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再加上她自己的姓。原来他几次三番想起的故人?,就是?他苦苦寻找的画师,怪道?先前总觉得?那九色鹿夹缬和龙天寺的经变看起来眼熟,直觉不会骗人?,果然出自同一人?之手。康白慢慢打量着她:“一别经年?,苏娘子?一向可好?”“我很好,”苏樱福身为礼,
“多承康东主挂念。”
离开中原两?年?,这是?她第一次,
见到昔日故人?。
叶儿匆忙擦干净手,
取来坐席铺好,苏樱伸手相请:“康东主请坐。”
康白盘膝坐下?,
看她亦是?盘膝在?对面坐下?,想来是?为了干活方便,
她如当地男人?一般装束,
上身是?原色细麻的宽松衫子?,
半露手腕,下?面是?撒花长裤,
在?脚腕处收束,又蹬着一双木屐。
康白蓦地想起在?长安时那唯一的一次相见,她一身素白衣衫,白玉簪,白水晶坠子?,目光含着轻愁,似幽暗处柔白一朵小花,如今却是?全不一样了,面前的女子?生机勃勃,举手投足中一派从?容,隐隐已经有了宗师的风度。当然,以她的画功造诣,的确也当得?起师长之称。
边上脚步声响,阿周送来了刚沏好的茶水,苏樱先奉一盏给康白:“当日在?长安时,我和叶儿多承康东主援手,东主的恩义,我时刻铭记在?心。”
先是?帮她,再是?帮叶儿,虽然她付了报酬,但康白所承担的风险,当是?远远大于那百两?银的。
“苏娘子?客气了。”康白微微欠身接了,下?意识看她一眼。
当日她要离开长安,他只道?是?为了躲避卢家兄弟,后来才?知跟裴羁有关?,两?年?前宫变之后京中也曾沸沸扬扬传过一阵子?,道?是?裴羁拿泼天的功劳换了一纸赐婚,那让无数人?震惊羡慕,得?裴羁情有独钟的女子?,便是?她。
只不过她消失的无影无踪,裴羁的婚事就此搁置,所以这消息传了一阵,便也没人?再提起了。“是?苏娘子?什么时候到的沙州?”
“一年?多前到的。”苏樱道?。
当初在?魏州时,她便决定了逃往西域,这念头肇始于第一次出逃时向康白求助,决定于从?裴羁口中探问到各地形势之后。裴羁道?,河西十一州数十年?前为吐蕃侵占,朝廷势弱,无力收服,当地有志之士组建了归义军,鏖战十数年?,终于从?吐蕃手里夺回河西。之后归义军首领虽然上书朝廷表示归附,朝廷也封他为节度使,但实际上河西政令、属官多由节度使自行决t?定,朝廷并无能力干涉。
也就是?说,即便裴羁身处高位,西域这边他也是?鞭长莫及。她当即决定了西逃。苏樱饮一口当地的花果茶:“康东主找画师叶苏,可是?有什么事?”
画师叶苏,她是?在?隐晦地提醒他,为她的身份保密。康白眼中透出淡淡的笑意:“称心夹缬奉命为圣人?的千秋节进献祈福经幡,我遍寻两?京,找不到能当此重?任的画师,因此往西域一路寻访,终于得?遇娘子?。不过。”
不过以她的处境,应当不会答应为他画经幡吧。
果然听见她道?:“请恕我不能从?命。”
康白点点头:“那么我沿途再走走看看。”
“我认得?几个技艺高超的画师,”苏樱又道?,“他们虽然不曾画过夹缬图,但弄清关?窍之后应当也不难,康东主若是?有空,今天我便能带你去见见人?。”
逃出魏州后她一路向西,先后在?安定、平凉、伊州等地停留,多番比较之后,最终选择了定居沙州。此处虽是?戈壁荒漠,生活不便,但民风淳朴,没有排斥外?乡人?的陋习,亦且因为笃信佛法的缘故,僧俗百姓皆爱看经变,又常凿壁为洞,在?四壁涂画佛经名?篇,因此对画师的需求远远高于别处,当时她便想到,可以凭着一身画技,在?此立足。
这一年?多下?来,她也的确在?这里站稳了脚跟,也颇认得?几个同行,经幡要进献给太和帝,那就难保会被裴羁发现,她自然不能画,但她可以推荐其他能胜任的给康白。
康白喜出望外?:“那某先谢过娘子?。”
“此时太热,不方便出门,等太阳下?去后再说吧。”苏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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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康白抬眼一望,壁上灯还燃着,佛陀只画到一半,忙道?,“苏娘子?请自便,我在?这里走走看看,一会儿就走。”
“好。”苏樱也不跟他客套,起身又道?,“我的行踪,还请康东主代为保密。”
“我绝不会向任何人?泄露。”康白郑重?说道?。
心底不觉生出好奇,裴羁以不世之功换得?与她的赐婚,她却宁可留在?西域荒漠也不肯与裴羁有瓜葛,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苏樱欠身道?谢,看他在?负手在?洞中慢慢走着,四下?观瞧,这经洞里外?两?进,外?间小,里间又深又阔,似一个葫芦形状,他慢慢走到里面去看了,苏樱罩上围裙爬上脚手架,提笔接续着画那勾勒到一半的佛陀,心里纷纷乱乱,久久不能平静。
她没想到会突然遇到长安的故人?。这两?年?里她谨慎小心,刻意避开与中原的一切,为的都是?彻底与从?前断绝。
只是?从?前那些故人?个个名?满天下?,便是?她不刻意打听,也总有消息传到耳朵里。
裴则已册立了太子?妃,贤德大度,朝野上下?一片赞誉,去年?还帮着应穆纳了河东节度使的侄女为太子?良娣。
田午以军功封为武德将军,成为本朝唯一的女将,听说去年?招赘了节度使帐下?一名?幕僚为婿,将来的儿女都会随她姓田,如今田昱不常理事,魏博事务大半有她打理,已成为魏博的实际掌控者。
还有窦晏平。手里的笔尖一歪,佛陀的衣带画得?粗了,苏樱连忙用布巾擦掉,细细再描。
窦晏平以军功连升几级,出任剑南、西川两?地节度使,坐镇川蜀。午夜梦回时,她偶尔也会不自觉地想起他,他有没有去过浣花溪,有没有站在?伽蓝塔上眺望,他有没有把当年?的旧事,全都弄清楚?
“苏娘子?,”康白从?里面走出来,仰头看她,“我仿佛听说你想拜曹进德为师学塑像?”
苏樱定定神:“是?。”
西域崇信佛法,为佛祖塑金身者极受尊敬,百姓皆呼之为师。她既然入了这行,自忖画功也算扎实,便想多一技傍身,只不过塑像师的技艺密不外?宣,精要处只传子?孙,就连徒弟也未必肯教,又且这行当从?不收女子?,是?以她几次与曹进德见面,都是?无功而返。“康师不收女徒,我几番相求,都没能说服他。”
“我与曹进德还算相熟,”同是?粟特人?,又都是?各自行当中的佼佼者,他与曹进德颇有些私交,前番经过沙州时也曾多次拜会,曹进德技艺精绝,为人?虽然古板些,但立身还是?端正,此事应当还有转圜的余地。康白思忖着,“待我先去拜会一下?他,探探态度,再为你们说合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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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樱喜出望外?,连忙下?来脚手架向他行礼:“如此,就多谢康东主了!”
“不必客气,”康白看见她脸上突然绽放的笑容,映着壁上灯火,明艳无匹,连忙转开目光,“你忙吧,没要紧为着道?谢下?来一趟。”
他扶住脚手架,苏樱又爬上去,站在?架顶上,又从?围裙口袋里取出画笔继续勾描,康白见地面并不算很平整,脚手架也只是?竹子?搭起,以绳索在?相交处捆住,她在?上面一走动,其他地方便跟着微微晃动,觉得?不放心,便也不敢松手,仰头道?:“怎的不要人?扶一下??”
“已经习惯了,从?前都是?这么弄的,不会有事。”苏樱细细勾出佛陀的衣摆,“康东主不用扶着,没事的。”
康白也只得?松手,退在?边上,透过脚手架交互相叠的影子?看着她。她作画时并不像普通画师那样先描底稿再行修改,甚至连尺子?、规矩之类都不用,只是?用几支粗细不同的画笔,看起来都是?随意下?笔,但一笔一画无不恰当,这偌大的山壁上无数人?物、宫殿、花鸟,就好像都在?她眼中心里,随意挥洒,便是?绝世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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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两?年?之前,又精进了数倍。她还如此年?轻,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苏樱很快画完衣摆,挪了地方,开始画座下?莲台。
比起面容神态这些需得?画师投入更?多精神和想象的部位,莲台有固定模样,许多画师都会交给助手来画,并不会自己上手。叶儿从?前跟她学过画,基础还算扎实,这两?年?里她有意培养,叶儿也上进肯学,比起先前大有长进,如今已正式做了她的助手,龙天寺那几墙经变图便是?叶儿给她打下?手,助她完成的。
“姐姐,”叶儿看见了,果然在?下?面喊,“莲台我来吧。”
在?长安时苏樱给了她身契,但当时局势急迫,还没来得?及去官署正式脱籍,后来在?魏州时裴羁替她办了,如今她是?良民,便与苏樱姐妹相称,唤苏樱为姐姐。
“我想自己画一个。”苏樱道?。
莲台简单枯燥,但这样一笔笔重?复固定的动作最能安定心神,苏樱没再说话,一瓣一瓣细细画着,先前纷乱的心神慢慢安稳下?来,不多时万虑皆消,眼中心中,都只是?眼前这满壁佛陀,自己也仿佛置身其中,融为一体。
康白安静地看着,虽然经营夹缬店,经常与画师打交道?,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画师绘画。她的动作里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柔和,从?容,安稳,让他看得?入了神,不知今夕何夕。
时光在?不知不觉间走得?飞快,直到阿周叫了一声:“小娘子?,这都过了午时了,停一停,吃饭吧。”
康白怔了下?,竟然这么久了?再看脚手架上苏樱也明显怔了下?,笑道?:“这么晚了吗?”
竹架子?微微响动,她抓着把手往下?来,康白连忙上前扶住,待她稳稳落地才?松开手,苏樱抬眼一笑:“康东主若是?不嫌弃的话,就与我们一道?用个便饭吧。”
康白对上那笑容,不觉便点点头:“好。我也带了些干粮,一道?吃吧。”
阿周铺好坐席,把备好的午食放在?中间,是?一大盘胡饼,一壶花果茶,并有一盘葡萄干、杏干之类的干果,康白的童仆连忙也把带的干粮送上来,一袋肉干,一大袋桃杏鲜果,又有一袋巴掌大的芝麻油馕,一总堆在?一起,看起来也颇是?丰盛了。
诸人?洗了手,团团围坐进食,康白留神看着,苏樱用手拿了胡饼,撕下?一半加了肉干、杏干卷起来一起吃着,这是?西域一带人?们的吃法,她一个中原贵女,竟然也肯不用筷子?直接用手,跟当地人?一般言谈举止,也就怪不得?这么快就能立足,崭露头角。
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看她杯中茶已下?去了大半,连忙提起茶壶为她续上:“喝点茶,别噎住了。”
苏樱果然喝了,又给他也续了一t?杯:“康东主请。”
这般斯抬斯敬,却不像是?只见过两?面的人?,竟有些像多年?故友了。康白笑着举杯:“多谢苏娘子?。”
这天康白一直留在?经洞中看苏樱绘图,到傍晚太阳落山后又与她一道?去见了两?位画师,等一切办完已经是?戌时,沙州天黑得?晚,这时候仍旧是?亮晃晃的,白天里晒得?没法出门,此时满街都是?出来散闷的百姓,围着党河两?岸密密麻麻走着,躺着,还有跳进河里戏水的,卖货的商贩也都出来走动,推着各样吃食玩器叫卖,苏樱抬眼看向康白:“时辰不早了,我该告辞了。”
康白蓦地有些失落,含笑点头:“好。”
回身指了指远处的石牌楼:“我住在?牌楼下?的阿力沙家客栈,若是?有事,打发人?叫我就好。”,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苏樱点头,“我住在?四条街东头第三家,离这里很近。”
话音未落,迎面走了个卖眼药的,举着画满眼球的幌子?,高声道?:“小娘子?可要买眼药?长安来的好眼药,宫里的秘方,连圣人?和几位相公用了都说好呢。”
长安。几位相公。这一天里刻意不去想的人?事,终于不可避免地闯进心里,苏樱摆摆手,转身离去。
康白转身走出去一步,忍不住又回头,目送着她轻盈的背影融进周遭欢笑嬉闹的人?群里,渐渐看不见了。
“小娘子?,”阿周跟在?身后,絮絮说道?,“安家东主问你什么时候能给他画夹缬呢,我说你这几个月忙,不得?空。”
苏樱沉默的听着。长安,几位相公。一年?前裴羁以户部侍郎的身份加同平章事,正式出入政事堂,成为四位相公之一。
在?这个年?纪为相的,裴羁还是?本朝头一个。他一直不曾成亲,也不曾有妾侍,前些日子?她偶然在?茶楼里听见往长安去的商队议论?起来,都还在?猜测裴羁为什么偌大年?纪,依旧是?孑然一身。
以为远在?西域,再不会与长安有什么交集,今天竟遇到了长安的故人?,那么其他那些故人?,也会这么不经意间,突然出现在?面前吗?
瓜州道?。
“郎君,”张用从?前面探了路回来,上前禀报,“再有一百里地便是?沙州地界了。”
裴羁点点头,催马快行。
第
80
章
狭长的山道,
道旁低而压抑的山崖,她纵马奔逃着,身后有?人影飞快地迫近,
是?裴羁,紧紧追着她,怎么都不肯放手。
苏樱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这两年里不知多少次做过这个梦,梦见她最后逃离裴羁的那天。
接下来的梦境里马匹会失去?控制冲向悬崖,
裴羁会在最后一刻救下?她,她会用?匕首刺中裴羁,随即是铺天盖地的血色,她在茫然中醒来,心悸着,久久无?法平复。
梦里没有?声音,灵魂仿佛飘荡在半空,
安静地看着梦中的自己。
马匹冲向山崖,裴羁抱住了她,
她握着匕首刺向他的心脏,
铺天盖地的血色中他怎么都不肯松手,他靠近了,
又近了,在她耳边颤抖着唤她:念念,
别走。
这次,
苏樱听见了他的声音。如此真实,
像是?他贴在耳边唤着她,甚至她还能感觉到呼吸拂着皮肤的灼热。苏樱猛地醒来。
心跳快到无?以复加,
在久久无?法平复的悸动中起身下?床,慢慢走到窗前。
夜冷得很,沙州这边总是?这样,白天酷热,夜里寒冷,苏樱抱着胳膊向外望着,为着隔热的缘故,这边的房子?窗户都不大,从这里望出去?,只能看到方寸大的天空,和天幕上弯弓也似的残月。
念念。方才那一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哀伤,缠绵,让人的呼吸都跟着凝住了,苏樱沉默地望着,天边一点点发?白,天要亮了。
沙州城外。
“念念!”裴羁叫出了声,猛然醒来。
帐篷里,随行的度支员外郎宋捷飞被?这一声惊醒,一骨碌坐起来:“裴相,出了什么事?”
“无?妨。”裴羁定定神,“你睡吧。”
宋捷飞疑惑着重又躺下?,不久后帐篷中再又响起绵长的呼吸声,裴羁瞪大眼睛躺着。
今夜注定不会再有?睡眠。每次梦见她,随之而来的,都是?一整夜的哀伤,后悔和思念,让人片刻也无?法合眼。
披衣出来,帐篷外篝火燃着,值夜的侍从欠身行礼,极远处似乎是?狼嚎,凄厉,空旷,在白茫茫的戈壁上荡出悠长的回音。
裴羁慢慢走着,一点点离开篝火能照亮的范围,在微茫夜色中沉默地望着。他又梦见她了,她离开他的那一天。梦里有?铺天盖地血色,她的脸朦胧在其中,冰冷决绝的神色,她说,此生此世,不复相见。
整整两年?,他果然再不曾见到过她,哪怕他将天下?找遍了大半,却还是?找不到她半点音讯,她仿佛从这世上消失了,只有?在梦里,那个见证他们分?别的梦里,他才能再次窥见她的容颜。
让他既害怕这个梦,又盼着夜夜都能做这个梦,至少这样,他还能再多看她一眼。
篝火小了,添了柴,又大了,天际一点点薄透起来,泛出浅浅的白色,天就要亮了。远处一人一骑飞快地奔来,裴羁抬眼,是?先行入城探路的吴藏,老远便跳下?马:“郎君,张法成?前些天出城不知去?了哪里,前天刚回沙州。”
张法成?,归义军节度使张伏伽的侄子?,掌管着河西十一州赋税、军费等各项收支,今年?以来张法成?几次上报户部的账目看起来与往年?并?没有?什么差异,但经他细查,发?现其中涉及军费的部分?有?一大半都是?花账,是?以他奏明了太和帝,亲自过来调查。裴羁颔首:“叫他们启程。”
哨兵吹响号角,众人匆匆起床,胡乱吃了些干粮便即上路,裴羁走在最前面,宋捷飞跟上来道:“裴相,进城后要么属下?先不进驿站,去?城里安防一番?”
宋捷飞敏捷细致,理账堪称一绝,是?以这次他不远万里带上了他。裴羁沉声道:“不住驿站,也不表明身份,先找一处客栈落脚,我们分?头去?查访,等有?了眉目之后再做决定。”
各地报上来的账目难免有?不尽不实之处,只要不太过分?,户部一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但军费开支不同,但凡在军费上做手脚的,背后多半都是?大事,张法成?深受张伏伽信任宠爱,在河西的地位和影响仅次于?张伏伽父子?,他现在拿不准的就是?张伏伽是?否知道此事,若是?不知还好?,若是?知道了,他们这些人此来,无?异于?羊入虎口。
宋捷飞点头应下?:“属下?明白,入城后属下?立刻去?查。”
眼见裴羁拍马又往前面去?了,萧萧肃肃的身影在微茫晨光中自有?一派清正凛然的风度,宋捷飞抹了把头上的汗,随口向旁边的张用?说道:“这沙州的天气?实在难受,夜里冷得人恨不得穿皮袄,白日里又热成?这样,难为裴相为着国事,千里迢迢走这一趟。”
张用?张张嘴,想说这两年?里但凡哪里有?不对,裴羁立刻就会讨了差事亲自去?办,一年?里倒有?半年?都在外面奔波,外人都道是?操劳国事,但他私心里猜测也可能是?为了找苏樱——心口上挨那一刀还没好?呢,一到阴雨天就疼,真不知道图个什么。但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说的,只向宋捷飞笑了下?,道:“是?。”
“郎君,那处便是?沙州城。”队伍前方,吴藏遥遥指了一下?,裴羁抬眼,看见天际处一抹淡淡的绿色,夹在灰白的城墙和楼塔中间,在茫茫戈壁上显出一种异样的生机,沙州城,这两年?里他走过的第十一座城,天下?虽大,总有?一天他会全部走完,那样,总会找到她吧。
打马向前:“加快速度,赶在辰正之前入城。”
四条街。
朝食过后,苏樱收拾了画笔等物,和叶儿?一道前往梵音寺。从四条街过去?大约六七里地,苏樱平时都是?步行,为的是?活动筋骨,锻炼体魄,画师这活计半是?脑力半是?体力,若不能一大早把筋骨拉开了,一天画下?来必定是?腰酸背疼,难以入眠。
刚走到石牌楼附近,一辆驴车在身边停住了,赶车的人是?街坊邻居,笑着招呼道:“外甥女儿?要去?梵音寺吧?走,我捎你一程。”
“谢谢阿舅,”苏樱笑道,“我想自己走走透透气?,就不麻烦你老人家了。”
石牌楼下?,康白低声吩咐骆驼奴:“都拉回去?吧,我自己走。”
原是?想着捎她一程,看来她喜欢t?步行,也好?。
骆驼奴拉着骆驼回去?了,另一边苏樱也跟赶车人做了别,康白快走几步跟上去?:“叶师。”
她回过头向他一笑,明媚无?双:“康东主早啊。”
康白不觉也露出了笑容:“叶师早。”
与她并?肩沿着白色的砂石道路往前走去?,党河水穿城而过,滋润着岸边不知名的花草,不知哪里飞来两只红脚鹬,结着对时而落下?,时而掠起,康白抬眼望着:“我昨日联络了曹师,他如今在节度使府上做活,我已?与他约定,今日酉时到节度使府后街拜会,不知叶师可愿与我同去??”
苏樱喜出望外:“多谢康东主!不过……”
康白转回目光,她微微咬一点红唇,犹豫迟疑的模样:“曹师近来一直不肯见我。”
她近来几次求见曹进德,曹进德因为知道她来意,所以从不肯见,便是?路上偶尔碰见也都早早躲开,如今她若是?强行跟去?,只怕连累康白也被?曹进德埋怨。
康白转开目光:“我们做生意的虽然讲究你情我愿,但若想生意兴隆,许多时候也是?各种手段都要试试,牛不吃水,也不免强按着头。”
就是?要她强行登门,无?论如何都要见见了?苏樱嗤一声笑了:“好?,只怕连累康东主吃埋怨,我先在这里向东主赔个不是?。”
她果然停步向他福了一福,康白忙也停步还礼,边上嫣红的影子?一晃,那两只红脚鹬拍着翅膀,一道往河对岸飞过去?了。
沙州城门。
裴羁拍马进门,吴藏前几日在城里打探过情况,忙跟上来介绍:“城中最热闹的是?石牌楼集市,附近客栈商行众多,人物混杂,再往东的梵音寺附近也有?客栈,那里多是?来烧香的香客落脚,僻静些,但各样东西都是?齐全的,也很方便。”
“去?石牌楼。”裴羁道。
既是?查访,自然是?人越多的地方信息越多,况且行商之人头脑灵活,于?各路消息都会留心,也许会有?些意外收获。
一行人逶迤进城,宋捷飞是?头一次来西域,忍不住四下?观瞧,就见路边的民居多是?极厚实的夯土砌成?,涂成?白色,顶部开着小窗,屋顶又涂成?红蓝各种颜色,看起来十分?鲜亮。又见家家门前都用?大盆种着无?花果、石榴、葡萄,此时正是?挂果的时候,葡萄深紫,石榴艳红,无?花果裂了口,蜜一般润泽的颜色。再远处一条河水绕街流过,他在城外看见的绿色,便是?依着河水两岸分?布,河两边许多百姓在洗衣纳凉,女人们的长发?结成?许多辫子?,男人们头发?卷曲,有?不少留着小胡子?,无?论男女,衣服俱都是?花花绿绿十分?鲜艳,容貌则是?高鼻深目,很是?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