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场中有片刻寂静,随即张伏伽慌张着?站起:“你?是,裴相?”
坐榻被他带动,
吱呀一声推开,
茶盏被袍袖带翻,扑一声水洒了出来,
有童仆慌张着?上前收拾,张法成似乎很吃惊,拧着?眉头走去近前,嘈嘈杂杂,所有人都在动,唯有苏樱一动不动站着?,看着?。脑中的空白散去之后,恍恍惚惚,只能想到一句话:他怎么,瘦成这副模样了。
当地男人常穿的间色袍穿在他身?上,似披风一般空荡,满庭辉煌的灯火照着?他一身?冷寂,萧肃疏离,似风中之竹,将折未折,让她心中陡然生出无数晦涩难言的滋味,慢慢转开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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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两年,以为再相见时会怒,会恨,会厌憎他阴魂不散再又?追来,可此时,却只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余光瞥见袍角一动,康白快步向她走来,府中的侍婢拦着?不让他近前,他便站在几步之外,于袍袖底下向她微微摆手。
苏樱对上他同样晦涩的眸子,反应过来康白是要她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她此时,也?只能按兵不动,因为她自己,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都聚在跟前,各色各样的目光打量着?他,裴羁独立灯下,一双眼终是忍不住,又?看了眼苏樱。
她低着?头依旧站在角落里,被侍婢拦着?不能走动,身?边几步之外是康白,神色肃然,手臂下意识地张开,似乎随时都要冲过去护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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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康白是怎么说的?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还着?急与她完婚。
谁的妻子?与谁完婚?赐婚诏书?还在他怀里收着?,御笔亲题,写着?裴羁与苏樱的名姓,她还能是谁的妻子!
愠怒一霎时冲到极点,漆黑凤目冷冷向康白脸上一扫,康白似有觉察,抬眼向他一望。
目光相对,彼此都看出了绝不退缩之意,耳边传来张法成的质问:“你?说你?是裴羁,有何凭证?”
“法成,”张伏伽急急拦住,“休得?如此无礼!”
裴羁回头,漆黑眸光看过张伏伽,落在张法成t?身?上。很好,就是这个人,敢深更半夜闯门劫持她,一度还准备带去私宅,杀人灭口。一撩衣襟,解下腰间紫金鱼符:“鱼符在此。”
双鱼图案浮凸,托出银钩铁画般的裴羁二?字,旁边又?以小字标注官职,张伏伽自己也?有鱼符,一眼便认出鱼符是真,急急叱了声张法成:“还不快上前拜见?”
张法成堆上笑容上前见礼,张伏伽亦恭敬着?叉手为礼:“裴相莅临,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忍不住偷眼打量着?,眼前的男子身?量很高,五官端正,也?许是因为太过清瘦的缘故,原本?温润的眉眼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让人一望便觉凛然。这就是名满天下的裴羁?两年前诛杀王钦,扭转宦官专权困局的幕后智囊,这两年里辅佐太和帝重振朝纲,使?天下有中兴之兆的年轻宰相?他为什么打扮成当地人的模样,又?在深夜突然造访?张伏伽想不出答案,连忙让座:“裴相快请坐,请坐。”
角落里,阿摩夫人皱着?眉,吩咐苏樱:“走吧,男人们办公事,你?随我去后面回避一下。”
侍婢立刻上前拉人,苏樱没动,方才?康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今天若是走不了,以后再想脱身?就更难,忙道:“老夫人,我须得?先跟康郎回去,等日后再来服侍夫人。”
康郎?裴羁心里突地一跳,与此同时,听见康白的回应:“夫人,我须得?带我未婚妻子回去。”
康郎。未婚妻子。心中似有千万条毒蛇一齐啃咬,裴羁抬眼,灯火之下苏樱独自站在角落,脸上阴晴不定,但她看起来似乎,很好。
神清气爽,生机勃勃,从前总笼在眉尖的轻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种由内而外,自信舒展的姿态。还有从前,她的肤色是近乎透明的,脆弱的白,如今却是健康润泽的白,有一种阳光照耀,自内而外的透亮,让他突然想起一路行来时,屡屡在戈壁上看见的,当地独有的野花。长在石缝里,开在石缝里,映着?阳光怒放,明艳无匹。裴羁猛地转开脸。心里如同锥刺一般痛苦,不甘,却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离开了他,她过得?很好。
余光瞥见阿摩夫人皱着?眉头,侍婢依旧死死拦住,康白不好跟女人动手,凝眉思索,裴羁在凝滞的呼吸中,一字一顿:“康白。”
康白抬眉,叉手为礼:“裴相。”
下意识地又?向苏樱靠近一步,以身?遮蔽。他不知道她和裴羁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他知道,她大?约是不肯嫁给?裴羁的,否则怎么会在裴羁功成名就,又?求了赐婚诏书?之后,隐姓埋名,躲在偏僻酷热的沙州?她不肯嫁,那么,他就会帮她,哪怕他要面对的,是裴羁。“裴相,许久不见。”
是啊,许久不见。整整两年她消失得?无影无踪,万没想到再次相见,她又?多?出了一个未婚夫婿,而且,是康白。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康白竟有这个胆子?这般,不怕死么。裴羁冷冷看着?:“你?因何事喧哗?”
“非是有意喧哗,还请裴相恕罪。”康白直起身?,“我来接我未婚妻回家。”
未婚妻。她如何是你?的未婚妻!探手入怀,手指触到诏书?凉滑的丝绢,裴羁又?硬生生忍住,余光瞥见康白伸手向着?苏樱:“过来,跟我回家。”
一霎时气血上涌,若是他敢碰她!却在这时,张法成一个箭步冲去拦住:“慢着?!”
心中无限狐疑。先前康白几番拦阻,却只字不曾提过跟叶苏有婚约,怎么到了节度使?府,突然便改了口?况且粟特人的规矩他是知道的,轻易不与外族通婚,更不用说是康白这种身?份高贵的王族后裔,娶妻更该是同族贵女才?对,这个叶苏虽然极美,但一看就不是粟特人,如何能与他定亲?张法成打量着?康白:“康郎君,你?说叶苏是你?的未婚妻,可有凭据?”
“婚姻大?事,非是儿戏,”康白反问道,“将军以为,我会拿此事说笑么?”
张法成轻笑一声:“这个么。”
是真是假,可是难说得?很。他去拿人之前便打听过了,画师叶苏一年多?前来到沙州,家中只有三个女人,不曾有任何男性亲眷,他便是吃准了她是外乡人家里又?没有男丁,所以才?敢半夜去劫人,而康白是两天前才?到的沙州,这一两年里又?是他头一次过来,如何便与她有了婚约?
忽地转向裴羁:“康郎君这些年一直都在长安,裴相也?在长安,裴相可曾听说过康郎君定亲的事?”
苏樱心中一凛,看向裴羁。
他端坐榻上,漆黑一双眼沉沉望着?她,苏樱转开脸。他不会帮她的。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多?半就是打听到了她的下落,他会当面拆穿她的身?份,以他的权势地位,强迫她跟他回去。天下之大?,整整两年,她竟还是没能逃过他的手心。
却在这时,听见裴羁沉沉的语声:“听说过。”
苏樱猛地抬头,他右手按着?左胸,神情晦涩到了极点:“长安无人不知。”
苏樱在震惊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裴羁看着?她,苦涩之外,竟有些想笑。
震惊么,他也?震惊。他也?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他会说出这些话。
手放在怀中,指尖触碰着?诏书?冰凉丝滑的黄绢底子,那是他与她的赐婚诏书?,御笔亲题,写着?他和她的名字。“康白,我与节度使?还有要事商议,你?等无关人员,回避吧。”
在未确认张伏伽是否与张法成同谋之前,他原本?不该暴露身?份。河西十一州自成一派,对长安既有意归附,又?不无防备抗拒,一旦他亮明身?份,张法成必然会对他严加防范,若是张法成真有不轨之事,难保还会杀他灭口。方才?得?知她被劫走,情急之下别无选择,但如今。
心脏的位置灼烧着?,苦涩到了极点。他的赐婚诏书?,只要拿出来,他就能带走她,谁也?不可阻拦,但。裴羁慢慢缩回手,对上苏樱震惊的眸子:“退下。”
康白已经?担下此事,只要他肯替他们圆这个谎,假的婚约,也?可成真。康白带走她,最多?与张法成结下私怨,以康白的手腕必定也?能保她无虞,但若是他拿出诏书?带走她,他与张法成,则是私怨加上性命攸关的国事。到时候,却是带她跳出一个火坑,又?跳进另一个火坑。
他不怕死,但他要她活着?,好好活着?。
苏樱僵硬地站着?,在难以置信中怔怔看着?裴羁。到现在还不能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裴羁,竟然替她圆谎,竟然承认她与康白有婚约。
眼前还是两年前的人,又?仿佛不是了,苏樱恍惚着?,直到康白走近,伸手挽她:“走吧。”
裴羁猛地转开脸。眼前似有血色弥漫,不想看,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双眼怔怔望着?他,纤长的手指伸出来,搭上康白的手腕。
心上似被重重一击,嫉妒愤怒几乎把人撕碎,余光瞥见张法成横身?拦住他们:“慢着?,我可没答应让叶画师走。”
“怎么,”裴羁冷冷回头,“本?相令他们退下,张将军可有异议?”
张法成正要开口,阿摩夫人一把拉住:“法成,让他们走。”
张法成不得?不让开,苏樱跟在康白身?后,快步向厅外走去,身?后裴羁还在看着?她,目光越过满庭灯火,清冷孤寂。
眼前蓦地闪现出许多?年以前,她隔着?书?房的细竹帘子窥见的裴羁,青年温润如玉,轻言细语安慰着?哭泣的妹妹,那么耐心,那么宽和,让她一霎时起了贪念,从此在心里烙下重重一笔。
时光如刀,让所有人都改变了面目,但有些事,又?仿佛从来不曾改变过。
“叶师,”康白凑近了,低着?声音,“方才?是我唐突了,我们得?尽快离开。”,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啊,得?快些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变数。苏樱点点头,脚步向着?外面,却又?不由自主,留神去听厅里的动静。
裴羁在说话,不高不低的语声:“我原是有些私事要办,圣人得?知我要向西,便叮嘱我向张节度致意,圣人还道千秋节时备了美酒,期盼与张节度一道把酒赏菊,共度佳节。”
“好说,好说,”张伏伽在笑,“裴相什么时候到的沙州?可有住处?”
“前天到的,有些私事要办,住在客栈。”裴羁道。
“裴相既然来了,怎么能住客栈?”张法成的声音,“来人,去把裴相的行李和随从都带过来!”
几个侍从飞快地跑出来,苏樱心中一凛t?,停住步子。
第
85
章
张用踏着夜色,
冲进石牌楼集市。
老远将马匹拴在集市外,在漆黑夜色摸进客栈,撬窗翻进宋捷飞房中:“宋员外,
相公命我立刻带你离开!”
宋捷飞从梦中?惊醒,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被他拖下床,一路摸着向客栈后门飞跑,宋捷飞知道这时候不能声张,
又忍不住要问:“出了什么事?”
“相公在节度使府,只怕一会半会儿脱不了身,
后续探查相公命员外主持,我们?这些人都由?员外调遣。”张用飞快地说道。
“啊?”宋捷飞一脚踩空,张口结舌,“这,这,我怎么能行啊?”
“到这时候,不行也得行了。”张用一把拽起,
半拖半扶带出客栈外。
耳边响起节度使府门外裴羁的叮嘱:一旦进府,我恐怕不会容易脱身,
你立刻回去带宋捷飞离开,
后续之事由?他主持,你们?都听他调遣,
辅助他尽快查清账目之事。
裴羁显然?早已料到一旦进入节度使府就会被扣押,但他还是去了,
他没有是为什么,
但张用猜测,
必然?与那个画师叶苏有关。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让康白?如此紧张,
又让裴羁不顾生死,一定要闯进去救护呢?
张用百思不得其解,拖起宋捷飞送到马背上?,催马刚刚走出几步,另一边一大?队人马举着火把冲到了客栈前门:“开门,节度使府的,奉节度使之命来请裴相的同伴!”
请么?只怕是抓,好在人手大?多已经派出去办事,留下的几个方才他也通知到了。“走!”张用加上?一鞭,护着宋捷飞一径往夜色深处去了。
粟特会馆。
馆中?的护卫层层把守住各处出入口,康白?安顿完苏樱,匆匆离开:“我再去趟节度使府,带叶儿和阿周出来。”
苏樱送到门外,目送他的背影穿过庭院,隐入夜色,抬眼?四望,处处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环境,让人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两?年的安稳日子,只怕从此是到头了。
她曾想过会不会有这么一天?,但从前想到的,多半是被裴羁发现、逼迫,却是万万不曾料到裴羁找到了她,却肯替她圆谎,助她逃脱。
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于震惊迷茫之中?,生出怅惘。他眼?下是被张法?成扣住了吧,张法?成嘴上?着挽留他在府中?款待,却立刻派出那么多人手去客栈抓他的随从,显然?用心不善,她不清楚张法?成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想不通的是,以裴羁的城府手段,怎么会贸贸然?在深夜之中?闯进节度使府,又不曾有半点防备,就这么被张法?成扣下了呢?
“娘子,夜深了,回房歇着吧。”侍婢上?前来请。
苏樱点点头,走回房中?。折腾半夜,该当抓紧时间睡上?一会儿,养好精神,才能应付接下来的变故。合衣躺下,万籁俱寂,脑中?却纷纷乱乱,片刻也不能安宁。
一刻、两?刻,半个时辰后,依旧没有丝毫睡意。康白?还没回来,叶儿和阿周不知情形如何,苏樱睁开眼?望着架上?沙漏,不知第?几次回想起节度使府中?的情形:裴羁右手按着左胸,语声低沉,听过,长安无人不知。
无声无息,沙漏一点点落下,下方的琉璃瓶中?渐渐堆出层叠的山峦,苏樱沉默地?看着。她全都留意到了,今夜裴羁有五六次,默默伸手,按着心脏。是他新添的习惯?是那里藏着要紧的东西?还是她当初留在那里的伤,还不曾痊愈么。
节度使府。
啪!阿摩夫人重重一个耳光甩过去,张法?成跪在地?上?,被打得脑袋都歪在了一边,她手腕上?戴着几个镯子,手指上?又是一排戒指,金属和宝石的棱角在他脸上?划出长长的血痕,张法?成捂着脸,一霎时暴怒,当着张伏伽的面又只能忍下去:“伯父,娘,是我错了。”
“弟妹快别?打了,”张伏伽急忙拦住,用身体护着他,“孩子们?有什么不是好好教导就行,莫要打他。”
“大?哥有所不知,他是看上?了那个画师叶苏,所以深更半夜把人弄了来,我知道了正要让他送回去,结果康白?就追过来了。”阿摩夫人叹着气,眼?中?含泪,“这个不肖的东西,喜欢人家小娘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竟然?深更半夜上?门去请了来,这事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坏了大?哥的名声?”
张伏伽原本?也觉得今天?的事情来得蹊跷,经她这么一,心里明白?了大?半。张法?成是看上?那个叶苏了,只是没想到人家有未婚夫,还是在西域颇有分量的康白?。连忙劝慰道:“既然?是误会,开了也就无事了,康白?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不会纠缠,只不过法?成啊,你以后行事可得谨慎些,再不要这么莽撞了。”
“是。”张法?成低着头,“伯父,我觉得裴羁来得奇怪,只怕是要对你不利,得留住他在府里,免得他背地?里弄鬼。”
张法?成长叹一声:“我问心无愧,随他去吧。”
刚刚收复河西时,人人心热,都盼着归附朝廷,他派出五六批人马前往长安上?表,奏明归附之意,那时西域一路上?还有数个异邦阻隔,又有吐蕃时时出动厮杀,这些人里只有一队在一年多后到达长安,向先帝奏明了他收复河西,期盼归附之意,先帝下诏封他为归义军节度使,又调遣陇右军助他退敌,起初那几年河西与朝廷,可是好得蜜里调油。
可惜好景不长,之后宦官弄权,二十几年间帝王更替五六次,越换与河西越疏远,以至于生出忌惮防备,竟然?要他将唯一的儿子送去长安为质,若不是阿摩夫人站出来将嫡亲的儿子送去,这一关,还不知道怎么过。
他如今父子团圆,阿摩夫人却是丧夫之后,连儿子都天?各一方。张伏伽心中?愧疚,拉起张法?成:“法?成啊,以后你行事谨慎些,不可再如此莽撞。”
“是。”张法?成答应着,又道,“伯父若是不方便的话,裴羁由?我应付,绝不让他坏你的事。”
“我也没什么事可让他坏的。”张伏伽摇摇头,“他想查什么,就让他查吧。”
前几年王钦掌权时,几次三番要他增加赋税,又要他进献贡品,还曾派了个监军来监视,后面王钦倒台,那监军被缉拿归案,朝廷并没有再派新的监军过来,他以为是朝廷信任他,还曾暗自庆幸,没想到裴羁竟亲自来了。也许真?是要拿他什么错处,好对付他吧,但他问心无愧,由?他去吧。
“伯父。”张法?成还想再,阿摩夫人打断他,向张伏伽道:“大?哥,你就让法?成去办吧,他虽然?蠢笨些,对你却是忠心耿耿,裴羁显然?来者不善,有法?成照应着,你也好有个防备。”
张伏伽沉吟着,许久:“好。”
府中?刁斗报着时辰,已然?丑正了,张伏伽转身离开:“弟妹,法?成,你们?快些休息吧,时辰不早了。”
张法?成一直送到门外,待到他彻底离开,这才返回屋里,捂着脸埋怨:“娘,做做样子就行了,你下手也太狠了些!”
“你呀,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将来早晚在女色上?栽跟头。”阿摩叹着气,取了药膏给他涂抹了伤口,“你先前弄去私宅那些人才逼着你处理了,你又来弄,还扯出了康白?,给我惹出多少麻烦!”
“康白?不过是个下贱胡商,我要他的性命易如反掌,母亲怕什么?”张法?成不服气。
“你以为只有康白??”阿摩夫人抹完了药,啪一声放下药盒,“裴羁只怕也是为那个叶苏来的。”
“怎么可能?”张法?成不信,“我打听过,叶苏在沙州待了一年多了,裴羁一直在长安,他们?怎么可能认识?”
“你性子太粗疏,看人看事总是不能留心细节。”阿摩夫人慢慢在榻上?坐下,“今夜我观察了很久,裴羁从进门后就一直盯着叶苏,那个叶苏看他的神情也古怪得很,我总感觉她对裴羁,似乎比对康白?更熟悉亲近,你这次,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怎么可能?”张法?成还是不服,“就算裴羁认识她,又怎的?他如今在我手里,老实就算了,不老实,一刀杀了。”
“你伯父不会让你动他的,”阿摩夫人思忖着,“我担心裴羁是为了账目的事来的,他现管着户部。”
“那又怎的?”张法?成,“这里是我的地?盘,不信他能翻出大?浪。”
“你的地?盘?”阿摩夫人冷冷看他一眼?,“河西如今是你伯父的地?盘,将来是张敬真?的地?盘,跟你有什么相干t??”
张法?成冷哼一声:“只要过了重阳。”
母子两?个都有片刻沉默,少顷,阿摩夫人低声道:“裴羁总是摸心口,只怕那里藏着机密东西,你想办法?探探底。”
“老夫人,郎君,”房门敲响几下,侍婢在外面禀报,“先前那个康郎君又来了,要接叶画师的亲眷回去。”
阿摩夫人点点头:“你让后头把那两?个女人放出去给他。”
“不行!”张法?成连忙拦住,“留着她两?个,也好拿捏叶苏,那个女人我要定了。”
“蠢材,过了重阳,有多少个叶苏你拿不下?”阿摩夫人推开他,扬声吩咐,“让康白?在院门外头等着,一会儿就把人给他送出去。”
客房。
报时的刁斗一声接着一声,空旷清冷地?响着,裴羁慢慢走出门外,站在廊下,抬眼?眺望。
三进的跨院在节度使府正中?间,前面是张伏伽的公廨,后面是张法?成的偏院,他若是有什么举动,两?边都看得一清二楚,更不用眼?下房前屋后,廊下院里,密密麻麻光是站在明处的侍卫就有二三十个,暗处更不知还有多少。
果然?不出所料,他一进府,便会被软禁。只是看一开四张伏伽的言谈神色,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一切更像是张法?成在推动。
外面有低低的话声,裴羁听出了是康白?,快走几步来到院门前。
果然?是康白?,踏着夜色往张法?成院里去,裴羁迈出门槛,侍卫立刻上?前:“裴相,还请回去休息吧。”
“退下。”裴羁并不看他,一径向前,“康郎久居上?位,自有一种凛然?气魄,侍卫不敢再拦,眼?睁睁看着他转过廊庑,又见康白?迎过来行礼:“裴相。”
灯笼从他身后照着,他长身而立,不卑不亢,裴羁冷冷道:“我记得你还要进京筹备圣人的千秋节大?法?会?再不走,时间来不及了。”
康白?明白?,他是要他尽快带苏樱离开,点头道:“正是着急赶时间,明天?就走。”
“那就好。”裴羁冷冷看着他。总有三十多岁了吧,这般老,容貌也只是平常,他怎么敢。然?而眼?下,又不得不假手于他,“你应当知道,我有什么。”
是赐婚诏书?吧。若这个有用,他又何必千里迢迢,四处找人。康白?抬眼?一笑?:“那也得你情我愿才行。”
裴羁一阵愠怒,嫉妒之外,又生出强烈的不安。她是不愿意嫁他的,难道她愿意嫁康白??不,不可能,这两?年来他虽然?不曾刻意监视过康白?,但凡是与她曾有过关联的人他都查过,康白?若是与她早有瓜葛,他不会不知道。是谎言。康白?这么,也是为了从张法?成手里带走她。“便是情愿,也不会是你。”
“事在人为,眼?下什么都还太早。”不远处有动静,康白?回头,看见张法?成院里侧门开了,有灯光漏出来,忙向裴羁一叉手,“我还有事,告辞。”
他快步离开,裴羁怀着愠怒抬眼?,几个护卫带着两?个女人出来了,是叶儿和阿周,康白?急匆匆迎上?去,接了她们?两?个离开,一转侧间阿周看见了他,惊讶地?张了张嘴。
裴羁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还好,她们?总算是,全数脱险。
但张法?成只怕不会让她们?这么轻易出城。康白?一大?把年纪了,总该有些手腕人脉吧,但愿能够顺利带走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