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35章

    他从不起誓,因为从不食言,但对?上她,他所熟悉的?一切,包括他的?原则,都已经面目全非。

    苏樱咬着牙,等着他的?回答,他却只是沉默着不说话,满腔怒火找不到出口,用力将身前的?书案一掀。

    嚯啷一声,镜台、布巾,蹀躞带,案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掀翻在地?上,是面错金的?葵口镜,骨碌碌滚到角落,露出镜子背面纠缠蜷曲的?缠枝花纹。

    咔,裴羁伸手按住:“苏樱。”

    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念着她的?名?字,重又沉默下去。

    所有?的?精神都被这?一掀耗尽,苏樱冷冷看他一眼,靠回凭几,重又闭上眼睛。

    雨仿佛又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船篷,她在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沉默中拿起她的?手,将未剪的?指甲一个个剪完,锉刀打磨得光滑,轻轻放回去。

    她不曾有?任何反抗,安静温顺得像个人偶。裴羁低着眼,看见她手背上不曾擦干净的?,淡淡的?黄色,脸上也有?,她这?些天大概是片刻不曾卸下过伪装,皮肤沾染了这?些东西,绝不会舒服。

    裴羁起身,拿起水盆。

    苏樱听见开窗的?动静,外?面的?雨声哗一下闯进耳朵里,又哗一下重新被挡在外?面,他泼了水关了窗,重新倒了温水洗毛巾,再又坐下,握住她的?脸。

    温热柔t?软的?毛巾细细又擦一遍,额头,眼睛,脸颊,嘴唇,然后是手指。

    单调重复的?动作?,单调重复的?雨声,拍打着客船的?,单调重复的?水声。他这?人阴狠独断,偏偏做这?些事,又有?无限的?耐心细致。苏樱闭着眼,觉得疲惫,觉得无趣,仿佛又回到那个梦境,到处都是虚空,到处看不见路,她拼命跑着,逃着,但其实跑和逃都没有?什么要紧,她根本?跑不掉。

    又何必苦苦挣扎。心里一直燃烧的?火苗晃了几下,归于沉寂,苏樱在恍惚中,重又坠入那片虚空。

    裴羁放下了布巾。换了条干净的?,将她还有?些湿意的?额发也擦干了,她始终不曾睁开眼睛,先前是略微急促的?呼吸,此时变得绵长?轻软,她睡着了。

    雨停了,许是涨了水,水声哗啦哗啦拍着船体,晃晃荡荡,裴羁沉默地?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眉头微微蹙着,红唇抿着,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了拳,梦里也不能轻松的?神情。让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伸手将她拧在一起的?眉头轻轻抚平。他该如何,安置她。

    湿漉漉的?蓑衣和斗笠丢在墙角,夜里觉得清寒,裴羁开了门正要放出去,忽地?想起这?是周虎头的?东西,扬手一甩,扑通一声扔进水里。门外?值夜的?侍卫被响声惊动,齐齐看过来,裴羁沉默着想要进门,旁边客舱里阿周急急探头出来:“裴郎君,小娘子怎么样?了?求求你?不要难为她!”

    他为什么要难为她。今夜自是始终,都是她对?着他发脾气?。一言不发关了门,苏樱还不曾醒,眉头又蹙上了,单薄的?一片靠着凭几,裴羁弯腰抱起,她并没有?醒,轻飘飘的?在他怀里,腿垂下来,腿弯便搭在他臂弯上。

    千里迢迢,不眠不休,终于抓到了她。眼下,却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抱去榻上放好,脱了鞋,拿过被子齐着下巴盖好,轻轻将她的?眉头再又抚平。她只是沉沉睡着,头发凌乱着堆在脸侧,漆黑中脆弱的?白。

    裴羁慢慢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搭着她一点的?肩膀,仿佛是搂着她了。她没什么反应,重又蹙紧了眉头,外?面风吹着浪,拍的?船体有?节奏的?摇晃,裴羁合衣闭目,随着她的?绵长?的?呼吸,一点点调匀自己?的?呼吸。

    今夜先不去想,等明天,他会知道该怎么待她。

    翌日。

    苏樱醒来时太阳已经很高?了,从高?处的?小窗透进来,亮晃晃地?拖在床榻间,精神有?片刻恍惚,要回想一下,才能想起来自己?身在哪里,昨夜发生了什么,但这?结果,并不让人振奋。

    便只是躺着,不想动,不想说话,昨日那些挣扎着让人片刻不能安宁的?念头全都没有?了,只想就这?么躺着,随便他如何罢了。

    舱门突然开了,有?脚步声一径往跟前来,是裴羁。苏樱懒得睁眼,一动不动躺着。

    裴羁很快走到近前,看见她低垂的?眼皮,长?睫毛投下的?浓密阴影。仿佛还睡着,但他知道她醒了。

    倒了一盅温水在她旁边坐下,低声道:“起来。”

    苏樱懒得动,依旧躺着。

    裴羁等了一会儿,放下水盏,伸手一捞将她抱起,她也不反抗,靠在他臂弯里,慢慢睁开眼。

    像古井里的?水,没有?一丝波澜,裴羁心里突地?一沉。

    拿起水盏凑在她唇边,轻声道:“漱口。”

    苏樱懒得反抗,他喂她,她便含着漱了,他重又倒了一盏温水递过来,她并不觉得渴,但也喝了,他给她穿了衣服,又拿起她的?鞋子,仿佛要替她穿,到底又放下:“下来吃饭。”

    苏樱便自己?穿了,外?面阿周得了消息赶来,捧着食案,红红一双眼紧紧打量着她:“小娘子,你?没事吧?”

    苏樱摇摇头,懒得说话,由她扶着在案前坐好,她送过粥碗,她便接过来吃,船上大约用的?是河水,带着说不出的?一股子腥味,让她陡然觉得恶心,吐出来,将碗推开。

    “小娘子,”阿周急急过来给她拍背,柔声安抚,“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不想吃了。苏樱摇摇头,起身想回床上躺着,裴羁一把拉住:“吃饭。”

    她淡淡看他一眼,依旧是古井无波的?眼神,她脸色比昨夜好了些,不再是那种一碰就碎的?苍白,但她又有?了昨夜那种安静得像人偶似的?感觉。心里突然有?点慌,裴羁定定神,也许她是太累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几天就好了,不能由着她的?性子胡闹。

    将人拉回案前坐下,阿周已经重新盛了一碗粥,裴羁接过来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苏樱躲了下没躲开,便只是抿着嘴,米粥顺着嘴角流下来,裴羁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啪一声放下碗:“苏樱!”

    带着怒握她的?脸,胳膊突然被拉住了,裴羁抬眼,阿周慌张着:“你?别吓她,她,她已经有?身孕了!”

    心里突地?一跳,裴羁低眉。

    第

    51

    章

    船突然停住了,

    甚至不?是码头,只是河道上一处浅湾,苏樱坐在舱门内,

    看见踏板放下去?,吴藏急匆匆下了船,拔腿向远处镇甸上跑,没有代步的马匹,

    想来是坐船不方便带马的缘故,也?不知他们骑过来的马匹都去哪里了。

    不过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现在,是什么都懒得再理会了。

    “往里头坐坐吧,”阿周在边上劝,“门口有穿堂风,当心受凉。”

    苏樱摇摇头没有动,有风挺好,吹着觉得心头能轻快点,

    不?比闷在舱里,见不?得天日。

    “小?娘子,

    ”阿周见她还是不?肯说话,

    心急如焚,“听?周姨的话,

    往里头稍微挪一下吧,你身子弱,

    吹不?得风。”

    苏樱又摇摇头,

    看见裴羁压着眉走近,

    身子一低,抱起了她。

    苏樱皱眉,

    没说话也?没反抗,阿周连忙将坐榻向里面挪了挪,裴羁抱着苏樱轻轻放下,又拿了条薄毯,将她肚腹到腿全都盖住。

    日色斜斜照着,她眉眼间一片寂静,仿佛脱出了整个环境,跟这个世界再没有任何关系一般。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裴羁低着头,放软了声音:“若是坐船不?习惯的话,走陆路也?可以。”

    算算时间,窦晏平也?该发觉不?对,找过来了,走水路会稳妥些,但她若是想走陆路的话,也?没什么不?行。他先前能对付窦晏平,眼下必然也?能。

    苏樱看他一眼,觉得今天他格外吵,唠唠叨叨的偏有许多话,懒得再理会,向榻上一靠,闭上眼睛。

    晾着裴羁一个人,低眉垂目,沉默地看着她。

    “裴郎君,”阿周生怕他怒恼,急急忙忙护在苏樱身前,“小?娘子身子不?好,饭也?没怎么吃,请郎君多担待些。”,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还不?至于跟她计较。裴羁迈步走上甲板,眺望着岸上开阔的原野。

    她可能,有身孕了。

    最初的惊讶过去?,此时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长安的高?门子弟未成婚前房里总少不?了女人,亦有未曾娶妻,庶子庶女便生出几?个的,他素来不?大?看得上如此行径,可如今,反而是他,做下这种事。

    遇见她,他所有的原则,所有习惯的一切,注定都要被打?破。

    “裴郎君,”阿周跟了出来,欲言又止,“小?娘子她,她……”

    这半天里她偷偷观察,裴羁对苏樱虽然并没有很热络,但也?并不?算冷淡,他本就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先前在裴家时总是视她们若无物,如今看他对苏樱的模样,只能说比在裴家好上几?倍。就看方才那耐心哄劝的态度,他先前可曾对谁这样过?这情?形让阿周生出希望,也?许事情?并不?像苏樱说的那么坏,也?许好好劝劝,裴羁是愿意娶她的呢?“小?娘子并不?是有意顶撞郎君,她身子弱又受了惊吓,心里缓不?过来,一时半会儿难免有点小?脾气,郎君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对他,已不?知做过多少过分的事,而他一直都是放任。裴羁望着岸上:“先前你们去?医馆,是为了确诊是否有孕?”

    两次去?医馆,甚至那天对面相?遇时,她也?刚从医馆出来。她是关切这孩子吧,女人家似乎天然的,都会爱护自己的孩子,便是凉薄如她,也?不?会例外。

    “是。”阿周忙道。

    裴羁顿了顿:“如何?”

    有没有怀。是不?是因为没有,所以她昨夜至今,才只字不?提。

    “她一个未成婚的年轻女子,不?好直接问?这个,所以只是诊脉,大?夫倒是没看出什么,”阿周斟酌着措辞,不?敢说眼下还拿不?准t?,更?不?敢说苏樱不?肯要这个孩子,“但小?娘子快两个月不?曾来癸水,刚刚还吐了,我看着多半是有了。”

    风吹袍袖,猎猎做声,裴羁沉默地望着远处大?片的绿野。

    有孩子了。他从未料到过会在成婚之前,先有一个孩子。

    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在这世上从来都是受人冷眼的,父母初初和离时裴则从不?敢去?长安贵女们的聚会,因为每次出现,总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张嘴在背地里议论耻笑。而苏樱。

    下意识地回望一眼,舱门幽深,从这个位置并不?能看见她,但她养成这个凉薄多变的性子,与她的身世,脱不?开关系。

    他对她这些年的流离辛苦并非全然不?知,在裴家时她那样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不?就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一切都要看别人的眼色么。

    裴羁慢慢转回头。他不?会让这孩子受这份苦楚。若是有了,那就娶她。

    一念及此,骤然有了种解脱的感觉。无论该不?该娶,事已至此,他也?不?会推脱。

    “裴郎君,”阿周小?心翼翼窥探着,看不?出他是喜是怒,心里怎么想,也?只得试探着说道,“我家小?娘子出身也?并不?算得很差,品貌心性更?是一等一的好,她如今孤苦伶仃的很是可怜,这世道一个弱女子已经很不?容易了,若是再带着个孩子……裴郎君,说到底,这孩子也?是裴家的骨血……”

    见他负手抬眼眺望着远处,一言不?发,对她的话全没有任何反应,阿周越说越没有底气,声音渐渐低下去?,终于不?敢再说了。

    心口处的铜钱又开始发烫。裴羁伸手取出,托在手心里。过往的一切如同烟云,飞快地眼前流过。裴道纯和离时,愤怒不?齿的他。崔瑾带着她进门时,冷眼旁观的他。那个傍晚她吻上来时,错愕沉迷的他。他会娶她。他终是走上了与裴道纯同样的路,令人不?齿,但,只能如此。

    母亲那边,他自去?请罪。

    至于物议,仕途。捏着铜钱四四方方的孔洞,慢慢转了转。他还不?至于顾虑这个。天下人从来都是慕强欺弱,只要他足够强,他要如何,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一霎时心意坚定,回头,阿周还站在原地没有走,裴羁看她一眼:“崔瑾认得南川郡主?”

    阿周大?吃一惊,再没想到好端端的说着苏樱,突然之间便转到了崔瑾,脱口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裴羁看见她脸色全都变了,不?自觉地往后?退,防备的姿势。那就是认得了。一个声名狼藉的妇人,一个高?高?在上的郡主,她们有什么渊源?“崔瑾自尽前一天,南川郡主在无相?茶楼跟她说了什么?”

    阿周心慌意乱:“我,我不?知道,夫人没让我跟进去?。”

    裴羁看着她:“她两个因何相?识?”

    这件事搁在他心里已经有段时日,从裴道纯提起崔瑾死得奇怪,到南川郡主对苏樱深恶痛绝的态度,再到前段时日看见窦玄留下的簪子,查到崔瑾死前见过南川郡主,崔瑾之死,确有蹊跷。他原打?算等手头事情?有些眉目时便向阿周盘问?清楚,如今正好。

    “我不?知道,”阿周定定神,“我只是个做下人的,主人的事我并不?敢过问?。”

    “是么?”裴羁慢慢说道,“窦玄有根心爱的玉簪,簪身上镌刻流水柳枝,可是崔瑾的画作??”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看得出来,那画风笔触,有些像崔瑾。簪子玉质极好,但画技雕工都不?算是上乘,窦玄如此珍视这么一根处处透着古怪的簪子,极是耐人寻味。

    “我不?知道,裴郎君,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阿周支吾着往后?退,心里砰砰乱跳,“小?娘子也?什么都不?知道。小?娘子还病着,离不?开人,我过去?看看她。”

    她转身便走,裴羁没有阻拦。

    这段事,苏樱自然是不?知道的,他看得出来,她对于崔瑾的死有一种解脱之感,所以并不?会去?追究她的死因。也?或者她自己要烦心的事情?太多,也?无暇去?追究吧。

    但阿周肯定知道,就算不?能全部?知道,也?肯定知道大?概,否则不?会紧张成这副模样。

    至于窦晏平,应当丝毫不?知,否则不?会那么轻易就把那根簪子送给苏樱。崔瑾、南川郡主、窦玄,这三个人之间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有一种隐隐的感觉,这个真相?,也?许对他有利。

    洛阳城外。

    马蹄翻飞,踏出一阵阵烟尘,窦晏平如离弦的箭,紧紧追着前面的张用:“站住!”

    他今日一早设伏将张用堵在城中,张用的手下全部?被擒,只剩张用独自逃出城外,但那些人俱都不?知裴羁的动向,这件事,还是得落到张用头上。

    李春几?个拍马从四面包抄上去?,张用左支右绌,刷一声拔出刀:“窦郎君,某只是奉命办事,莫要为难某了。”

    窦晏平银枪一指,冷冷道:“裴羁在哪里?”

    张用苦笑道:“窦郎君,某实在不?知。”

    话音未落忽地拍马挥刀向他冲来,窦晏平提枪来迎,间不?容息的刹那张用猛地拽过缰绳,两匹马刹那间交错,张用飞也?似地冲向他身后?,窦晏平急急回头,他往洛阳城的方向去?了,李春几?个调转马头跟上去?追,窦晏平勒马站定,望向小?周村。

    张用对裴羁忠心耿耿,便是抓到也?绝不?会吐露裴羁的下落,他亦不?可能对他用严刑逼供,那么再去?追他也?就没什么意义。眼下确定无疑,张用出现,是为了引他到洛阳,那么裴羁真正的去?处,就绝不?可能在洛阳城。

    附近与她有关的,只有小?周村。窦约昨日已经去?了,也?许已经有眉目了。

    拍马向小?周村奔去?,远处一人一骑飞也?似地奔来:“郎却是窦约,一霎时奔到近期,勒住了马:“郎君,阿周前阵子出了小?周村,去?向不?明,我带着人把附近几?个镇甸全都走了一遍,打?听?到昨日太平镇有一群长安口音的人当街闹事,为首的着绯衣,配鱼符,听?描述很像是裴郎心里突地一跳,窦晏平扬鞭催马:“去?太平镇!”

    五花马四蹄带风,窦晏平紧紧望着前方,念念,再等等,我来了。

    谷水上。

    侍卫在舱门外通报大?夫请来了,阿周低声向苏樱说道:“小?娘子,换件衣服吧。”

    眼下她穿着家常衣服,因为早晨起得晚,头发也?不?曾认真梳,这幅样子实在是有些失礼。

    苏樱点点头,心里觉得没什么必要,然而她既然说了,那就换吧,左右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刚要起身,裴羁进来了,伸手在她肩上虚虚一按:“不?必换。”

    他解下外袍给她披上:“就这样吧。”

    舱口处风大?,她精神恹恹的,没必要为这点没要紧的礼数折腾着换衣服。,尽在晋江文学城

    苏樱便也?就没换,不?多时一个胡子花白背着药箱的大?夫跟在吴藏身后?走进来,原来吴藏上岸,是为了请大?夫,裴羁需要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有了身孕。

    若是有了,他打?算怎么办。应当也?是要落掉的吧,他仕途大?好,绝不?会容许有这么个孩子留在世上,落人话柄,影响前程。

    这样也?好,倒不?用她费心去?做。

    “先生,就是这位娘子要诊脉。”吴藏领着人到了跟前。

    大?夫四下一看,很快确定那个相?貌儒雅,端方清贵的年轻男子是主人,他紧紧守着的那个容色清艳的女子想来就是他的妻子,夫妻俩容貌气度般配的紧,一看就知道是轻易难得见到的贵人,只是这娘子的发髻装束怎么看起来像是未曾出嫁的女儿家?煞是古怪。连忙上前见礼,和和气气道:“请夫人伸手,我先听?一听?。”

    夫人。裴羁心里突然有些异样,娶了她,从今往后?,所有人便都要改口叫她夫人了。

    低眼,苏樱不?曾动,依旧只是懒懒靠在榻上,裴羁伸手,握着他的手腕放在手枕上,又轻轻挽起她一点袖子,露出脉门。

    苏樱便也?由着他,大?夫低着头开始听?脉,周遭安静得很,岸上起了风,吹得河水哗啦哗啦,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舷。

    裴羁耐心等着,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仿佛在期待着什么,蓦地听?见大?夫问?道:“癸水迟了多久?”

    苏樱不?曾开口,是阿周代她答的:“快两个月不?曾来了。”

    两个月,是很久了,在长安那一个月里,她的确不?曾来过癸水。

    大?夫皱着眉,犹豫着:“那应当是t?有喜了吧。”

    裴羁听?出了话里含糊猜测之意,看他一眼。

    无形的威压陡然压下,大?夫心里一紧,那些含糊推测的话便不?敢再说,咽了口唾沫:“就是有喜了。”

    果然是有了。心头竟是骤然一宽,裴羁低眼,看见苏樱心不?在焉的脸。

    裴羁怔了下,她好像并不?欢喜,也?没有什么期待。

    “先生,”阿周低声提醒:“娘子她成、成亲,才刚十?几?天。”

    苏樱看她一眼,觉得好笑。阿周是为了顾全她的颜面,所以用成亲来代替那件事。何来成亲。裴羁不?会娶她,她宁愿死,也?不?会嫁裴羁。

    成亲。裴羁心尖一热,眼前再又出现梦中的青庐,慢慢撤下遮面团扇的她,他与她成亲时,场面会不?会与梦中一样?

    再看苏樱,她依旧懒懒靠坐着,心不?在焉,就好像眼前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分毫关系似的。

    像个人偶,美丽,厌倦,没有生气。

    心里陡然生出焦躁,从前他盼着她驯服,如今她一言不?发,任由他安排一切,他却觉得从前那个会发脾气摔东西,会骂他会咬他的苏樱,才是他刻骨铭心一直放在心底的。

    “才十?几?天?”大?夫松一口气,怪道脉象半天吃不?准,连忙向裴羁说道,“时间太短了,眼下还看不?出来,总要再等上十?几?天才行,郎君再耐心等等,再过十?几?天一定有准信儿。”

    心里暗自好笑,这贵人看起来沉稳,原来如此性急,成亲才十?几?天就着急确认有没有孩子,显见是伉俪情?深,盼着早日享弄儿之乐了。

    裴羁沉默着,点了点头。十?几?天,正好用来处理残局。王家那边庚帖已经交换,但婚书?未曾写,王六娘无辜受此牵累,那么便寻个理由让王家退婚,免得王六娘落人口实。母亲那边须得亲自走一趟。锦城苏家亦要捎信过去?,苏樱出嫁,总归需要苏家人来主持。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