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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道?边槐树底下?一群儿童正在斗草,裴则急急探头出去一个个仔细看过,

    也不是。上午那个突然?出?现,说了那么一句古怪的话又突然消失的孩童,再也找不到了。

    车子慢慢驶进坊门,裴则靠回座位上,长长吐一口气。

    她绝不相信裴羁会私下?藏匿苏樱,然?而,她闻到了裴羁身上的蔷薇水香气。

    夹在降真?香气中,

    突兀又怪异。

    裴羁的喜好极其固定,吃惯的食物,

    喝惯的茶水,

    长年累月从不更换,亦极少尝新,

    比如这降真?香,原是小?时候杜若仪带他们兄妹斋戒时常用的,

    他用惯了便一直用着,

    从不曾换过。裴则私下?猜测,

    他未必是真?心喜好这些,只不过他从无任何?嗜欲,

    也从不在意这些事情,用惯了便觉得没必要换罢了。

    所以这突然?出?现的蔷薇水,实在令人惊讶,但,最让她觉得不安的是,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是苏樱常用的蔷薇水的气味。

    大食蔷薇水,价格昂贵数量又稀少,两京的达官贵人最喜使用,从前她也用过,只不过后?来见苏樱爱用,赌气便不肯再用了。蔷薇水的味道?都差不多,但苏樱用的蔷薇水跟别人的不一样,先前在裴家时她就留意到了,苏樱很擅长这些女子用来修饰美貌的技巧,口脂、香粉、眉黛样样都会做,就连合香、调香也是高手,裴则虽然?很是厌恶她,恨她们母女拆散她原本美满的一家人,但同样都是韶龄女子,苏樱能做出?这么?多新奇花样,她既觉得不齿,又觉得好奇,也曾偷偷看过几回,因?此知道?苏樱会把这些外面买回来的东西重新加工,调些自己?喜欢的香气进去,所以与别的人都不一样。

    方才裴羁身上的蔷薇水香气,不说十分相似,至少也有九分像苏樱用惯的那种。可苏樱已经失踪多日,她的蔷薇水,怎么?会沾染在裴羁身上?

    眼前豁然?一亮,车子驶出?了坊门,裴则紧紧皱着眉头,耳边不知第几次响起那孩童的话:苏樱在你哥哥手里呢。

    怎么?可能。若是迫于父命不得不帮苏樱,父亲看起来又全不知情。若是他自己?想帮……不可能,便是为?着母亲所受的屈辱,也绝不可能跟苏樱有任何?瓜葛。但那蔷薇水。况且当初苏樱在裴家时,也曾百般讨好裴羁,一口一个阿兄的叫着,惹她发过无数次脾气。,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么?到底,苏樱在不在裴羁那里?裴则紧紧皱着眉,心里苦恼至极。这么?多年她但凡有点心事便都会告诉裴羁,跟他商量纾解,可如今这段心事,又该找谁去说?父亲是断断不行的,母亲如今太忙,也不行,除了裴羁,她眼下?最亲近的便是应穆。裴则犹豫片刻,摇了摇头。事关裴羁的声?誉,便是亲近如应穆,也决不能透露。

    裴则定定神,那么?,她便自己?去查。无论如何?,都要弄清楚这蔷薇水,是不是苏樱的。

    车子越走?越远,坊门内的小?楼上卢崇信将帽檐又拉低些,转身下?楼。再等?等?,话已经带到,虽然?他也没什么?把握,但眼下?,也只能赌一把裴则能有所发现了。

    裴府。

    裴羁一目十行看完魏博来的信函,沉默不语。

    是田昱的亲笔信,道?是魏博牙兵近来颇有异动,催促他尽快回去商议对策。

    窦晏平赶赴剑南是为?了平息牙兵之乱,可天底下?牙兵最骄横、最强势者,莫过于魏博。短短十数年间魏博牙兵已经杀死三任节度使,又在之后?公然?对抗朝廷旨意,自行推举继任节度使,骄横跋扈,令朝野为?之侧目。藩镇与朝廷历来关系微妙,他刚到魏州时,田昱对他颇为?忌惮,疑心他是朝廷派来的耳目,多番排挤试探,甚至一度想取他性命,是他看准田昱有消减牙兵的意图,几次定谋平息牙兵骚动,田昱才因?此态度大改,对他以师礼待之。

    这次回长安之前,他原本已经开始布置削减牙兵的诸般举措,却突然?收到长安消息说崔瑾自尽,苏樱独自留在卢家,羁绊无法割断,他临时决定返回长安。

    辞行时田昱询问归期,他道?少则十来天,多则一个月,然?而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月有余。与她纠葛愈深,愈难了断。

    裴羁收好信,沉沉望着窗外。

    那夜在金光门内截下?她,以为?只要一毫不差地重现那个傍晚的情形,得她一吻便可铲除心魔,可事实证明,不行。

    前两天深吻之时,曾短暂感觉到了内心的平静满足,可距离彻底了结,还是远远不够。

    微风从半开的窗户里透进来,衣袖间沾染的蔷薇水被风一吹,满室旖旎的香。她的香气。让他不经意闻到时,总是情不自禁想起她。裴羁起身来到窗前,望着花园的方向。

    他得尽快赶回去。在魏博能有今日的局面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也不是容易能够办到,步步为?营走?到如今,正是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绝不能因?为?一个女子出?什么?差池。

    须得尽快了断与她的纠葛。

    欲疗重疾,必下?猛药。他的心魔始于那个傍晚她吻他的时候,成于翌日傍晚独立山洞之外,看她与窦晏平亲吻的时候,这些天但凡与她亲近,总让人忍不住揣测,她与窦t?晏平,是否做过同样的事。

    她与窦晏平的过往,心上那根毒刺最毒的汁液。但有一件事,她与窦晏平,必定不曾做过。

    心底突地一荡,袖间的香气一霎时浓郁到了极点,眼前浮现出?昨夜她哭得红肿的眼睛,裴羁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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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不情愿的。生平头一次有了犹豫。从来都是杀伐决断,从来都是只要达成目标,绝不在意路途中一切被碾压被丢弃的障碍,而此时,生平第一次,对那注定要被牺牲的障碍,生出?犹豫。

    他对她,竟起了怜惜。

    日色黄昏时,苏樱跽坐案前打香篆。

    香炉中香灰填得半满,灰面抹得平整,小?心摆好香印。沉香碾成粉末细细过筛,掺入少量磨细过筛的降真?香粉,用香勺舀出?,一点点倒进香印中,再细细补满缝隙,以香铲压平。

    昨日的蔷薇水不知是否有效,但这香篆他若是肯用,被发现的机会更大。裴羁似乎没有什么?嗜欲,就连饮食衣着也没什么?偏好,几乎让人无从下?手,但,长处有时也会成为?弱点,正因?为?他从来都是一成不变,所以只要他稍稍改变一丁点,就很容易被人发现。

    抬眼,日色渐渐西斜,黄昏将至。他马上就要来了吧。苏樱握住香印的手柄用香铲轻轻一敲,跟着干脆利索提起香印,香粉自镂空处稳稳落下?,在炉中结成一个完美的莲花形状。

    一块香篆可燃半个时辰,拖延住他,让他多留些时辰,那么?他发间衣上都将染上沉香的气味,不再只是降真?的香气。

    日色昏黄,天边几片染红的晚霞,裴羁自后?门出?来,拣着坊间僻静小?道?,向别院行去。

    衣衫换过,干净清爽,不再有蔷薇水的气味,裴羁催马快行。

    他竟对苏樱,那个狡诈凉薄的女子,起了怜惜。

    由怜生爱,继而变成男女之情,她便是如此设计了窦晏平。她一向很擅长算计人心,也很懂得攀附高位,她之前也曾问过他,会不会娶她。

    昨夜她哭了,他以为?她是悲苦难抑,但谁敢说,不是她精心谋划,引他怜惜她?

    身后?影影绰绰,露出?石榴裙明丽的一角,带路的侍卫轻咳一声?,裴羁勒马。

    余光瞥见墙后?裙角一闪,在他停住时急急忙忙躲进去了,裴羁顿了顿,扬声?:“出?来。”

    墙角后?,裴则心里一紧,不情不愿地挨出?来:“哥哥。”

    裴羁脸一沉:“该怎么?叫?”

    “阿兄,”裴则低着头,自觉心虚,便是不情愿叫阿兄也不敢跟他争辩,“我,我正好路过这里……”

    “说实话。”裴羁淡淡道?。

    “阿兄,”裴则仰头看着他,夕阳从他身后?映照,为?他镀上一层橙红的光芒,他身形磊落,萧萧肃肃,令人敬畏,他怎么?可能跟苏樱扯上关系?她都在瞎想什么?。带着羞惭低了头,“你近来每天都这会子出?门,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办吗?”

    近来每天。裴羁心里陡然?一惊,原来他去她那里已经频繁至此,连裴则这种不甚爱留心的人,都已经觉察到怪异了吗?

    别院。

    日色落下?屋脊,窗前陡然?暗了一大截,苏樱打好第二个香篆,抬头望向门外。

    裴羁还不曾来,以往这时候,他都已经到了,今天是不来了,还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住了?

    咚!第一声?闭门鼓重重敲响,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归鸟受了惊扰,扑腾着翅膀飞出?树荫,吱吱喳喳盘旋鸣叫,苏樱捧起香炉,在桌角放定。

    两个香篆,足够了,再多他就要起疑心了。要耐心点,再耐心点,便是今天他不来,明天也会来,她会找到机会下?手的。

    ***

    闭门鼓声?一声?接着一声?,绵延不绝传来,裴羁唤过侍从:“送小?娘子回府,没我的话,不得出?府。”

    “阿兄,”裴则不肯走?,到这时候又觉得疑心,他一声?也不曾分辩,只是着急赶她走?,他似乎跟以往不太一样,“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这么?晚了,你到底要去哪儿?”

    去那里。去将他的心魔,彻底剜出?来。裴羁拨马转身:“回去。”

    侍从上前请行,裴则不敢再犟,走?出?几步回头,渐渐昏暗的天光里裴羁按辔驻马,停在原地望着远处,裴则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流云一线,飞鸟暮归,晚春的绿荫掩映着坊间一重重屋脊,他看的,是哪里?

    身后?脚步声?渐渐依稀,裴则走?得远了,裴羁抖开缰绳,飞快地向坊门奔去。

    路上疏疏落落,是赶着最后?一声?鼓响回坊的人,唯独他逆着所有人的方向,一路向外。

    去找她。他已经拖了太久,诸多办法都已用尽,他需一鼓作气将此事彻底解决,不需要怜悯,犹豫。,尽在晋江文学城

    美色是男子修身立性必须过的一关,他会过去这一关。

    “郎君,”大道?上一人一骑飞奔而来,“剑南急报。”

    裴羁接过来匆匆一看,窦晏平去了梓州,在兵变之时。他并?没打算要他性命,他却是不怕死。

    “郎君,”来人又道?,“窦约回来了,窦郎君命他找苏娘子。”

    手中信函重重一攥,裴羁抬眼。

    第

    33

    章

    梓州,

    节度使府。

    满耳朵的冲杀喧嚷声中,窦晏平急急勒马。

    大门外刀剑寒光闪烁,各色旗帜迎着风猎猎作响,

    窦玄手下的三千牙兵将节度使府团团围住,抬着两名死去牙将的尸体要李璠给个?说法?,李璠至今也不曾露面,四面高墙上?箭光闪耀,

    弓弩手紧张地等待主官命令,大战一触即发?。

    窦晏平定?定?神,

    吩咐侍从:“禀报李节度和周御史,就?说我来劝和,我愿做这个?中间人。”

    侍从试图进府,又被愤怒的牙兵堵在外面进不去,窦晏平急急思索着。

    来的路上?他?已经将前因后果全都?弄得清楚,窦玄留下的三千牙兵是剑南最精锐的军队,粮饷待遇也最拔尖,

    亦且准许牙兵将名额传给子孙,窦玄死后继任节度使保留了牙兵原有的待遇,

    是以?这些年里相安无事,

    但去年李璠继任之后有了自己的心腹牙兵,窦玄的三千牙兵待遇大减,

    近来李璠又下令牙兵不得自行传续名额,因此引起牙兵强烈不满,

    骚动作乱,

    四天前一名牙将想要将名额传与女婿,

    被?李璠驳回,双方从争执转为激战,

    牙兵死了两名偏将,李璠也死了几个?心腹,双方矛盾彻底爆发?。

    如今牙兵围了节度使府,与李璠的牙兵在府门外对阵,李璠已下令剑南各地驻守兵力火速入城支援,如今坚守节度使府,只?等援军一到?,里应外合,开始厮杀。

    府门前一声接着一声,叫骂着让李璠出来受死,两名死去牙将的亲眷披麻戴孝扛着棺木,红着一双眼,有沉不住气的牙兵拔刀上?前冲击府门,李璠的牙兵见状立刻上?前迎敌,当!兵刃相撞,火花四溅,不知是谁的血飞起来,溅落在漆黑的府门上?,又从巨大的铜门环上?滴下来。

    窦晏平心里突地一跳,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催马上?前:“住手,都?住手!”

    五花马冲进包围圈,引起一阵阵咒骂叫嚷,窦晏平从不曾来过?剑南,那?些牙兵虽是窦玄的部下,但绝大多?数人从不曾见过?他?,见他?闯进来便以?为是李璠的援军,立刻拔刀上?前阻拦,眼前突然浮现出苏樱的脸,窦晏平用?力抽出鞍下银枪。昨夜他?也曾犹豫是返回长安找她,还是来梓州阻止兵乱,最终的选择,是梓州。

    当!银枪与劈头落下的大刀重重撞击,窦晏平认出了来人:“李叔,是我,窦晏平!”

    是窦玄麾下头一员猛将李春,当初曾经跟窦玄一起去过?长安,抱过?他?,也曾教过?他?武艺:“当年你还教过?我枪法?,回马枪!”

    李春吃了一惊,瞪大眼睛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又惊又喜:“你是,小将军?”

    “是我,”窦晏平心里热着,自马上?伸手,紧紧握住李春的手,“我一听说这边有事就?赶过?来了,我带来了陛下的旨意,李叔,你让他?们先住手,咱们好?好?商议商议。”

    “这……”李春迟疑着,举刀挡住周遭要冲上?来厮杀的牙兵,高喊一声,“弟兄们,咱们窦节度的小将军来帮咱们了,弟兄们先停一停,听听小将军怎么说!”

    周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无数人叫着小将军,又有许多?早年间见过?的兵将挤着跑着往近前来相认,窦晏平心里滚烫着,生平头一次经历这种场面,生平头一次真正面临生死,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不能慌,要稳,要t?勇,要有胆略和魄力,才能消弭这场变乱。

    裴羁是怎么说的?他?道,此次哗变究其根本,乃是李璠想用?自己的心腹,牙军不肯放弃已得的地位。

    “众位弟兄!”窦晏平高喊一声,以?中气吐字,声音清晰洪亮,“你们的苦衷我全都?明白,如今双方各有死伤,都?是同?袍弟兄,自相残杀,什么时候是个?头?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我来跟李节度谈……”

    “说得好?听!”那?死了的牙将亲眷红着眼高声打断,“死的又不是你家人,你当然无所谓!”

    “就?是!咱们死了人,不能就?这么算了!”

    “让李璠偿命!”

    众人跟着叫嚷起来,一声高过?一声,窦晏平翻身下马,快步来到?棺木前,双膝跪倒,郑重行礼:“两位叔叔,窦晏平来迟了,是我之罪。”

    三千牙兵顿时鸦雀无声,他?既是窦玄之子,他?们的小将军,又是郡主之子,遂王的外孙,血统高贵无比,他?居然,会向两个?牙将叩头行礼。两个?牙军的家眷再没话说,低着头退去棺木后面,李春高喊一声:“都?给我闭嘴,仔细听小将军说!”

    窦晏平起身站定?:“斯人已逝,如果此事不能平息,死的就?不止这两位叔叔,我昼夜赶来,就?是为了和弟兄们一起,妥善解决此事。我这就?去跟李节度商谈,尽力保留你们先前的粮饷待遇,你们想要子侄来继承,我也尽力与李节度商议,不过?天下用?兵者不止剑南一家,不止李节度一人,如果不能全部留下,那?么我负责给你们找出路,有我在,有郡主府,有遂王府,一定?不让弟兄们失望!”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不多?时又起了议论:

    “如今你在梓州,李璠或者听你的,等你走了,李璠肯定?又撵我们走!”

    “对!李璠自己有心腹,哪里肯用?我们?”

    “就?算眼下说的好?听,将来肯定?要报复我们!”

    窦晏平思忖着。裴羁还说了什么?他?道,恩义有限,利益才是根本,士兵性命搏杀,为的是全家衣食,对他?们来说,钱更好?用?。,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些人出生入死追随父亲,不止因为敬畏,也因为父亲给他?们衣食和出人头地的机会,保他?们全家无忧。

    窦晏平举起右手:“你们当初追随我父亲出生入死,豁出性命保剑南百姓平安,你们是朝廷的功臣,也是我窦家的亲人,我窦晏平在此对天发?誓,一定?会照管你们周全,你们的粮饷待遇,你们家人的出路,我都?会一一过?问,缺的我来补上?,不把你们全都?妥善安置好?,窦晏平绝不离开梓州半步!”

    心里突然一阵怅然,三千牙兵,局势错综复杂,他?大概要在梓州待上?很久了,她,还在长安等着他?呢。

    压下心中的柔软,向李璠的牙兵道:“请上?报李节度使,窦晏平代表三千牙兵,求见李节度。”

    少顷,府门打开一条缝,士兵在内道:“李节度请窦郎君进来说话。”

    窦晏平四下一望,无数道目光殷殷望着他?,朗声道:“我这就?去谈,弟兄们等我消息!”

    牙兵们七嘴八舌叫起来:

    “小将军千万小心啊,李璠狡诈得很,不讲信义的东西,千万别?让他?骗了!”

    “对,小将军千万小心!”

    “弟兄们都?等着小将军回来!”

    窦晏平挥挥手,单手按剑,迈步进府。

    耳边又响起裴羁第三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首要保全你自己。

    抬眼,院中密密麻麻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兵器冷光闪烁,高处墙头上?屋顶上?,无数弓箭一齐对准他?,窦晏平快步向厅堂走去。

    这首要的一点,他?现在,已经不能多?想了。比起门外数千人的性命,比起父亲毕生的心血,他?窦晏平一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这个?险,他?必须冒。

    眼前再又浮现出苏樱的脸,孤零零的身影在长街尽头,她在等他?回去。窦晏平迈上?台阶,向着李璠躬身一礼:“窦晏平见过?李节度。”

    她现在,在做什么?她还好?吗?

    长安,别?院。

    夜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裴羁还不曾来,苏樱看了一会儿书,熄灯睡下。

    白日里殚精竭虑,此时知道裴羁不会再来,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突然一下松开,苏樱很快进入了梦乡。

    战火,厮杀,狼烟滚滚中她独自奔跑着,寻找着,到?处是茫茫一片黑色浓雾,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出路,想喊,喊不出声,直到?筋疲力尽,在黑雾最浓处,茫然四顾。

    念念。有人在唤她,是窦晏平。苏樱急急望向声音来处。

    有人影劈开雾气朝她走来,看不见脸,只?闻到?淡淡的降真香气,让人不自觉地恐惧,不停地向后退着,极力躲避。

    ***

    床前,裴羁屏退侍婢,打起纱帐。

    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看见她并不安稳的睡颜,细细的眉蹙着,柔软的红唇抿着,手伸在被?子外面,又紧紧抓着雪青色的缭绫被?面,呼吸急促。

    在做梦吗,她梦见了什么,梦里会不会有他?。裴羁沉默地看着,慢慢在床边坐下。

    ***

    念念。唤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温存,苏樱逃着,又忍不住回头张望,是窦晏平吧,唯有他?,才能把她的乳名叫得这么缠绵。

    到?这时候模糊觉到?是梦。若在现实中,她是不怎么想窦晏平的,那?些曾经的温存体贴,曾经离得那?么近的幸福太容易让人绝望,她选择不去回想,专心应对眼下。

    那?就?在梦里相见吧,至少梦里,她可以?不用?想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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