有蜜蜡、珊瑚等物,吐蕃人,最喜欢这?些漂亮闪光的珠宝。心中突然一动,飞快说道:“撒钱!”

    “什?么?”徐坚不懂。

    话音未落,满天都是金叶子、金珠子乱飞,却是康白?将怀里所带的财物尽皆抛出,撒向吐蕃兵,士兵们愣了片刻终是忍不住纷纷去?捡,康白?高声道:“撒钱,快!”

    四面无数人响应,粟特商人多金,随手抛撒便都是金光闪闪,一时间满地都是金银珠宝掉落的声响,那些吐蕃兵再顾不上厮杀,低着头拼命捡着,还有为了抢东西打起来?的,康白?沉声道:“走?!”

    丁壮断后,掩护着妇孺飞快地向龙天寺方?向奔去?,牛车、驴车还有手推车一齐出动,在黑夜里汇成粼粼的声响,苏樱走?在最前面,在深夜的清寒中,望向节度使府的方?向。

    他现在,怎么样了。

    密道中。

    厚厚一堵夯土墙拦在面前阻断道路,裴羁抬眼,张伏伽低声道:“是出口。”

    他在墙上一掀一拧,厚厚的土墙推开,露出极窄的通道,张伏伽夫妇当先过去?,裴羁几个跟着穿过,夯土墙无声无息关上,极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响,却像是许多人一齐嚷叫似的,裴羁低眉:“节度使,只怕是找到?入口了。”

    “有许多岔道,足够他们找一会儿。”张伏伽又拐了一道弯,打开顶上的暗门,“咱们去?别业与?敬真会合。”

    “不可。”裴羁咳了一声,掩袖将嘴角的血迹抹去?,“张法成必定在那里等着。”

    “可是,可是,”张伏伽一连说了几个可是,自己也知?道他说的对,心如刀割。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张敬真落在张法成手里绝不会有好结果,但他是河西节度使,他首先得肩负起的,是河西数十万百姓的安危。深吸一口气看向张夫人,夫妻相视,尽皆含着泪光,了然了彼此?的心意。张伏伽一横心:“那么,我们去?城中联络老部?下。”

    暗门开了,清寒的夜风闯进来?,裴羁掩着唇极力压下咳嗽,思绪有一霎时飘忽。世间竟有这?样的夫妻,从前他以为娶妻不过是绵延子嗣,为贤内助,以为世间情爱无非是崔瑾三嫁三离,裴道纯为色相所迷,到?如今才知?,原来?世上还有张伏伽这?样的夫妻,相知?相敬相爱。他和她,还有没有机会做一对这?样的夫妻?

    目光在此?时看见?茂密的桂花林,原来?这?出口,开在节度使府的外?苑。“节度使想先去?找谁?”

    张伏伽道:“豆卢军封永存。”

    裴羁顿了顿:“封将军另有要事。”

    张伏伽一惊,抬眼,对上他波澜不惊的眸子,他竟然联络了封永存?他一直关在客院,几时联络的?一时只觉得眼前苍白?消瘦的青年深不可测,沉吟着又道:“左军营孙成,亦可信任。”

    “那就去?找孙成。”裴羁当先穿过桂花林,香气馥郁,沁入心脾,想起当时在露台上与?她那隐秘的相望中,亦有桂子香气,暗中流动。

    龙天寺。

    山门前栽着几株桂花,夜风一吹,暗香浮动,苏樱有一瞬间想起露台上的桂花香气,裴羁隐在黑暗中望向她的眼,随即寺门开了,守夜的火工道人走?出来?:“施主何事?”

    苏樱定定神:“画师叶苏,同康白?郎君、徐坚郎君,求见?主持方?丈。”

    门内有脚步响,灯火次第点亮,不多时龙天寺主持圆觉由知?客僧陪着走?出来?:“阿弥陀佛,夜色已深,几位檀越所为何事?”

    “张法成里通吐蕃,谋害节度使,如今又在城中屠杀嗢末人,”苏樱合掌为礼,“求方?丈慈悲怜悯,允许这?些老弱妇孺在藏经洞中避难。”

    先前她在龙天寺画经变图时偶然得知?,后山上有一处极隐秘的藏经洞,藏着寺中最珍贵的典籍,除了主持方?丈和几位高僧,其他人都不知?道在何处。

    “这?,”知?客僧疑惑她怎么会知?道这?等隐秘事,踌躇着抬头,看见?队伍里无数浑身浴血的男人,最前面的康白?和徐坚他都认得,在城中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既然带着妇孺投奔,应当不会说谎,可是佛门清净地,又如何能沾染俗事?低声向圆觉道,“主持方?丈,藏经洞乃是佛门重地,俗世人不得擅入,而?且他们都带着血,会招致血光之灾啊。”

    “带他们去?藏经洞。”圆觉合掌念了一声佛,“阿弥陀佛,佛祖有好生之德,我等佛门底子,岂能坐视不管?”

    “这?,”知?客僧还在犹豫,“这?么多人,藏经洞也装不下呀。”

    “速去?梵音寺告知?不嗔方?丈,他那里当也有地方?,可安置剩下的人。”圆觉道。

    “若是吐蕃军队追过来?要人怎么办?”知?客僧急了。

    “有老衲应对,”圆觉长长的白?眉低垂下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沉重的山门在面前无声无息打开,火工道人引领着,带着妇孺们往后山去?,康白?和徐坚都没有动,苏樱停步,康白?淡淡蓝色的眸子看着她,低声道:“叶师,保重。”

    妇孺们有了容身之地,他们这?些男人,也该回去?杀敌了。

    他率领众人离去?,苏樱目送着,眼前再又闪过节度使府大门内裴羁浴血的身影,突然间恐惧到?了极点,急急合掌向天祝祷:满天神佛保佑,这?一面,万万不能是她见?他的最后一面。

    月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这?动荡血腥的中秋夜终是过完了大半,密道中的士兵们还在逐个搜寻每个岔道,大街上再没有游人,只有无数士兵打着火把巡行,搜查嗢末和粟特人的下落,裴羁随着张伏伽在黎明前最浓密的黑暗中隐入左军营前的校场,看见?月轮在乌云后露出淡淡的影子,天就要亮了。

    卯初二刻,城南门。

    康白?和徐坚带着人,趁着最后的黑暗悄无声息靠近,城门楼上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着,垛口上点着火把,在夜色中拖出飘摇的光影,翁城中有几个妇人提着篮子正往这?边走?,是前来?给夫婿送早饭的女人,但,都是吐蕃女人。

    “那个就是阿摩夫人的侍女。”康白?指着最前面一个妇人说道。

    徐坚点点头,不动声色摸上去?,突然从背后一扑,扼着那女人的喉咙拖进了阴影里,那女人的同伴还不曾反应过来?,接二连三也被拖走?,城门上的士兵听到?了动静急急走?过来?张望,城下空无一人,不知?哪里惊出一只猫儿,喵喵叫着跑了过去?。

    右军营校场。

    城中各级官吏和诸军将帅不到?卯时便已被传令兵叫起,一齐带到?这?右军营校场,抬眼望去?,校场正中设着高台,应当是张伏伽观看军演的座位,此?刻座位上空无一人,当时要到?卯正准点时才会过来?。

    一名左军营校尉低声向伙伴道:“许久不曾见?过节度使了,昨天中秋,节度使也不让去?府上拜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四面响起地动山摇般的动静,校尉急急回头,就见?右军营士兵荷枪持刀列队进入,最前面一人骑在马上趾高气扬,不是张伏伽,是张法成。

    天边一轮血红的太阳慢慢露出山巅,士兵们手中兵刃映着日光,凛凛的寒光,校尉本?能地觉得不对,军演该当各军一齐入场,为何到?现在还不见?其他营寨?而?且张伏伽最倚重的豆卢军也不见?踪影,他们这?些将官的队伍里,也看不见?封永存。

    向同伴靠近了些,压低声音正想说说这?蹊跷事,忽地听见?传令官高喊一声:“上前见?礼!”

    边上的士兵押送犯人一般,押着他们来?到?高台下,张法成端坐其上,点点头吩咐道:“除兵刃。”

    士兵们立刻上前来?解兵刃,那校尉觉得不对,用力握住不准士兵强夺,高声争辩道:“二将军,军演时我们都得指挥本?部?军马,如何能除兵刃?”

    话没说完只听一声惊叫,校尉抬眼,最边上一个交了兵刃的校尉被右军营士兵一刀劈翻,紧跟着又是几个文官,校场上霎时一片血光,校尉立刻拔刀:“弟兄们,情况不对!”

    此?时都已经觉察到?不对,但四面八方?无数全副武装的士兵一齐涌上,将他们这?些人牢牢围在中间,校尉劈翻一个吐蕃兵,又被另一个一刀砍在胳膊上,大刀脱手,在煌急疑惑中看见?天边血一样的朝阳,听见?张法成冷冷的声音:“一个不留,全都杀了。”

    又一个士兵挥刀劈下,校尉在绝望中,突然听见?奔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霎时来?到?近前:“张法成里通吐蕃,叛国叛军,传我号令,杀!”

    是张伏伽,节度使来?了!校尉陡然生出无数力气,徒手抢过吐蕃士兵的大刀,一刀劈过去?,看见?大宛马飞也似地冲进校场,马背上一人须发?花白?,凛凛如同天神,正是张伏伽,身旁跟着左军营的孙成,还有几个左军营的将官,校场外?烟尘滚滚,是数百左军营的士兵,校尉在激荡中大喊一声:“弟兄们撑住,节度使来?了!”

    被团团围困的众人顿时都生出无限勇气,不顾生死厮杀着,极力向张伏伽的方?向靠拢,高台上突然响起一声:“张伏伽,你看看这?是谁?”

    张伏伽抬眼,阿摩夫人带着几个吐蕃将官,押着张敬真慢慢走?上高台,她脸上依旧带着平日里谦和的笑:“张伏伽,放下武器,不然我就杀了他。”

    校场外?,裴羁登在瞭望塔上,看见?张敬真平静的神色,看见?张伏伽痛苦扭曲的脸,随即他取下背上铁弓,嘶哑着声音喊了声“儿啊”,跟着搭弓张箭,瞄准张敬真。

    日头飞快地升高,远处传来?悠悠荡荡,佛寺的钟声,裴羁抬眼,望向龙天寺的方?向。她在那里,他到?今天一早联络上康白?,才知?道她没能出城,为了她,这?一战,他必须胜。

    龙天寺后山。

    藏经洞与?山壁毫无两样的洞门紧紧锁闭,隐藏住洞中的一切,孩子们还在梦中,绵长安稳的呼吸声,苏樱彻夜未眠,靠着石壁,极力听着外?面的动静。

    钟声敲响了,龙天寺的晨钟与?日出一致,眼下应当已经是卯正了,裴羁他,还好吗?眼前不断闪过他浑身浴血站在门内的模样,想得痴了,听见?极远处沉闷的,隐约的杀声。

    右军营校场。

    ,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摩夫人再没料到?张伏伽竟忍心杀张敬真,在震惊中僵硬地站着,边上张法成等不及,起身道:“那就一起杀了,他们才几个人,怕他们翻天!”

    他拔刀向张敬真走?去?,瞭望塔上,裴羁高喊一声:“动手!”

    声音压倒厮杀喧嚷,原本?拔刀逼着张敬真的一个吐蕃士兵应声而?起,手中刀重重一挥,却是劈向张法成。

    张法成猝不及防,被他连肩劈开一半,惨叫着摔倒在地,那吐蕃兵随即又是一刀劈向阿摩夫人,随即摘下齐眉的帽子,场下校尉惊喜地叫了一声:“封将军!”

    却是豆卢军那失踪多日的将军,封永存。

    阿摩夫人被劈在心口,踉踉跄跄摔出去?老远,扶着高台勉强站住,张伏伽在短暂的惊讶后反应过来?,原来?裴羁所说的封永存另有要事,却是此?事,他竟如此?善于谋划,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沙州,悄无声息以封永存替换了张法成的心腹,在最紧要的关头转败为胜,心机之深,手腕之老练,委实令人敬仰。

    封永存第三刀挥出,将一个右军营将官劈倒在地,护着张敬真向台下靠拢,张伏伽拍马上前,冲破重重包围一把拉起张敬真在马背上,高喝一声:“弟兄们,随我杀叛贼!”

    一声长笑划破喧嚣,阿摩夫人鲜血淋漓,狰狞着面孔:“张伏伽,吐蕃大军马上就要入城,你还能往哪儿逃?”

    似是回应她的话,城门方?向突然传来?阵阵厮杀声,阿摩夫人狂笑着,状如疯癫:“今日你们全都要死!当年你们破我家国,杀我全家,我苦苦忍耐了二十几年,就是要杀尽你们这?帮猪狗!”

    张伏伽一言不发?,只管带人厮杀,阿摩夫人狂笑着,口中喷出血,倒伏在高台上,却在这?时,校场外?一连冲进来?几匹报马:

    “报!城南门奸细俱都伏诛,康、徐两位郎君率众守城!”

    “报!豆卢军赶赴城南门,与?吐蕃兵交战!”

    “报!西州仆固将军率军支援,与?豆卢军合力绞杀吐蕃!”

    “什?么?不可能,不可能!”阿摩夫人长叫一声,在无尽的不甘中圆睁两眼,气绝身亡。

    张伏伽拍马上前,张法成还没有断气,挣扎着在地上爬,张伏伽冷冷道:“拖下去?,来?日验明罪证,千刀万剐!”

    日头越升越高,裴羁单手扶着瞭望塔,飞快地下来?。大局已定,他该去?找她了。左边锁骨用树枝简单固定,稍稍一动,钻心的疼,此?时全顾不得,一跃上马,单手执缰,飞快地向龙天寺奔去?。

    眼前纷纷乱乱,无数昔日的画面闪过,最后都定格成昨夜节度使府门外?她映着火光回头望他的一刻。她命张用来?护卫他。在她如履薄冰的人生中,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要用尽心力算计、争取,而?她竟肯,将脱离危险的希望,留给他。

    她也许,对他也还有那么一点点,爱恋吧。

    近了,更近了,看见?龙天寺威严的山门,看见?门前桂子,碧瓦后绵延的青山,近了,更近了,知?客僧迎出来?,领着他往后山去?,裴羁抬眼,看见?藏经洞紧闭的洞门,她在里面。

    突然近乡情怯,久久不敢迈步。

    她还恨他吗?今生今世,他还有没有机会,与?她做一对相知?相敬相爱的夫妻?

    藏经洞内,苏樱抬眼,听见?外?面熟悉的脚步声,心跳突然随着步点一点点激烈,在莫可名状的期待中急急站起,隔着厚厚的石壁,侧耳凝听。

    脚步声停了,他就在一墙之隔,止步不前。他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肯向前?苏樱在怅惘中抬眼,看见?满壁的飞天,佛陀宝相庄严,端坐莲台之上,昨夜她曾跪倒在莲台下,双手合十,一遍遍虔诚祈祷,求神佛保佑他平安归来?。

    而?今,他回来?了。

    石壁外?。裴羁深吸一口气,抬手搭上洞门的机括,想按,又不敢按。

    石壁内。苏樱抬手,按下洞门的机括。

    无声无息,洞门打开,微茫的光线骤然漏进来?,苏樱看见?了裴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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